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第四十一章

呂楓手上持著一把尖刀,白色的衣袍上到處都是斑駁的血跡,她眼窩深陷,加之她那本就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看上去就像一個墓穴裏爬出來的吸血鬼。

“小楓姐…你,你…”

呂楓讓開了身,露出了她後面幾張木板床,之上有幾具屍體,都被剖開了腹部。

風帝趙無塵命呂楓即日回宮述職,宦官戰戰兢兢地宣讀聖旨罷後倉皇而逃,常祿到底是大理寺中人,雖然驚悚,但並沒有受多大的驚嚇,他問:“小楓姐,您是不是又有什麽發現。”

“不知道算不算,我也只是想印證一下我的觀點,來,”呂楓引路,“你看看。”

常祿朝著屍體看了過去,被呂楓剖開的那幾具屍體裏,有兩具的腹部微微隆起,常祿靠近一看,困惑道:“這幾個…懷孕了?”

“是的,彥王妃,兩名小妾,還有其中一名婢女,都懷孕了。”

“彥王!”常祿瞪大了眼看向了彥王的屍體,男屍倒算完整,“真想不到,他也沒比我大多少…”

呂楓說:“皇子自幼成長於深宮譎庾之地,每一日都在壓抑和各種規矩中度過,長大就藩之後,少了母妃和內務官的束縛,縱欲縱歡,也能理解。”

“難道他們這幾個人是因為懷有身孕才被殺的?影子如若是這麽做,也太絕了吧,而且,他們又是怎麽知道這幾個人有孕的,這…這還沒多大啊?”常祿十分不解。

呂楓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作夜思慮至今,仍是想不出所以然來,罷了,先回宮覆命吧。”她說完後,走出了房門,當炫目的陽光灑在呂楓身上時,她頓時感覺一陣眩暈,當即站立不穩,撲倒在地。

“小楓姐!”常祿驚叫著跑了過來。

“我沒事。”呂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你這幾天,一定都沒有休息吧,這是勞累過度的癥狀,你不能這樣的!”常祿扶著呂楓上了馬。

“我知道,可我沒法精心休息,我一閉上眼,就看見那些黑暗裏的神秘影子,這些影子…究竟怎樣才能找到他們…”

常祿揮了揮馬鞭:“試著放空大腦,你這麽埋頭苦想也不是辦法,你越是疲倦,就越是混沌。”

“如今寧王和彥王已經死了,只剩下益王和聖上了,我根本就,無法放松。”

“對了小楓姐!”常祿此時突然打了個響指,“我知道有個人或許能夠幫助你!”

“是誰?”

“噤語鬼!”

呂楓眉頭一皺,她從不曾聽說過什麽噤語鬼。

“噤語鬼大人是大理寺耄宿,沒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了,但誰都知道他是個無比厲害的人物,往日寺卿大人和宋琛大人遇到無法破解的迷案時,都會去向噤語鬼尋求意見。其實大理寺每每新官上任,都要去拜訪他的,但小楓姐一來就接了急案,加之…”常祿撓了撓頭,“加之我當時也疏忽了,沒有為你引見噤語鬼大人,不過現在去還來得及,噤語鬼大人也會理解的!”

“你不像個見習寺丞,倒像在大理寺混跡多年的老刀頭了。”

常祿笑了笑:“別看我來大理寺的時間短,但大理寺裏的很多事,我都了如指掌!否則寺卿大人也不會讓我跟隨在小楓姐身邊了。”

風雨趕回帝都,呂楓換了一身行頭,到飛月宮覲見風帝,豈料在天衡殿等候半日,風帝卻遲遲不現身。

多日沒有合眼,呂楓早已是強弩之末,殿內成串的風鈴在夏風的撫動下叮當作響,催人發困,呂楓起先還極力克制,但漸漸地,她便迷離地睡了過去了。

等到她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頭下枕著松軟的兔毛枕頭,身上不知是誰給她蓋上了一張絲綢薄被,呂楓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剎那間,她看到了坐在她對面的趙無塵。

“參見聖上!”呂楓猛地起身行禮。

“坐。”趙無塵懶懶地揚了揚手,呂楓才拘謹地坐回位置之上了。

“瞧瞧你,至少有三天沒睡覺了吧?”趙無塵冷不丁地說,呂楓回答:“是。”

“知道我為什麽把你叫回來麽?”

“臣辦事不利,致使彥王遇害,是失職大過。”

趙無塵笑了:“你已經派了寺丞去警醒他,他不聽勸阻而死,你何過之有?”

呂楓有些吃驚,趙無塵接著說:“把你叫回來,是因為你數日都沒合眼了,你看看你,現在那憔悴的樣子,有人已經心疼了。”

“誰?”呂楓更是詫異了,趙無塵抿了抿嘴,神情有些古怪,良久才說:“朕啊!”

“呃…”

“呃…怎麽了?朕就不能心疼自己的臣子麽?”趙無塵掩嘴咳嗽兩聲,“是新一代的影子是麽?我都聽說了。”

“是。”

“新一代的影子你又不認識,你再怎麽苦撐,再怎麽絞盡腦汁,也難以一時半會接觸到他們,你再不停下來好好休息,都沒到最後攤牌的時候呢,身子垮了,這又是什麽事?”

“是。”

趙無塵站起身來:“不要把自己無措的模樣展露給他人,這兩日你便好生休息,想好之後要做什麽之後再去做,你也知道,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後果,只有滿盤皆輸。”

呂楓點了點頭,趙無塵揮了揮手:“去吧。”

“臣告退。”呂楓退出了天衡殿,但出門前,趙無塵又叫住了她:“哎!”

呂楓回身,趙無塵說:“查案如果實在沒有頭緒,可以去找一找噤語鬼,他算是大理寺元老了,破過的案,比新寺卿吃過的飯都多,跟他聊聊,或許能對案情有幫助呢?”

又是噤語鬼,連風帝也跟他提起了這號人物,呂楓暗自記下了。

次日,呂楓讓常祿帶她去找噤語鬼。

常祿帶著呂楓走到了大理寺最深處,那是玉玄塔所在。

呂楓之前在這度過了長達一個月暗無天日的時光,那種絕望的感覺至今仍繚繞她的心底,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問常祿:“這兒不是死牢麽?”

“是的,據說噤語鬼大人身患頑疾,見不得光,往日一直住在寺丞們特地為他準備的遮光的房舍中,但近月來大人的癥狀愈發猛烈,就連地上都呆不下了,於是便搬到了玉玄塔幽暗的地底之下。”

呂楓嘆了一口氣,看來這噤語鬼也是個可憐人,死牢暗無天日,堂堂大理寺名宿,如今這般境地,和一個茍延待死囚犯又有何區別?她知道玉玄塔底是什麽樣子的,也清楚沒有光的日子,是什麽樣子的。

常祿打開了玉玄塔的大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只不過這次呂楓沒有以犯人的身份進來了,死囚們不出意外地騷動,狂歡,呂楓全然不顧,隨著常祿來到了甬道盡頭的一扇銅門之前。

“噤語鬼大人就在裏頭。”常祿輕輕地叩門三聲。

“進來吧。”一個虛弱而又衰老的聲音從門縫裏傳了出來,常祿推開了門,裏面一片漆黑。

“門背後有一根蠟燭。”黑暗中的聲音又響起。

“噤語鬼大人…”

“無妨…”

常祿摸索到了蠟燭,微弱的火光亮了起來,勉強地照亮了近前的事物。

房間的後部坐著一個人,有一半的身體隱沒在黑暗之中,黑色的長袍脫落在地,頭上是兜帽和面巾,昏暗的光線中,根本無法辨識那人的容貌,常祿上前兩步:“噤語鬼大人,這是呂楓,大理寺新任的少卿大人。”

呂楓上前兩步,徐徐一禮:“大理寺少卿呂楓見過噤語鬼大人。”

“你哪家的小姐吧?”噤語鬼嘿嘿一笑。

“呂楓出身布衣,並非…”呂楓本想隱瞞,但噤語鬼卻道了:“長青這座城市,是當年為了收容雨國遺民而建,故而其人之禮數,多有故雨國之風。”

呂楓怔住了,心想這老叟果然是厲害,在萬花樓這麽多年,還從未有人能夠看破她的來歷,如今剛一見面就被看破了。

“夕照這些年來選的人是越來越俊了,猶記當年宋琛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曾心道,世上怎會有如此俊俏的少年。”噤語鬼一番感嘆,“好,你這姑娘,本性不壞,能進入大理寺也是大理寺的福分,你我今日便算見過了,如果沒有別的事的話,便請回吧。”

呂楓本想向噤語鬼說一說影子的事,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如何說出口,畢竟因為她,宋琛和眾多大理寺丞命喪孔浦村,聽方才噤語鬼的話頭,對宋琛很是喜愛,如今若是說出口了,恐怕只會自討苦吃。

“小楓姐姐…”常祿拉了拉呂楓。

“我…”

“快問啊!往後要想見到噤語鬼大人,便不是那般容易了。”

噤語鬼回過頭來:“你有什麽想要問我的麽?”

呂楓握了握拳,最後道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影子啊,他們沒有遁入黑暗之前,我也未曾遁入黑暗,這些人,可惜了,無論是影子,還是死去的寺丞們。”

“前輩,對不起,是我害死了他們。”說到最後,呂楓對噤語鬼道,“我進入大理寺也並非偶然,其一是彌補我先前犯下的過錯,其二是想把這件事情真正地做個了斷。”

“我先前說了,你本心不壞,放下心底的仇恨是這世界上最難的事,但是你做到了,你想把一切徹底地做個了斷,那進入大理寺,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可我如今,失去了方向。”

噤語鬼頓了頓,道:“你對那些新出現的影子,無從下手。”

“是的。”

“嘿嘿嘿嘿。”噤語鬼笑了。

“前輩?”

“但凡有因則有果,小姑娘。誰又能說讓你迷茫的,是新的東西,還是原本你忽略了的呢?”

呂楓怔住了:“我不明白。”

“你被你的過去,被影子困得太牢了,嘗試著跳出這個怪圈,你或許能發現一些有意思的東西。”噤語鬼佝僂著身子,背過身去,緩緩地走進了房間的黑暗之中。

離開了玉玄塔,呂楓恍若隔世,她心緒雜亂,噤語鬼的話仍在她的耳畔縈繞,那些話仿佛是在霧海中的燈塔,隱約指引著一個方向,而她自己,就是在巨浪中的一尾扁舟,無論如何奮力,也無法到達那道光芒所在。

“小楓姐,你還好吧?”常祿跳到呂楓的面前,招了招手。

“嗯。”

“看來噤語鬼大人也還是沒能幫上小楓姐。”常祿有些失落。

“不,不是這樣的。”呂楓搖頭。

“那您是有思緒了!”

“我得靜下心來梳理一下,我現在有些亂,但或許我大致知道我該去怎麽做了。”

二人剛剛回到大理寺,一名寺丞匆匆奔至:“少卿大人,長青益王府急信,王爺需要您的幫助。”

“什麽幫助?”呂楓心一凜。

“信中沒說,只是說長青府即將要出府大事,讓您立刻前往。”

“好,我這就出發,”呂楓應承,他對常祿道:“煩勞把宋琛遺留下來的卷宗都帶上,路上我需要查閱。”

常祿離開去拿卷宗了,半個時辰後,呂楓召集了麾下的寺丞,前往長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