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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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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呂楓走下大理寺門前的臺階時,天邊的殘陽一片火紅。

下午時分,下了一場猛烈的太陽雨,地面上鋪著薄薄的一層積水,皇城的壯麗城闕倒映其中,呂楓輕輕地邁開了腳步,點開了一片影子破碎,她低頭凝望,水波搖曳漸止,她的面容出現在了倒影之中。

如今的她,身上穿著素白的少卿服,暗青的腰帶間懸著一把黃桃木儀刀和四個銀絲錦囊,這都是四品官員才能夠佩戴的裝飾。

這一切,宛若迷夢。

但呂楓知道,這一切,都是那個人送他的,不管他是出於十五年前那一劍的愧疚,還是希望讓呂楓能為己所用,亦或是真心地心儀於呂楓…

“我什麽都不要,惟願常伴汝身,只可惜…”呂楓低聲呢喃,她只悔恨當初自己一直記恨宋琛起手劍刺,不覺間動情之後又自持身份卑微不敢奢望,如今到頭來,一切再無從談起。

倒影再次模糊,一個瘦小的男孩,身上的大理寺丞服松松垮垮的,從大理寺中奔了出來,“小楓姐!小楓姐!”那男孩高呼。

“你是?”呂楓歪了歪頭。

“小楓姐,韋大人說天晚了冷,要我把鬥篷帶出來給您。”男孩理了理懷中抱著的鬥篷,恭敬地遞給了呂楓,“我叫常祿,是十天前剛進大理寺的見習寺丞,寺卿大人要我以後跟著小楓姐辦事破案。”

呂楓問:“你今年多大啊?”

“十二歲了。”

“十二歲?”呂楓忍俊不禁。

“十二歲怎麽了?小楓姐,你可不能只光看年齡,咱們大理寺的宋琛大人在十歲的時候,就已經亂軍之中救護當今聖上了!”

呂楓摸了摸常祿的頭:“好啦,既然寺卿大人這麽說,那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太好了!”常祿雀躍,濺起了一片夾著暮色的水花。

“小楓姐,對不起。”常祿面露愧疚。

呂楓搖了搖頭:“沒關系,我要去飛月宮,常祿,一起去麽?”

“是清微公主的生辰宴麽!要去要去!我很久都沒有見清微姐姐了,一直都想去,可父親怕我鬧事,拒絕了我,其實我早就長大了,不是原來那個皮孩子了。”常祿雙眼發亮。

“那就走吧。”

清微公主的生辰宴熱烈異常,她是風帝的幼妹,趙無塵對她寵愛異常,整個南門庭道的貴族和世家都盡數受邀來到飛月宮,珍饈的奇香氣息彌漫到了每個角落,藝伶的歌聲間,賓客載歌載舞,把酒縱歡,身處其中,仿若置身於瑤池仙境。

呂楓安靜地坐在人群之中,她沒有加入到權貴們的狂歡,只不住地飲酒,小常祿早就興奮地跑去找清微公主了,如今也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呂楓酒喝得多了,覺得發悶,便擠出了人群,來到了飛月宮的城墻之上。

喧囂漸漸遠了,酒意消散,身子逐漸發冷,加之月光清冷,碧湖清幽,更是催人思緒。

城墻之下面是萬花盛開的皇家花園,如今她已經在飛月宮了,站在了仙山聖境,幽潭淺溪的人間絕佳之處,可那個曾經承諾過要帶她來看全京城最美的煙花的人,卻早已經不在了。

呂楓從懷中拿出了那個木盒,再次打開,寒風微微地襲來,冰冷的手指拿捏不穩,其中的楠木梳掉落在地。她忙低頭將發簪撿起,吹了吹,細細地用衣袖擦拭其上的殘泥,呂楓紅著眼坐到了城墻之上,她將楠木梳緊緊地懷揣在胸前,就在此時,天空一聲巨響。

燦爛的煙花瞬間綻放,點亮了整個天幕,隨即枯萎。

但更多的煙花伴隨著尖銳的響聲直撲天際,如同在漆黑的幕布之上潑上了七彩的染料,整個大地被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呂楓再也忍不住了,她捂著嘴,在繁花下嚶嚶地哭了出來。

煙花的聲響越來越大,呂楓索性放聲哭了出來,在這一刻,所有人都喜慶無比,沒人會註意到她,也沒人會在意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煙花終於消散了,呂楓止住了淚,她跳到地上,緩緩地走下了城墻。

呂楓第二日一大早便來到了大理寺,卻未想到,小跟班常祿來得比她更早。

“小楓姐,早安。”常祿精神抖擻地朝呂楓打招呼。

“常祿早,昨晚玩得還算開心麽?”

“可開心了!我跟清微好久不見,我們偷偷跑到了宮外的麗雲坊,好生玩了半夜!”

“你們出宮了?”呂楓虛驚,“好在沒出什麽大事,你們膽子也太大了!”

常祿紅著臉撓了撓頭:“小楓姐,您就放心好了,身為大理寺丞的我,是絕對能夠保護好清微的!”

呂楓無奈地笑了笑,還想再說,此刻幾名大理寺丞陸續走入了房間。

那幾個大理寺丞擡著兩個沈重的大木箱,裏頭裝滿了案卷和宗文,寺丞一揖:“少卿大人,這是司律大人讓我交接給您的。”

“司律大人!”呂楓心一顫。

“少卿大人,您誤會了,是新任司律譚星若的意思,他還讓屬下轉告您,影子一案刻不容緩,您需要盡快跟進。”

“司律大人,譚星若…”呂楓神傷,白駒過隙間,一切都物是人非,她點了點頭,“好的,我知道了,替我謝過譚司律。”

大理寺丞們放下了卷宗後就離開了,常祿早已摩拳擦掌:“小楓姐,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你是不知道這個案子有多危險,常祿,知道了你就不會這般興奮了。”呂楓話剛說完,又是一陣的心塞,這類似的話,有人也曾與她說過,但是…常祿可不管,他搖頭:“小楓姐,我常家世代忠勇,父親說了,常家日後能否飛黃騰達,就看我了,如今影子一案是大案子,若是能破了,興許我就能到錦衣衛去,到時候,我就會是我們家族的驕傲!”

“好,我會努力的,為了你。”呂楓笑了笑,她環視了一圈廳堂,自己身邊,除了常祿這個黃首少年,其餘的便是寥寥數個大理寺丞,面對這兩大箱子的卷宗,呂楓心知,前路艱辛。

“我們還有別人麽?”呂楓問,

常祿搖了搖頭,他憂傷道:“大理寺前些日子在長青受到了重創,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很多前輩們都再沒有回來,包括宋琛大人…如今大理寺,確實是人手緊缺,否則,寺卿大人也不會把我派到您身邊了。”

呂楓啞然,她微微地頷首,常祿神情嚴肅,來到呂楓面前一拱手,“但即便如此,大理寺也並非缺乏得力之人,常祿在此,恭候少卿大人下達指令!”

“常祿,在開始前,我想麻煩你去將兩個人請來,光靠我們的力量,是難以面對日後會發生的困難的。”

常祿重重點頭:“是哪兩位大人?”

“一個是錦衣衛緝捕百戶,於信才,還有一個…”呂楓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說出口了,“是西渝居家的大小姐,居韻笙。”

“小楓姐您放心,便包在我身上!”常祿說完,快步地跑出了大理寺。

呂楓坐到了地上,去取那些卷宗來翻閱,往事一幕一幕湧現眼前,草草翻了幾冊,呂楓不願再看,於是便直接跳到了她入獄前後的卷宗進行翻閱。

那日呂楓故意將影子們帶入了緋衣的包圍圈以後,風朝最後影子四百八十七人,盡數被斬殺,影子們,全部拼死頑抗,無一生還…

蘭若在孔浦村底下的地穴中引爆了那些裝著魔火的大木桶,快速引起了連鎖反應,整個孔浦村都被如同犁地一般翻了個遍,上頭的長青軍隊全都被炸上了天,雖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是作為風帝和朝廷的夢魘,影子終於消失了。

但是好景不長,正當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情翻篇了的時候,寧王趙無庸遇刺身亡。

寧王是風帝同父異母的皇弟,生母懿貴妃,當年影子叛亂的時候,懿貴妃在後宮的暗巷之中生下了他,後來寄托在星落區的一戶農夫的家中才得以安然度過叛亂時光,十六歲之後就藩於無常府,只可惜剛剛離京不足一年,便慘遭殺害。

一切的證據都指明,是影子所為,這世界上的影子還沒死絕,發生了這麽多事,他們定會將十倍乃至百倍的痛苦,歸還給他們的敵人。

呂楓合上了卷宗,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她知道趙無塵為什麽找她來繼續接手這個案子,因為此時的風朝,恐怕沒有人比她更了解影子了,但呂楓也很清楚,那些被歡迎聚集在長青的影子,已經是最後的一批人了。

究竟還有誰呢?呂楓苦思冥想,卻毫無頭緒。

思索之間,常祿回來了,但是卻沒了他離開前的那副自信神態,呂楓看了眼他的身後,只有他一個人。

“他們不肯跟你來麽?”呂楓問。

常祿拘泥地點了點頭:“於信才大人說,小楓姐對宋琛大人做出了那樣的事,他是說什麽都不會回來的…”

這是情理之中,呂楓並不感覺到奇怪,常祿接著說:“而韻笙小姐…當我到居大人府上時,管家告訴我,她已經不在京城了。”

“不在京城了?”

“嗯,大家都知道,她和宋琛大人的聖上賜的婚,宋琛大人離世之後,韻笙小姐到天衡殿聖上面前大哭了一通,後來宋琛大人出殯,又在墓前呆了一天,後來,便帶著她的侍從回西渝去了。”

呂楓默然,孔浦村的那個夜裏,很多人都受了傷,她沈吟片刻後道:“看來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接下來的日子,呂楓先是派人到剩餘幾位皇族的府上,又找到了老宦張宏,並差人回到長青府的候府舊宅,加之搜羅了兵部和翰林書庫,拿到了剩餘所有關於影子的資料和人員名單,大理寺開始全國範圍內進行搜索,但半個月後,最後一封塘報發回,全國上下,再查不到任何影子的存世。

這一日,又有震驚天下的事情傳到京城,莘橋府的彥王趙無荇,遇刺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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