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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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汽水是一家音樂俱樂部,從通常意義上來講也可以說是酒吧。目前為止,說唱在國內還屬於小眾音樂,願意徹夜播放說唱音樂的酒吧全國也未必找得到幾家,橘子汽水可算得上是其中登峰造極的一家。

俱樂部的老板是三合會館的創始人樊祎,他開這家俱樂部的初衷完全是一時意氣。大概三年前,地下圈子裏湧現了一批優秀的說唱歌手,大量高水準的作品如雨後春筍一般競相而出。可市場環境始終不好,說唱作品很少被大眾熟知。當時樊祎為了推廣自己廠牌的音樂做了不少努力,拿著專輯一家家酒吧跑的事也做過,但是沒有一家願意定時定量播放。那時候各種選秀節目霸占了各大衛視,連酒吧裏放的都是翻唱歌曲。做說唱的人都有股傲氣,樊祎四處碰壁之後,一氣之下自己開了酒吧,只放說唱歌曲。

無心插柳柳成蔭,沒想到不到一年的時間,橘子汽水就成了圈子裏無人不知的說唱音樂俱樂部。每個月的最後一個周六,這裏會聚集大量的來自天南海北的rapper和說唱音樂的愛好者。起初兩個月,樊祎自掏腰包請人表演,後來橘子汽水的名氣大了,圈內的不少人都支持樊祎,漸漸的來表演的人都不收演出費了。

在這一天,不論你是哪個廠牌的人,願意上臺唱歌的都是被歡迎的。這一天,不管你在圈子裏擁有多高的地位,不賣力也一樣會得到噓聲。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橘子汽水願意放誰的音樂,那無疑可以代表圈子裏對這個人音樂的肯定了。

何煦和白澤幾乎每次都來。何煦剛回國的時候,沒事喜歡在酒吧裏泡著,大白天的喝酒,無聊就和樊祎一起打游戲。有時候再叫上幾個兄弟,玩的天昏地暗,晚上到了營業時間也不管,關上門照樣殺個天昏地暗。

這半年何煦很少在白天來了,樊祎看到他大白天的出現在酒吧多少是有些驚訝的。他游戲也不玩了,走到吧臺後,調侃何煦:“客官,好久不見!今日小店真是蓬蓽生輝!不知客官要喝點什麽呢?”

何煦愁眉苦臉的,說:“少廢話,老樣子!”

“得嘞!客官您稍等!”

深水□□,何煦一連幹了三杯。

樊祎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妙,問他:“兄弟,什麽情況?”

他也不說話,就在那嘆氣。

樊祎是個急性子,上去就搶了他的酒杯,說:“到底什麽事,值得你在這裏唉聲嘆氣的!”

何煦不理他,自己拿了瓶酒又倒了一杯,一口氣幹了。

樊祎問他:“阿泰又找你了?跟你說簽約的事了?多大點事兒,不想簽就不簽唄!你就是還在那灘爛泥裏打滾,我們這幫兄弟也替你在後面撐著!”

阿泰全名叫徐炳泰,也是三合會館的成員,比白澤早加入會館一年。他為人最放蕩不羈,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從來不掩飾。他欣賞何煦,也喜歡何煦這個人。這些日子不知道從誰嘴裏知道了何煦和她前女友唐梓淇的事,其中還牽扯到何煦現在的廠牌PUSH。從那開始,何煦這邊就沒消停過,阿泰跟樊祎不一樣,樊祎是細水長流滲透型的,阿泰開門見山一見到何煦就說讓他加入會館的事。

何煦搖頭,說:“跟這沒關系,就是來你這裏坐坐。”

樊祎才不相信他這鬼話,不過也懶得戳穿他了,他這個人悶騷到了極致,一般的話不喝多了都不會說的。

不過他極少這樣,樊祎靈光一現,問他:“老何,你這個樣子,該不會是因為女人吧?”

何煦被酒嗆了一下,連忙否認,說:“怎麽可能?我就是心裏煩躁,來你這喝杯酒而已。你要是不願意我來,我現在就走!”

他作勢要站起來,樊祎伸手去攔他,說:“你看你這個人,心眼兒小的呀!我說什麽了!我這裏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你來什麽時候不是酒水管夠?一點玩笑都開不得,你這活佛的名頭可不是白得的。不過,既然不是為了女人,那為了什麽?”

何煦沈默了一會,說:“哥,你覺得我搬到那邊去住怎麽樣?”

樊祎立馬就知道他說的是芳園,他說:“那當然好!你不是不知道,我早就勸你住過去!多大個人了,跟家裏面較什麽勁兒!趁早聽話,讓媽媽少操心!”

何煦不服氣,說:“我哪讓她操心了!我媽到處跟人誇我呢!別人都不知道說唱是什麽,她天天炫耀她兒子是音樂人!”

他在樊祎面前才有點兒沒長大的樣子,平時他太過深沈,少年老成,二十二歲的人跟六十二歲似的。

樊祎笑道:“這話說的沒錯,我們可不就是音樂人!”

何煦又沈下來,說:“可是……老爺子那邊我不想去招他。我搬進去住,他肯定會知道的,我沒有回家的打算,你也了解,我哥他……”

話說到一半,門口傳來劈裏啪啦的開門聲,白澤穿了件特別騷氣的格子襯衫扭進來。剛一進門就喊何煦:“我就知道你在這裏,大白天的喝什麽酒?”

他蹦蹦噠噠地坐到何煦旁邊,跟樊祎說:“給我也來一杯!”

樊祎給他倒了一杯橙汁,說:“小屁孩喝什麽酒!”

白澤抗議:“我不喝果汁,我也要跟老何一樣的!”

樊祎拿他沒辦法,何煦一點也不客氣,默默地說了一句:“你昨天晚上沒睡夠,打算在店裏的地板上補覺嗎?”

白澤酒量差是出了名的。雖然不能喝,但是卻十分貪杯,酒後常做些意外之舉,何煦不止一次看到他蒙著被在地板上睡覺了。

白澤特別聽何煦的話,默默地喝起果汁來。

樊祎見他消停下來,就問何煦:“你剛才說你哥怎麽了?”

何煦搖頭,說:“沒什麽!”

老何剛剛分明是敞開心扉想說點什麽,這麽難得的機會被白澤這個傻小子給打斷了,樊祎看著白澤直嘆氣。小白小朋友卻沒心沒肺地嘬著吸管,吧嗒著嘴喝果汁。

白澤不敢當著樊祎的面問何煦翩翩的事情,見他轉頭去忙別的事,立馬湊到何煦身邊問:“昨天那個麻煩怎麽解決的?”

何煦把弄著手裏的酒杯,挑眉問他:“麻煩?”

“嗯,就是那個大美女!”

“哦。”

何煦若有所思,靜默了片刻,突然問白澤:“小白,我這個人是不是特別頑固偏執?”

白澤瞪大了眼睛,拔高了音調說:“天啊!你終於肯承認這個事實了嗎?你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就開始進行深刻的自我剖析了?”

何煦站起身,說:“我還有事,出去一趟!”。說完,大步流星就走了。

白澤一頭霧水,在後面喊他:“你去哪?”

何煦揮揮手,沒有回答。

樊祎從吧臺探身出來,問白澤:“怎麽了?”

白澤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說:“不知道,突然問我他是不是特別固執。”

樊祎本來以為白澤大題小做,聽了這話,也驚詫不已,說:“我就覺得他今天很不對勁兒,大白天的喝悶酒,只有性生活不和諧的人才會這樣,但是這個猜想一點兒都不適用於我們的活佛!”

“性生活不和諧”,白澤一口橙汁都噴了出來。

有故事,樊祎壞笑了一下,問白澤:“快點從實招來,發生什麽了!”

白澤不是個大嘴巴,但是對象是樊祎就不一樣了,他稍一猶豫就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全盤托出。

樊祎聽後一臉八卦,說:“那老何昨天晚上到底把那姑娘帶哪去了?”

白澤聳肩,“我哪知道?我還好奇呢!”

樊祎說:“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不重要。這件事非常簡單,四個字可以形容……”

樊祎故弄玄虛,白澤好奇不已,追著他問:“哪四個字?”

“一見鐘情!”

“一見鐘情?你說老何?那不可能!他喜歡一個人比登天還難,他會對一個姑娘一見鐘情?不可能!”

“那你什麽時候見過老何多管閑事!”

“那……路見不平,總不能眼看看著人家姑娘被欺負吧!”

“在知道人家有保鏢之後?”

“保鏢不是動起手來之後才發現的嘛!”

“你確定?”

“我……也不確定。”

酒吧的木門是樊祎的女朋友從二手市場淘回來的,開門的時候總是吱呀作響,樊祎掛了一個風鈴在門框上,叮叮當當的。

何煦剛走到門口,風鈴聲就響起來,自門後走出一個清俊的男孩,年紀和何煦不相上下,穿了件肥大的黑色T恤,松松垮垮架在身上,顯得他更加清瘦了,他擡頭看到何煦,突然就笑了,說:“你都躲了我好幾天了!”

何煦看了他一眼,說:“阿泰,改天再說,我有事!”

“呦!想跑?”阿泰斜靠在門框上,痞笑著,說:“今天能碰到就是緣分,不說明白,我會放你走?”

“我真有事,你讓開!”

阿泰靠著門,不說話也不避讓。

何煦剛要硬闖,後面樊祎和白澤就喊:“阿泰你讓他走,老何真有事!”

阿泰撇撇嘴,還是不動地方,白澤沖他擠眉弄眼的他連看都不看,還是樊祎沖他使眼色,他才讓開。臨走前對何煦說:“今天就放過你,明天就這個時間,在這見面。你要是再躲著我……”,他沖著何煦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笑著挑釁地看了他一眼。

何煦對著他豎了下中指,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十三中門口有一排小店,從快餐店到咖啡廳一應俱全。初中畢業後到現在六七年了,何煦從未來過這附近。

沿街一排排銀杏樹,現在還是郁郁蔥蔥的,到了秋天不僅葉子要變黃,銀杏果落得滿地都是。那個時候何煦和一群好哥們,都是半大的小子,校服也不好好穿,半掛在身上,把學校周圍的銀杏果全都踩個稀巴爛,不知道有多幼稚。

物是人非,大體如此,他再也不是那個一臉單純自以為是的小男孩了,那個時候肆意天真的笑容再也沒有出現在他臉上,甚至連笑都很少了。堅韌執著,漸漸成長為一個男人,甚至變得偏執固執,也都好,至少現在的自己是十幾歲的他想成為的樣子。

他溜邊,沿著樹根底下走,走進記憶中的路口,果然看見了那家小小的奶茶店,門臉不大,招牌換了新的,透過落地窗往裏面看,還是他記憶中的格局。

這個時間學生還沒下課,店裏幾乎沒人。落地窗旁邊坐著一個人,他一進門就沖他招手。

他腳步頓了一下,走過去,叫了一聲“媽”。

何媽媽迎過來拉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問他:“走過來的嗎?累不累?熱不熱?”

何煦苦笑不已,他都多大了!

“媽,我們坐下說吧!”

“你看我!”何媽拉著他的手,帶他到窗邊坐下來,又問他:“渴不渴,喝點什麽?”

“媽,我不渴。”

何媽見到兒子高興,說:“給你點一杯鴛鴦奶茶怎麽樣?我記得你小時候就喜歡喝這家店裏的奶茶,放學回去還會給我帶一杯。”

那麽久遠的事,他自己都忘了,沒想到媽媽還記得。哪是他喜歡喝奶茶,他那時候的女朋友喜歡甜食,每天放學都是帶著她來的,回家晚了怕媽媽生氣,總找些借口來搪塞,買奶茶也是為了哄她開心,好讓自己蒙混過關。

小時候一起玩的女朋友早就失去了聯系,說不定也不記得這家奶茶店了,只有母親還記得他那時根本是順便給她的溫暖。

看著母親的雙手,雖然精心保養,也漸漸失去光澤。思緒越是覆雜,越是不能開口,何煦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何媽媽看著他棱角分明的臉,說:“都瘦了。你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按時吃飯,少熬夜,對身體不好!”

“嗯,我知道!”

“你這孩子!我給你的錢,你一分都沒動過。一個人在外面,難免有困難的時候,別自己硬撐著!”

“媽,你放心,我自己能養活自己!”

“能吃飽飯算什麽!”何媽的眼睛有些濕潤,說:“你要是在家裏,想要什麽沒有!”

“媽,我們不說這些!”

何媽擦了擦眼淚,說:“你放心,我給你的都是我的私房錢,你爸不知道,你哥更管不到這上面來!你要是不離開家,別說這麽點錢,公司也不可能是你哥一個人的……”

何煦不想提這些事,公司裏的事他從未想過涉足半分。

“媽!我們不是說好了不提公司的事嗎?”

何媽媽收了眼淚,說:“你看我!明明知道你不喜歡聽這些!不說這個,那房子的事……”

“那房子,我昨天去過了!”

“我知道。”,何媽一開口就連忙解釋:“你別生氣啊!不是我監視你,今天物業給我打電話了,跟我說你昨天晚上去過了!所以我才知道的……”。她邊說邊看兒子的臉色,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何煦的心瞬間就變得酸楚無比,他好像一瞬間就想明白了,何苦因為他的固執讓周圍愛他的人變得不安呢。

他安慰母親,說:“我都知道!我去過了,也看到了您為我準備的禮物,我很喜歡!”

何煦平常很少說這些話,何媽受寵若驚,說:“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既然不肯花我給你的錢,要不要搬進去住,這樣我還能放心一些。當然,你要是不願意,媽媽也不勉強你……”

腦海裏想起那直率的話來,說他“暴殄天物”,大概確實是吧!他十五歲離開家去美國上學,待在母親身邊的時間本來就少,她又一個人生活在那樣的家裏面,他何苦還惹她不高興呢!

“媽,我最近手頭上有些事,等忙過了這一陣,我就搬過去住!”

“真的嗎?”何媽完全沒想到他這麽輕易就答應了,之前不知道勸了多少次,他連提都不願意提,她連忙說:“好!好!好!等你忙過了這一陣!你什麽時候搬過去跟媽媽說一聲,我過去幫你收拾收拾!”

“嗯,好!”何煦猶豫著,不知道接下來的話怎麽說。

何媽媽一眼就看出兒子有心事,問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

何煦下了很大決心,點點頭,說:“媽,我想跟你借一點錢。”

像何煦這個年紀的孩子,很大一部分還要靠家裏供養,極少會跟自己母親“借錢”的吧!何媽媽聽了這話,心裏難過,但是又不願意在兒子面前表現出來。她說:“好!你想要多少都行,直接從我給你的卡裏取就可以了!”

轉念一想,何煦這個孩子倔強,莫不是遇上了什麽困難,又問:“兒子,什麽事情能不能跟媽媽說說?”

何煦知道媽媽擔心,說:“您放心,我沒什麽事。這筆錢,是要拿來做音樂的!”

何媽媽一向支持何煦做自己喜歡的事,聞言沒有多問,母子倆就沒再說錢的事,何媽媽問起他一些生活上的瑣事,聊了好一陣。

臨走前,何煦又想起什麽,說:“媽,最近就不要讓家政過去了,以後也不需要了,我自己會收拾的!”

何媽媽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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