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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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後來，是金權斌大人回來，他將我從家人的屍體中找了出來，帶到了紅秋府找了個郎中，萬幸之下，我才撿了一條命，而我的家人，無一生還。”呂楓說到這兒，早已泣不成聲。
宋琛點頭：“你跟金權斌大人很早就認識了。”
“傷好之後，金權斌大人，將我帶回了京城，送到了萬花樓，他告誡我，從此以後，世上再也沒有呂峰英，只有呂楓，我不能跟任何人說我是白湘候的女兒，我的父親是反賊，我僥幸活了下來，今生今世，不能再去想去碰任何關於白湘候和影子的事，只有這樣，才能活命。”呂楓說到這兒，兀自地笑了出來，“司律大人，你如今聽完了這個故事，你明白了麽？我怎麽可能會對你動心，我呂峰英，巴不得你受千刀萬剮而死！”
呂楓說罷，高揚起了短劍。
“你既然有時間來給我講述過往的故事，不妨再多待一會兒，也聽我說一個故事，反正我是將死之人，這個故事如今不說，就再也無人知曉了。”宋琛說。
呂楓收了手，坐到了一邊的巖石上：“你說。”
十三年前，白湘候府。
“宋琛，她的父親，是影子叛亂最大的元兇，這一屋子的人，都是幫兇，若非他們，我父皇母後，你父母，都不會死，你可別忘了！”
細小的雨點打在宋琛的的臉上，讓他模糊難以視物，他看著面前跪著的這個女孩，雖然他痛恨白湘候，痛恨影子，痛恨與他們相關的一切，但是如今讓他殺了這個女孩，他下不去手。
“你還在等什麽，刺下去，我們趕緊回去，這兒的血腥味，太臭了！”趙無塵在宋琛的身後高聲道。
宋琛的手在顫抖，宋琛雖然心懷仇恨，但不似趙無塵那般被仇恨沖昏頭腦，這個女孩年紀尚小，影子叛亂，再怎麽也與其無關，如今卻是無端受到牽連，宋琛心亂如麻，他刺出了長劍，卻始終沒有刺進女孩的心口。
宋琛留下了淚，所有人都在看著他，這個女孩，是決計活不成了，可宋琛此時，卻偏要試一試。
他的母親，是無常府遠近聞名的大夫，宋琛自幼伴在母親身側，知曉人體脆弱之處。
“宋琛！”
當趙無塵再次呵斥的時候，宋琛毅然地舉起了劍，朝著女孩的肩胛刺了過去…
哭聲戛然而止，宋琛抽出了劍，癱坐在血泊之上。
“你做得很好，我們回去吧”趙無塵走了過來，將宋琛拉了起來。
風帝鑾輿緩緩地離開長青，宋琛伴在其側，一路無言。
“你今日話好像很少，是在想方才的那個女孩麽？”風帝掀開了窗簾，問下邊的宋琛。
宋琛木訥地點了點頭。
“我生在帝王之家，從小這種場面見多了，以後你就會明白，要想成為強大的人，就必須心狠，心狠，就不能對任何人有惻隱之心。”趙無塵告誡宋琛，“先前我就是這般的…哎？宋琛，你去哪裏！”
在趙無塵的呼喚聲中，宋琛瘋了般往長青府回跑，他失魂落魄地撞開了白湘候府的大門，依舊是一地的屍體。
宋琛撲向了屍堆，一具又一具屍體地翻找，始終沒有發現那個女孩的身影。
宋琛抹去了臉上的雨水和淚水，再次翻找，就這般來回數趟，都沒有發現那個女孩。
“你在哪？你在哪！”宋琛昂首高呼，沒有得到半點的回應。
宋琛說到這兒，悄然地嘆息：“那個女孩不見了，就這般消失了，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很多時候我都幻覺，我當時那一劍，是不是已經將她給殺掉了。”
呂楓笑道：“那我還要感謝司律大人不殺之恩咯？”
宋琛接著說：“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再沒有任何關於那個女孩的消息，我一直有再找，但毫無結果，直到後來有一天，金權斌大人找到我，想要問我借錢。”
“他問你，借錢？”
“金權斌大人廉潔自律，光靠他微薄的俸祿，僅能足夠自己花銷，我原先住在飛月宮裏，終究手上比他寬裕些的，金權斌大人當時對我說，想要借五百兩銀子，我問他何用，他不願說，我答應了他，但是我也沒有那麽多現錢，我便將我手邊的鎏金鏡給了他，那把鏡子，足夠換五百兩銀子。”
宋琛說話之間，呂楓悄然地從袖中摸出了一把小巧精致的鏡子，鏡子後藍色的底漆之上，飛滿了精致的黃金花紋，呂楓看著手中的鎏金鏡，嘴角哆了哆。
“我當時以為此時已了，但過得不久，金大人再次找上門來了，他請求我替他辦一件事。”
呂楓收好了鎏金鏡，低聲呢喃：“是什麽事”
“他讓我到戶部去，毀了一個人的檔案。”
“誰？”
“白湘候府，呂峰英。”宋琛看著呂楓，“我向金權斌大人打聽她的下落，但是金大人始終不肯透露，但即便如此，知道那個女孩還活著，也是我十五歲那年聽到最好的消息了。”
呂楓擦了擦眼角的淚：“所以說，你早就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
“當那時在白湘候府，左智宇喊出‘是你’開始，我便知道了。”
“所以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還依舊讓我呆在你的身邊，你明知道我是影子，居韻笙懷疑我的時候你也在幫我開脫，為什麽？”
“我不想讓你再變回呂峰英，我心知仇恨的力量，我寧可當做不知道你的過往，把你當做萬花樓的行首，也不想你我仇敵相對。”
呂楓從巖石上站了起來，她苦笑：“只可惜，你們一直冤枉了影子，如今我不是你的仇敵，但你是。”
“你若是跟隨他們而去反叛風朝，便是生生世世與我為敵！”
“我必須這麽做，我是白湘候的女兒，父親受冤不眠十數年，如今我要替他討回公道！”
“白湘候可沒有想過反叛！他也絕不會希望你走上這條路！”
呂楓點了點頭：“宋琛，你說得對，但誠如幻影所說，是你們逼影子的！你若是答應了，以三千萬兩白銀交換，我們又何至於此！”
“你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你就不能為了我破一次例麽，這樣你就能活下去了！”呂楓慘然，“是，我忘了我只是個卑微下賤的青樓藝伶，司律大人是寧可死也不會垂憐的。”
“三個問題已經問完了，該說的也都說了，你可以動手了。”宋琛閉上了眼，呂楓終於忍不住，趴在宋琛的身上大哭起來。
“求求你，幫幫我！”呂楓拉扯宋琛，可宋琛不為所動。
“別這樣好麽！我真的不想你死！”
可任憑呂楓如何苦苦哀求，宋琛都不再回應了。
“宋琛，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呂楓淚眼婆娑地擡起頭來，握緊了手中的短劍，她尖叫著，將短劍揮向了宋琛。
“惡女人，不許傷害阿琛！”就在這時，旁邊的蘭若不知怎麽地解開了自己身上的繩索，他瘋了般朝著呂楓撲了過來，但為時已晚，呂楓的短劍已經朝著宋琛揮落下去。
“當！”一聲清脆的撞擊之聲，短劍沒有刺到宋琛，而是深深地紮入了一旁的巖石之中，而此時，蘭若也已經撲至，他和呂楓打著滾，朝著一旁翻出了十數步。
“你這個賤人，我今天跟你同歸於盡！”蘭若此時雙眼發紅，方才的光景他都在一旁默默地忍受著，如今終於爆發雷霆之怒，他從地上大理寺丞的屍體中抽出了一竿子的火銃，擡起來想也沒想就朝著呂楓一槍過去。
“蘭若，不要！”宋琛失聲大喊，意外在此同時也發生了，火銃的火/藥沒有擊中呂楓，而是偏離出去擊中了蘭若右前方不遠的火/藥桶，裏頭的魔火粉當即被點燃，炫目的白光驟然騰起，一時間石窟裏天崩地裂，地動山搖，劇烈地氣浪將宋琛拋飛，砸到了洞墻之上…
等到宋琛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四處都是烈火焚燒，爆炸一響接著一響，石窟裏的碎石如同雨點般砸落，這個地方，要塌了。
此時捆綁著身體的繩索也被火焰燎斷，宋琛掙紮著站起身來，一時只覺得四肢都已經不屬於自己的一般，無法動彈，他忍痛望向了洞窟，蘭若早已被方才的爆炸炸得粉身碎骨，連屍身都找不著了，而呂楓因為落地滾到了一塊巨巖之後，只是被震暈過去，但洞頂的碎石紛然而落，全部都砸在了她的身上，已經埋住了她半個身子。
“小楓！小楓！”宋琛忍著眩暈來到了呂楓的身邊，他奮力地將呂楓身上的碎石扒開，連兩手鮮血淋漓也全然不顧，呂楓在這時，也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
呂楓迷糊道：“宋琛，我是不是死了？”
“還沒有，快，我們趕緊出去，這裏要崩塌了！”宋琛扶起了呂楓。
呂楓指了指左前方：“出口…就在前面那塊如同猴頭一般的巖石之後。”
宋琛點了點頭，拉著呂楓正要跑過去，卻突然聽見呂楓一聲慘叫。
“怎麽了？”
“我的腳…”呂楓面露痛苦，她的小腳處鮮血淋漓，顯然是被方才的碎石所傷，宋琛想也沒想，直接將呂楓背到了背上，朝著出口奔去，但由於他同是身受重傷，本就行走艱難，此刻又負著呂楓，一路上跌了好些次，膝蓋早已血肉模糊，呂楓見了，哽咽道：“你不該救我，我可是要殺了你的。”
宋琛搖了搖頭，咬牙繼續前行，呂楓不住拍打宋琛後背：“你把我放下來吧，你帶著我，是逃不出去的！”
“別讓我分心，我不會丟下你。”宋琛從牙縫裏擠出了這些個字。
崩塌越來越猛烈，終於在一次史無前例的大震動中，月光灑進了石窟，整個地面都塌陷了，與此同時，崩塌聲裏，還夾雜著無數的哀嚎慘叫，石窟之上便是孔浦村，此番地面崩塌，那些在村莊中搜尋大理寺下落的官兵們，全部都落入了地底之中。
宋琛此時終於堅持不住摔倒在地，而洞口，終於近在咫尺…
崩塌仍在繼續，呂楓艱難地站起身來，她含淚看著宋琛，朝他行了一個萬福禮。
“謝謝你，救了我，今日一別，恐怕便是天涯，往君今後珍重！”
呂楓說完，朝洞口外走去，外邊依稀可見一間木樓，木樓外，便是長青府的城門。
“小楓，小楓！”宋琛踉蹌地追了上來，但他強弩之末，始終無法追上呂楓。
“不要再跟著我了！”
“別走！”
“宋琛，我沒有選擇，你也沒有選擇，即便再說一百遍，都是一樣的結果，我剛才也說了，你不該救我的！”
“別跟幻影他們走…”
“你別再說了！”
宋琛嗚咽著，鉚著一股勁奔到了呂楓的身邊，他緊緊地拉住了呂楓的手。
“宋琛，你松手！”
宋琛跪了下來。
“長久以來，我都在反覆做著兩個噩夢，夢到全家慘死影子刀下，還有，便是夢到白湘候府裏的那個小縣主，我時常在想，若是我早在影子攻入京城的那一刻，就隨我父母去了，後面的一切，是否還會發生。如今，該來的終究來了，或許這就是命運吧。”宋琛吃力地說，他的氣息越來越弱，“但是，即便這是命運，我還是要去博一次，你，能不能別走，你這一走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你可以不受我的情，但是，金大人為了你付出了這麽多努力…咳咳…”
“宋琛，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呂楓閉上了眼，捂住了耳朵，此刻的她心如刀割。
“小楓，不要走好麽，就當是我懇求你，不要跟他們走，我…”
可當宋琛說到這兒的時候，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宋琛…”呂楓心一慌，緩緩地睜開了眼，在那一剎那，她楞住了。
一把長刀，自宋琛的胸口中透了出來，鮮血如同決堤一般湧出，宋琛的目光逐漸渙散，無力地倒在地上，他的身後，出現了一張呂楓再熟悉不過的臉。
“曲…。曲冬冬…”呂楓此刻如同五雷轟頂，她的全身都不禁發冷。
“他太能說了，我真的害怕您會堅持不住就聽了他的話，”曲冬冬來到了呂楓面前微微躬身，“見過小縣主。”
曲冬冬竟然是影子，這是呂楓始料未及的，原來他才是那個宋琛和居韻笙一直尋找的，給影子通風報信的人，時至今日，呂楓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能夠在益王府前存活下來，為什麽方才服下了毒藥之後，他卻沒死。
呂楓恍惚地蹲在宋琛的屍身面前，她的手顫抖不止，輕輕地去撫摸宋琛的臉，她此刻腦子一片空白，她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春夜裏寂靜無聲，只有那越來越強烈的震感。
“小縣主，該走了，坍塌快要蔓延到這兒了！”曲冬冬來走了呂楓的身邊，呂楓對他的話一個子也沒聽進去，她用衣袖，細細地擦去宋琛臉上的塵土。
“小縣主！”曲冬冬拉起了呂楓，呂楓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鮮血都滲了出來，她的眼淚落在了宋琛的臉上。
“小縣主！”呂楓哆嗦地取下了宋琛袖中的障刀，曲冬冬終於將她拽了開，二人剛跑出了洞穴，崩塌便掩埋了一切。
呂楓悵然若失地轉過頭，除了濃煙，什麽也看不見。
“好險啊！小縣主，跟我來，馬車在門外，”曲冬冬在前引路，嘴裏道：“雖然有些讓小縣主意想不到，但是就是這般巧合，我是花影，十五年前叛亂之後，為了躲避官府追殺，我被迫凈身進宮當了宦官，半年前，幻影找到了我…”
呂楓木然地跟著曲冬冬走到了門外，早有馬車停在外邊等候，曲冬冬將呂楓扶進了馬車的車廂後，自己也鉆了進來，當他看到呂楓目光呆滯，對自己方才所言全然不覺時，便勸慰道，“如今宋琛終於死了，再也沒人能夠阻攔我們，小縣主，凡事都要朝前看啊！”
“是啊，他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死在了平素信任無比的東伴刀下…”呂楓呢喃，
“東廠的身份其實挺好的，東廠對聖上忠心不二，根本不會受到懷疑，還有一件事情，其實那夜流雲坊，東廠掌班梁軒他們也是我殺的，他們問出了幻影的事，我這才殺了他們，雖說我身子殘了，但沒有我平素裏所做的事，也沒有今日我們影子…”
馬車緩緩地駛動，夜深了，街道上沒有半個人影，崩塌過後，氣氛再次沈寂，只有遠處的杜鵑，在幽幽地啼叫，車轅碾過長青城內的石板路，咯吱咯吱地發出如同呻/吟一般的聲響。
“啊！”一聲慘叫劃破夜空，在街巷之間不住回響。
“啊！”慘叫再次響起。
一柄長刀，從馬車的車廂裏刺了出來，刀尖上，鮮血淋漓。
“啊！”馬車之外，紅白相間的刀身不住閃現。
“啊…啊…啊…啊…啊！”慘呼一共持續了七聲，終於再無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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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是金權斌大人回來，他將我從家人的屍體中找了出來，帶到了紅秋府找了個郎中，萬幸之下，我才撿了一條命，而我的家人，無一生還。”呂楓說到這兒，早已泣不成聲。
宋琛點頭：“你跟金權斌大人很早就認識了。”
“傷好之後，金權斌大人，將我帶回了京城，送到了萬花樓，他告誡我，從此以後，世上再也沒有呂峰英，只有呂楓，我不能跟任何人說我是白湘候的女兒，我的父親是反賊，我僥幸活了下來，今生今世，不能再去想去碰任何關於白湘候和影子的事，只有這樣，才能活命。”呂楓說到這兒，兀自地笑了出來，“司律大人，你如今聽完了這個故事，你明白了麽？我怎麽可能會對你動心，我呂峰英，巴不得你受千刀萬剮而死！”
呂楓說罷，高揚起了短劍。
“你既然有時間來給我講述過往的故事，不妨再多待一會兒，也聽我說一個故事，反正我是將死之人，這個故事如今不說，就再也無人知曉了。”宋琛說。
呂楓收了手，坐到了一邊的巖石上：“你說。”
十三年前，白湘候府。
“宋琛，她的父親，是影子叛亂最大的元兇，這一屋子的人，都是幫兇，若非他們，我父皇母後，你父母，都不會死，你可別忘了！”
細小的雨點打在宋琛的的臉上，讓他模糊難以視物，他看著面前跪著的這個女孩，雖然他痛恨白湘候，痛恨影子，痛恨與他們相關的一切，但是如今讓他殺了這個女孩，他下不去手。
“你還在等什麽，刺下去，我們趕緊回去，這兒的血腥味，太臭了！”趙無塵在宋琛的身後高聲道。
宋琛的手在顫抖，宋琛雖然心懷仇恨，但不似趙無塵那般被仇恨沖昏頭腦，這個女孩年紀尚小，影子叛亂，再怎麽也與其無關，如今卻是無端受到牽連，宋琛心亂如麻，他刺出了長劍，卻始終沒有刺進女孩的心口。
宋琛留下了淚，所有人都在看著他，這個女孩，是決計活不成了，可宋琛此時，卻偏要試一試。
他的母親，是無常府遠近聞名的大夫，宋琛自幼伴在母親身側，知曉人體脆弱之處。
“宋琛！”
當趙無塵再次呵斥的時候，宋琛毅然地舉起了劍，朝著女孩的肩胛刺了過去…
哭聲戛然而止，宋琛抽出了劍，癱坐在血泊之上。
“你做得很好，我們回去吧”趙無塵走了過來，將宋琛拉了起來。
風帝鑾輿緩緩地離開長青，宋琛伴在其側，一路無言。
“你今日話好像很少，是在想方才的那個女孩麽？”風帝掀開了窗簾，問下邊的宋琛。
宋琛木訥地點了點頭。
“我生在帝王之家，從小這種場面見多了，以後你就會明白，要想成為強大的人，就必須心狠，心狠，就不能對任何人有惻隱之心。”趙無塵告誡宋琛，“先前我就是這般的…哎？宋琛，你去哪裏！”
在趙無塵的呼喚聲中，宋琛瘋了般往長青府回跑，他失魂落魄地撞開了白湘候府的大門，依舊是一地的屍體。
宋琛撲向了屍堆，一具又一具屍體地翻找，始終沒有發現那個女孩的身影。
宋琛抹去了臉上的雨水和淚水，再次翻找，就這般來回數趟，都沒有發現那個女孩。
“你在哪？你在哪！”宋琛昂首高呼，沒有得到半點的回應。
宋琛說到這兒，悄然地嘆息：“那個女孩不見了，就這般消失了，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很多時候我都幻覺，我當時那一劍，是不是已經將她給殺掉了。”
呂楓笑道：“那我還要感謝司律大人不殺之恩咯？”
宋琛接著說：“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再沒有任何關於那個女孩的消息，我一直有再找，但毫無結果，直到後來有一天，金權斌大人找到我，想要問我借錢。”
“他問你，借錢？”
“金權斌大人廉潔自律，光靠他微薄的俸祿，僅能足夠自己花銷，我原先住在飛月宮裏，終究手上比他寬裕些的，金權斌大人當時對我說，想要借五百兩銀子，我問他何用，他不願說，我答應了他，但是我也沒有那麽多現錢，我便將我手邊的鎏金鏡給了他，那把鏡子，足夠換五百兩銀子。”
宋琛說話之間，呂楓悄然地從袖中摸出了一把小巧精致的鏡子，鏡子後藍色的底漆之上，飛滿了精致的黃金花紋，呂楓看著手中的鎏金鏡，嘴角哆了哆。
“我當時以為此時已了，但過得不久，金大人再次找上門來了，他請求我替他辦一件事。”
呂楓收好了鎏金鏡，低聲呢喃：“是什麽事”
“他讓我到戶部去，毀了一個人的檔案。”
“誰？”
“白湘候府，呂峰英。”宋琛看著呂楓，“我向金權斌大人打聽她的下落，但是金大人始終不肯透露，但即便如此，知道那個女孩還活著，也是我十五歲那年聽到最好的消息了。”
呂楓擦了擦眼角的淚：“所以說，你早就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
“當那時在白湘候府，左智宇喊出‘是你’開始，我便知道了。”
“所以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還依舊讓我呆在你的身邊，你明知道我是影子，居韻笙懷疑我的時候你也在幫我開脫，為什麽？”
“我不想讓你再變回呂峰英，我心知仇恨的力量，我寧可當做不知道你的過往，把你當做萬花樓的行首，也不想你我仇敵相對。”
呂楓從巖石上站了起來，她苦笑：“只可惜，你們一直冤枉了影子，如今我不是你的仇敵，但你是。”
“你若是跟隨他們而去反叛風朝，便是生生世世與我為敵！”
“我必須這麽做，我是白湘候的女兒，父親受冤不眠十數年，如今我要替他討回公道！”
“白湘候可沒有想過反叛！他也絕不會希望你走上這條路！”
呂楓點了點頭：“宋琛，你說得對，但誠如幻影所說，是你們逼影子的！你若是答應了，以三千萬兩白銀交換，我們又何至於此！”
“你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你就不能為了我破一次例麽，這樣你就能活下去了！”呂楓慘然，“是，我忘了我只是個卑微下賤的青樓藝伶，司律大人是寧可死也不會垂憐的。”
“三個問題已經問完了，該說的也都說了，你可以動手了。”宋琛閉上了眼，呂楓終於忍不住，趴在宋琛的身上大哭起來。
“求求你，幫幫我！”呂楓拉扯宋琛，可宋琛不為所動。
“別這樣好麽！我真的不想你死！”
可任憑呂楓如何苦苦哀求，宋琛都不再回應了。
“宋琛，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呂楓淚眼婆娑地擡起頭來，握緊了手中的短劍，她尖叫著，將短劍揮向了宋琛。
“惡女人，不許傷害阿琛！”就在這時，旁邊的蘭若不知怎麽地解開了自己身上的繩索，他瘋了般朝著呂楓撲了過來，但為時已晚，呂楓的短劍已經朝著宋琛揮落下去。
“當！”一聲清脆的撞擊之聲，短劍沒有刺到宋琛，而是深深地紮入了一旁的巖石之中，而此時，蘭若也已經撲至，他和呂楓打著滾，朝著一旁翻出了十數步。
“你這個賤人，我今天跟你同歸於盡！”蘭若此時雙眼發紅，方才的光景他都在一旁默默地忍受著，如今終於爆發雷霆之怒，他從地上大理寺丞的屍體中抽出了一竿子的火銃，擡起來想也沒想就朝著呂楓一槍過去。
“蘭若，不要！”宋琛失聲大喊，意外在此同時也發生了，火銃的火/藥沒有擊中呂楓，而是偏離出去擊中了蘭若右前方不遠的火/藥桶，裏頭的魔火粉當即被點燃，炫目的白光驟然騰起，一時間石窟裏天崩地裂，地動山搖，劇烈地氣浪將宋琛拋飛，砸到了洞墻之上…
等到宋琛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四處都是烈火焚燒，爆炸一響接著一響，石窟裏的碎石如同雨點般砸落，這個地方，要塌了。
此時捆綁著身體的繩索也被火焰燎斷，宋琛掙紮著站起身來，一時只覺得四肢都已經不屬於自己的一般，無法動彈，他忍痛望向了洞窟，蘭若早已被方才的爆炸炸得粉身碎骨，連屍身都找不著了，而呂楓因為落地滾到了一塊巨巖之後，只是被震暈過去，但洞頂的碎石紛然而落，全部都砸在了她的身上，已經埋住了她半個身子。
“小楓！小楓！”宋琛忍著眩暈來到了呂楓的身邊，他奮力地將呂楓身上的碎石扒開，連兩手鮮血淋漓也全然不顧，呂楓在這時，也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
呂楓迷糊道：“宋琛，我是不是死了？”
“還沒有，快，我們趕緊出去，這裏要崩塌了！”宋琛扶起了呂楓。
呂楓指了指左前方：“出口…就在前面那塊如同猴頭一般的巖石之後。”
宋琛點了點頭，拉著呂楓正要跑過去，卻突然聽見呂楓一聲慘叫。
“怎麽了？”
“我的腳…”呂楓面露痛苦，她的小腳處鮮血淋漓，顯然是被方才的碎石所傷，宋琛想也沒想，直接將呂楓背到了背上，朝著出口奔去，但由於他同是身受重傷，本就行走艱難，此刻又負著呂楓，一路上跌了好些次，膝蓋早已血肉模糊，呂楓見了，哽咽道：“你不該救我，我可是要殺了你的。”
宋琛搖了搖頭，咬牙繼續前行，呂楓不住拍打宋琛後背：“你把我放下來吧，你帶著我，是逃不出去的！”
“別讓我分心，我不會丟下你。”宋琛從牙縫裏擠出了這些個字。
崩塌越來越猛烈，終於在一次史無前例的大震動中，月光灑進了石窟，整個地面都塌陷了，與此同時，崩塌聲裏，還夾雜著無數的哀嚎慘叫，石窟之上便是孔浦村，此番地面崩塌，那些在村莊中搜尋大理寺下落的官兵們，全部都落入了地底之中。
宋琛此時終於堅持不住摔倒在地，而洞口，終於近在咫尺…
崩塌仍在繼續，呂楓艱難地站起身來，她含淚看著宋琛，朝他行了一個萬福禮。
“謝謝你，救了我，今日一別，恐怕便是天涯，往君今後珍重！”
呂楓說完，朝洞口外走去，外邊依稀可見一間木樓，木樓外，便是長青府的城門。
“小楓，小楓！”宋琛踉蹌地追了上來，但他強弩之末，始終無法追上呂楓。
“不要再跟著我了！”
“別走！”
“宋琛，我沒有選擇，你也沒有選擇，即便再說一百遍，都是一樣的結果，我剛才也說了，你不該救我的！”
“別跟幻影他們走…”
“你別再說了！”
宋琛嗚咽著，鉚著一股勁奔到了呂楓的身邊，他緊緊地拉住了呂楓的手。
“宋琛，你松手！”
宋琛跪了下來。
“長久以來，我都在反覆做著兩個噩夢，夢到全家慘死影子刀下，還有，便是夢到白湘候府裏的那個小縣主，我時常在想，若是我早在影子攻入京城的那一刻，就隨我父母去了，後面的一切，是否還會發生。如今，該來的終究來了，或許這就是命運吧。”宋琛吃力地說，他的氣息越來越弱，“但是，即便這是命運，我還是要去博一次，你，能不能別走，你這一走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你可以不受我的情，但是，金大人為了你付出了這麽多努力…咳咳…”
“宋琛，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呂楓閉上了眼，捂住了耳朵，此刻的她心如刀割。
“小楓，不要走好麽，就當是我懇求你，不要跟他們走，我…”
可當宋琛說到這兒的時候，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宋琛…”呂楓心一慌，緩緩地睜開了眼，在那一剎那，她楞住了。
一把長刀，自宋琛的胸口中透了出來，鮮血如同決堤一般湧出，宋琛的目光逐漸渙散，無力地倒在地上，他的身後，出現了一張呂楓再熟悉不過的臉。
“曲…。曲冬冬…”呂楓此刻如同五雷轟頂，她的全身都不禁發冷。
“他太能說了，我真的害怕您會堅持不住就聽了他的話，”曲冬冬來到了呂楓面前微微躬身，“見過小縣主。”
曲冬冬竟然是影子，這是呂楓始料未及的，原來他才是那個宋琛和居韻笙一直尋找的，給影子通風報信的人，時至今日，呂楓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能夠在益王府前存活下來，為什麽方才服下了毒藥之後，他卻沒死。
呂楓恍惚地蹲在宋琛的屍身面前，她的手顫抖不止，輕輕地去撫摸宋琛的臉，她此刻腦子一片空白，她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春夜裏寂靜無聲，只有那越來越強烈的震感。
“小縣主，該走了，坍塌快要蔓延到這兒了！”曲冬冬來走了呂楓的身邊，呂楓對他的話一個子也沒聽進去，她用衣袖，細細地擦去宋琛臉上的塵土。
“小縣主！”曲冬冬拉起了呂楓，呂楓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鮮血都滲了出來，她的眼淚落在了宋琛的臉上。
“小縣主！”呂楓哆嗦地取下了宋琛袖中的障刀，曲冬冬終於將她拽了開，二人剛跑出了洞穴，崩塌便掩埋了一切。
呂楓悵然若失地轉過頭，除了濃煙，什麽也看不見。
“好險啊！小縣主，跟我來，馬車在門外，”曲冬冬在前引路，嘴裏道：“雖然有些讓小縣主意想不到，但是就是這般巧合，我是花影，十五年前叛亂之後，為了躲避官府追殺，我被迫凈身進宮當了宦官，半年前，幻影找到了我…”
呂楓木然地跟著曲冬冬走到了門外，早有馬車停在外邊等候，曲冬冬將呂楓扶進了馬車的車廂後，自己也鉆了進來，當他看到呂楓目光呆滯，對自己方才所言全然不覺時，便勸慰道，“如今宋琛終於死了，再也沒人能夠阻攔我們，小縣主，凡事都要朝前看啊！”
“是啊，他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死在了平素信任無比的東伴刀下…”呂楓呢喃，
“東廠的身份其實挺好的，東廠對聖上忠心不二，根本不會受到懷疑，還有一件事情，其實那夜流雲坊，東廠掌班梁軒他們也是我殺的，他們問出了幻影的事，我這才殺了他們，雖說我身子殘了，但沒有我平素裏所做的事，也沒有今日我們影子…”
馬車緩緩地駛動，夜深了，街道上沒有半個人影，崩塌過後，氣氛再次沈寂，只有遠處的杜鵑，在幽幽地啼叫，車轅碾過長青城內的石板路，咯吱咯吱地發出如同呻/吟一般的聲響。
“啊！”一聲慘叫劃破夜空，在街巷之間不住回響。
“啊！”慘叫再次響起。
一柄長刀，從馬車的車廂裏刺了出來，刀尖上，鮮血淋漓。
“啊！”馬車之外，紅白相間的刀身不住閃現。
“啊…啊…啊…啊…啊！”慘呼一共持續了七聲，終於再無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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