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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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夜,涼風習習。公園裏的槐樹密密匝匝的,路燈透過葉子星星點點投射在地上,好像被溫暖過的星空,焦黃焦黃的。

何煦很少在這樣的夜晚一個人走在街上,多數時候都是呼朋引伴,周圍除了人聲還是人聲。此時,風中有茉莉花的香味,背上有體溫浸出的汗水,麻酥酥的讓他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翩翩在他背上睡得像個小豬仔,偶爾還會發出輕微的鼾聲,這樣沒心沒肺,被賣掉都不知道。

小白那個不講義氣的家夥跑得比兔子還快,留下這麽大個麻煩給他。不過,怎麽會有人那麽輕,瘦得像紙片似的。他剛剛背起她的時候都感到驚訝,這丫頭臉蛋看著挺圓潤的,怎麽身板像是發育不良似的。要不是她的長發時時掃過他的脖頸,他都要恍惚剛剛經歷的一切連同背上的這個人是一場夢境了。

今天晚上的一切似乎都非常混亂。他其實已經有將近一個星期沒有出過門了,一直待在宿舍裏寫歌,累了就玩一會兒游戲放松。要不是小白非要拉他去喝酒,他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出來。直到坐在老馮的店裏,腦海裏還是各種旋律揮之不去,好像周遭的一切都感覺不到一樣,包括老馮跟他講話的時候,他還是有些神情恍惚的。直到翩翩的出現才把他拉回到了現實世界。他也納悶,他並不是個看中美色的人,但是就是覺得她好看。其實早在小白誇她漂亮之前他就看見她了,她從巷弄裏走出來,身後是一片黑暗,可是月光照在她臉上,姣如明月、燦若繁星。她站在老馮店門前的大柳樹下,努力地勸說著和她一起來的那個女孩兒,臉上的表情嬌俏可愛,像是無意間跌入愛麗絲仙境的女孩兒,仔細看過去眼睛裏還有掩飾不住的好奇、驚恐和倔強。她就那樣毫無預兆地跳進了他的視線。

他走得很慢很慢,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想著怎樣去安頓她。可是就像她自己說的,這麽晚了把她一個女孩子放在哪裏似乎都不太安全。帶她回宿舍更不合適,明早勢必會被發現,如何解釋她的存在呢!他可不想她成為別人嘴裏的談資。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地方最合適,可是踏進那所房子對他來說好像意味著某種程度的妥協似的,他非常不喜歡這種認輸的感覺。如果天上的月亮再亮一些就好了,這樣他就能一直一直走下去,她在他的背上可以度過整個夜晚。

芳園的門禁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值守,今天老吳夜班。小區兩點以後基本上不會有人回來了,他泡的一壺濃茶一口都沒喝,收音機裏深夜頻道主播的聲音已經開始摻入滋滋的雜音了,老吳坐在小沙發上打盹。

入口的鐵門傳來聲響,老吳一個激靈就站起來了,他開門走出去。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在拿門卡開門,看不清臉,但是從穿著打扮上來看是個年輕人。

老吳是保安隊裏工作時間最長的人,小區裏本來住戶就不多,他幾乎每家每戶的人都能混個臉熟。

他往前走了兩步就看清楚了對方的臉——是個長相清秀的男孩,兩只手臂上都紋著文身,老吳從來沒見過,他警覺性驟起,開口試探:“小夥子,這麽晚了,才回來啊!”

對方輕聲應了一句“嗯”,徑直就要往裏面走。

老吳這才發現那男孩還背著個女孩,臉被長發遮住了看不清模樣。他立刻就警惕起來,這深更半夜的,該不是什麽歹徒吧!

老吳畢竟是老江湖了,開口帶笑,說:“小夥子,咱們這個小區有規定,晚上十二點之後回來的都要做個登記,你住幾號樓,我記一下?”

何煦擡頭,看了一眼老吳,說:“A307。”

“A307?”

老吳重覆了一遍,一下就想起來,A307可不就是那一家?

芳園精細化服務,出入管理甚是嚴格。小區裏有些業主雖然不常來,但是一年到頭總有幾次回來住。可是這家A307從兩年前在物業登記後,主家從來沒出現過,只有家政月月來打掃,每次都是老吳幫著開門,所以對這家印象特別深刻。

老吳說:“你叫何煦吧!”

何煦點頭。

老吳話鋒一轉,不再提登記的事,說:“家政今天剛上來過,把窗戶都打開通風了,晚上睡覺記得把窗關好。”

何煦根本沒聽他在講什麽,隨意點了點頭。恰好這時翩翩在他背上扭了扭身子,咕噥了句:“吵死了!”

老吳壓低了聲音,說:“你看我,打擾你女朋友睡覺了,你快上去吧!”

芳園是別墅區,黃金地腳,價值不菲,按照何煦目前的狀況,大概一輩子都買不起這樣的房子。這所房子是母親送他的二十周歲禮物。他只來過一次——兩年前剛裝修完,他拗不過母親,收鑰匙時順便來看過一眼。他那時從美國回來快一年了,一年裏做說唱根本沒賺到什麽錢,手裏的積蓄也花的差不多了。他當時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樊祎知道他家裏的情況便勸他搬到芳園來住,可他回國後就跟家裏斷了往來,死活不願意住進去。

今天一進門他就楞住了,除了廚房裏沒有煙火氣,房間裏竟不像是沒有人生活過的,日常生活用品一應俱全,茶幾上放著幾本雜志,甚至一進門的鞋櫃裏還擺放著幾雙球鞋,都是他的鞋碼,只看了一眼,他的心瞬間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似的,讓他有些透不過氣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門口站了多長時間,直到一陣風吹過,他才想起剛才樓下保安好像說過今天家政來通過風。他矮下身子從鞋櫃裏拿了雙拖鞋,盡量讓自己去忽略那幾雙擺放得十分整齊的白色球鞋。

他還記得臥室的方向,上了樓梯右手邊的第一間。床單都是新換的,鋪得整整齊齊的。

他輕手輕腳地把翩翩放下來。這丫頭大概也知道到了一個舒服的地方,哼唧了幾聲,鉆到被子裏展開手腳呼呼大睡起來。

何煦看著她沒心沒肺的樣子,忍不住搖了搖頭,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她可惡。長得這樣一張臉,卻對男人一點防備心都沒有,在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男人面前就能這樣放下心防,難道真的不知道現在人心險惡,男人都不是什麽善類?萬一她遇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他越想臉色越沈,恨不得現在就把她給叫醒讓她保證下次再也不犯。可看著她睡得像嬰兒一樣香甜又狠不下心來,他在床前站了一會兒,給她蓋好被子,轉身走出了房間。

房子的裝修設計是母親一手操辦的,盡管何煦不願去想,但是剛才走進臥室的那一刻,他的心還是被狠狠地刺痛了。那個房間的一切竟然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懷念兒時和母親住的筒子樓,可母親似乎都知道。臥室裏吱呀作響的木板床,窗邊掛著的古舊的銅風鈴,這一切竟然都被母親精心還原。不同的是,雖然盡力做舊過但還是無法掩飾其名貴,木板床變成了楠木,風鈴聲也變得清脆。這一切那麽遠又這麽近。

走廊的墻壁上掛著幾幅畫,臥室正對著的還有一個房間。他還記得兩年前來的時候那裏是一個空房間,母親曾經說過那是給他的驚喜,他卻一直沒有再來看一眼。其實不是沒有時間,只是他的倔強讓他不願意走進這間房子。

他站在門前,猶豫了很久方才推門而入。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很多畫面在腦海裏閃過。小時候他和母親住在寧城的筒子樓裏,外婆那時還在,她最喜歡抱著他坐在樓下的梧桐樹下,拿著一個大蒲扇給他扇風,外婆笑著問他長大要做什麽,他說要給母親和外婆買大房子,像城堡一樣的房子。

何煦沒想到母親給他準備了這樣的一份大禮,這房間完全就是一個專業的錄音棚,所有設備一應俱全。推開這個房門前,他還為自己的妥協而懊惱,現在另外一種覆雜的情緒占據了他的身體,他竟莫名有些愧疚。

腦海裏全是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她上夜班回來總是會在他的床前坐上一會兒,有好幾次他其實已經醒了,但是他故意不說話。母親看過他就會到窗邊去看日出,他偷偷睜開眼睛看過,太陽升起來的一瞬間特別美,可母親卻總是嘆氣,他知道她在想父親。他也想,想父親是什麽樣子,想他為什麽從來不來看自己,但是他從來都不問。那時的他其實和現在沒什麽不同,都是一樣的倔強、固執。

夜晚安靜極了。電腦的屏幕閃著刺眼的光,何煦靠在沙發上,一點靈感都沒有,思緒淩亂,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平靜。

樓梯上傳來像貓一樣的腳步聲,他擡頭就著微弱的壁燈看到翩翩光著腳迷迷糊糊正在下樓。她不知道哪兒弄了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長度還不到膝蓋,露出細長的雙腿,在燈光下好像還泛著瑩白的光澤。

他的心又開始亂跳,火氣跟著就上來了,這丫頭不好好睡覺,跑出來幹什麽。剛想過去訓斥她,只見她半瞇著眼,摸索著到廚房裏去了,從冰箱裏拿了一瓶水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瓶,然後又迷迷糊糊往回走。這動作一氣呵成,他簡直要懷疑這是她家了,太熟門熟路了!不過她晃晃悠悠還是差一點撞到吧臺的轉椅,幸虧他這邊一直註意著,及時把它給挪走了。

何煦本就沒什麽睡意,被她這麽一折騰更睡不著了,心裏想著又給她記上一筆,穿成這樣大半夜在男人家裏亂走,明天一早起來就要跟她好好講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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