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7章 七五 是黃粱夢(二)

關燈
第247章 七五 是黃粱夢(二)

李思疏出了禦史臺獄,趙敬就在門口等她。

月已經不太圓了,不過光輝仍在。皎潔月光落在地上,將趙敬的影子拖得很長。

趙敬不是背對著李思疏的,所以李思疏一眼就能看見他溫柔的神色。

“大長公主。”趙敬朝她行禮。

李思疏有些恍惚,也同他欠身,問:“你怎麽在這?”

“我知道大長公主今天要來禦史臺獄,怕夜太深,大長公主害怕,所以來了。”趙敬說。

李思疏笑笑,上了一旁的馬車,沒有再和趙敬說話了。

馬車駛過繁華的街,將上朱雀橋,李思疏看見馬車裏的香囊亂晃,忽然恍惚起來:什麽時候有的香囊呢?她掀開窗簾,趙敬就行在邊上。

“你放的香囊?”

趙敬恭敬說:“是,是我從建國寺求來的。”

李思疏不知說什麽了,她放下窗簾,在車中想了半晌,又掀開來:“大局已定,我是時候回建國寺修行了。都尉,這回我們就不必想著誰欠誰了,我還你自由,放你走。”

“大長公主還是打算出家去?”

“是。”李思疏又一次放下簾子,坐回車中。她仰頭看車上的香囊,聞不出其中氣味,只是莫名安心。香囊上繡著鴛鴦,瞧這繡工,不是凡品。她欲伸手觸碰香囊,一邊窗簾又起。

“大長公主說的自由,叫做什麽自由?”趙敬問。

李思疏答不出來。她說:“你想要的是什麽自由?”

“自由於山水間,上達天,下達地,沒有牢籠,也沒有金玉,這才是自由。”趙敬朝著李思疏伸手,問,“大長公主想的自由,是孤身與古佛相伴,後半生以檀香為親?”

李思疏盯著趙敬修長的、分明的手指看,問道:“那不然呢?於我而言,還有什麽自由?”

趙敬柔聲說:“不如臣帶著大長公主走吧,出了珗州,哪兒都是自由。”

“走?你的功名,你的仕途,難道不要了?”李思疏詫異,頓了很久,才問,“求了一輩子的功名,這時候又可以丟下了?”

趙敬堅定地說:“這一輩子都如此了,臨了了,還要爭取什麽?我與大長公主成婚快二十年,怨過恨過,難道就不能和解過?”

“可是……”李思疏不安道,“我又能去哪兒?我一輩子沒出過皇城,走出去了,又能去哪裏?”

“臣帶著大長公主走,去尋找真的自由。是山水間也好,是田野中也罷,哪裏自由就去哪裏。只是沒有金玉、也沒有珍珠,唯有粗茶淡飯,不知道大長公主願不願意?”

李思疏怔住了,淚水還凝在她的眼下。她遲疑了很久,始終沒給趙敬一個答案。

趙敬再傾身,為她擦掉眼下的淚水:“相信我一回吧,一輩子信這一回也好。”

“趙瞻憫……一輩子信你一回,你要我怎麽信你呢?你這樣對我,我怎麽信你呢。”李思疏覺得諷刺,“趙瞻憫,你是人如其名,我這輩子也信不過你。”

趙瞻憫笑了兩聲,沒有接話。

馬車駛過朱雀橋,有風吹過朱雀河的水,蕩起河面成片的花燈。李思疏最後瞥了一眼這燈火通明的街,眼裏是數不盡的淚水和決絕。

“我還是想出家,趙瞻憫。”李思疏把香囊還給趙敬,“我們就此別過了,從今日起,你自由了,你可以去追逐你想要的那些東西了,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兩不相欠。”趙敬拿好香囊,對著眼前那片波光粼粼的河水,自嘲地說,“說的是兩不相欠,其實還是各自欠各自的。有什麽好釋懷?”

李思疏擦去眼淚,說:“不能釋懷,也不要互相折磨。趙瞻憫……我從前是真的喜歡你,我知道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我沒想著你對我如何,今日分別,我還是想問問你。”

話雖如此說,她到底也沒問。

趙敬看著眼前的河水,有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泛起。河岸還種綠柳,柳葉拂堤,背離人而已。

他知道李思疏想問什麽,是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她。答案自然是沒有,可他不能直白地說了。

“香隨水去,大長公主不要我的,我也不能再送給旁人了。”他把香囊拋進河裏,轉頭和李思疏說,“這樣,我們就都自由了。”

香囊順著水飄向遠方,很快就淹沒在水中。

*

曹規全是被判流放,正月底,他戴著枷鎖往城外去,沒有歸路,只有征途。

初春的風尚寒,他走到京郊長亭,遠眺無盡的山林雲層,忽然迷失了方向。飛鳥破雲而走,柳條新發,不知何處傳來溪水音。他環顧四周,所見的,也不過是淒涼景。

他看見長亭那頭有人騎馬而來,慢慢停住,原來是趙斂。

“趙相公。”小卒對趙斂行禮,“相公何故而來?”

趙斂作揖,說:“聞曹相公離京,特來相送。路途漫長,不必一日至,兩位官人若是方便,就在此歇一歇,讓我同相公說幾句話。”

小卒自然不願,可隨後趙斂給他們塞了錢,他們也沒什麽不願的了。

“相公快點兒,不要叫我們為難。”

小卒們離遠了,趙斂才好和曹規全說話。他說:“曹相公為國事如此,今落這步田地,晚輩深感憐惜。相公從前風光,現在落魄地走,實在不好,所以晚輩來送一程。”

曹規全笑了一聲,說:“說什麽相公呢,早不是相公了。二郎,其實你說話和你爹爹很像,聽上去是有禮,其實字字都是刀子。怎麽,是來瞧瞧我有多落魄?”

“不敢。”趙斂端手,“只是有幾句話要問相公。”

“你問。”

趙斂問道:“殿前司都點檢,是相公要先帝授的?”

曹規全坦然笑道:“是啊,你爹爹位高權重,難道殿前司都點檢還配不上他嗎?”

趙斂冷靜地看著他,雖還帶笑,卻不如方才那麽真心了。他又問:“叫鄢王彈劾我爹爹,大約也是你的意思?”

長亭微風陣陣,吹拂曹規全額前的碎發。他迎著風,聞著山間濕潤的氣息,說:“是。”

“我父親與您,從未結過怨,從未有過一絲不快。為何相公要針對我父親,為何相公您要置我父親於死地?”

曹規全平靜地說:“不過是忠心而已。”

趙斂語氣淡淡,卻有質問意思:“相公說的忠心,原來是彈劾忠良,冤枉功臣?”

“哈哈!”曹規全大笑,“為臣者,替官家分憂,難道是錯嗎?先帝有意,我身為先帝心腹之臣,怎麽能不幫他想辦法呢?”

“借刀殺人,栽贓嫁禍,相公,您是真的技高一籌。”趙斂拱手,“到頭來,你全身而退,後人記恨的,是鄢王和楊公,被想成奸佞的,也是鄢王與楊公。”

曹規全卻問:“奸佞?二郎,忠奸之辯,有何論?忠於國是忠,忠於官家也是忠,若有忠官家而忘國者,是忠是奸?反之,又如何?”

“禍國殃民的,自然是奸。”趙斂答。

“那你也是奸。你深知官家無德,太後亂政,卻偏偏助焰;你深知嘉王無錯,遠比官家有賢能,卻偏偏不選。你說,你算是忠還是奸?”

趙斂問道:“我尊正統,有何不可?”

曹規全頷首:“那麽我替先帝出主意,又有何不可?”他在枷鎖中活動肩頸,道,“二郎,我至今不覺得自己有錯,就好比你以為你助太後沒錯。你若要我重來,我還是會替先帝罷去你爹的,這不過是個人的選擇而已。”

趙斂說:“宰相之職,是糾錯,不是助錯。我爹爹是否真的犯了大錯,又是否真有謀逆之心?他對大周一片赤誠,怎麽能因無端猜測而將他趕盡殺絕呢?可嘉王確實有造反之心,我所做,也無錯。”

“我沒想到你會問我如此愚蠢的問題。在朝堂之上,在官場之上,有真的對與錯嗎?你對別人拎得清,放在自己身上,又拎不清了?你爹錯就錯在掌了大權。想做權臣,就該料到有這個下場。權臣能得善終的,又有幾人呢?若成大事,必須要有舍棄。就只準官家舍棄別人,不準官家舍棄你?在官家眼裏,沒有臣,只有棋子,你爹爹如此,你在太後眼裏,也如此。”

趙斂重覆道:“沒有臣,只有棋子。”他覺得諷刺,“在相公眼裏,官家也只是棋子而已?棋子將死,便要去扶另一顆棋子,為了更高的功,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發動政/變,使朝堂大亂。相公所做的,不都是為了權勢嗎?扶嘉王如此,扶白玉館也如此。”

曹規全如實說:“扶白玉館,那是因為它供了我讀書。沒有白玉館,也就沒有曹規全。”他抱拳,“我有這一番成就,是多虧我的表姐。若不是她,我不會有書來讀,有進士來中。我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這不就是知恩圖報麽?”

“用可憐人的骨血得恩,再用可憐人的骨血作報答,難道這是正義之舉嗎?”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正義的。”曹規全說,“二郎,這世上,有絕對的正義嗎?沒有的,你也沒有辦法讓它有!就算我不扶白玉館,也會有別的妓館起來;就算我走了,還會有別的我。一將功成萬骨枯,做武將如此,做文官又如何不是?踩著人的骨頭上來,又被人的骨頭拉下去,這就是天下的道,這就是官場的道。這世道犧牲的,遠不止是那些娼/妓,如若能犧牲他們成全正義,又有何不可?”

趙斂說:“從前顏公在世時,曾與我說,天下應以民為先,無民則無天下。相公踩著民上來,將來民沒了,又怎麽辦呢?”

曹規全聽後,發出意味深長的笑來:“二郎,人所能做到的,永遠不如說到的多。”

時辰將近,小卒過來催促,趙斂再不能和曹規全說話了。他沒什麽道別的話要提,只是冷冷說:“相公下去,若見到顏公,或許還能問問他什麽才是真的為官之道。”

“好啊,我自會去問他。”曹規全對著遠處瞧不見的宮闕拜,“要走了,那就願大周,千秋萬代,永世不沒。願這山河,永遠姓李;願天下,永存正義。”說罷,又起身朝永清陵的方向拜,“陛下!臣無愧於陛下,即便是現在下去見您,我也問心無愧。”

曹規全被小卒帶走了,很快就埋沒在青山中。有柳條吹起,趙斂拽著飄起來的柳條,心說:為官之道,是為君,還是為國?他本來想得個答案,也一直在尋找這個答案,可轉頭想,他也不必知道了。

**

曹規全被流放,崔伯鈞、崔顯銀也要被當街斬首。圍觀的百姓眾多,將行刑場圍個嚴實,崔伯鈞在刑臺上,驚恐地瞪著底下的人。

烈酒噴在大刀上,崔伯鈞如行屍走肉般跪在前面。他的頭發淩亂,帶著些許血汙,每有風過,那頭發就遮他的眼。

底下觀刑的人個個都在歡呼,個個都在叫好。

他們說:“亂臣賊子,就該誅!”

他們說:“奸臣!害得八萬人戰死,死一萬遍都不夠!”

崔伯鈞輕蔑地笑,可輕蔑之下,又是對死亡的極度恐懼。他看不到頭頂的刀,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刀會落下。他發抖著,心慌得快要撕裂自身。

刀光閃過,他聽見身邊“咚”一聲,轉頭望去,正是崔顯銀的頭滾過來。他看見五哥不能瞑目的眼睛,甚至嘴唇還在顫動!

“不……”

到他了,到他死了!

崔伯鈞瞪圓了眼,猛地望向前方,突然在刑場最前面看見戴著帷帽的謝承瑢!帷帽的白紗已經被撩起,謝承瑢正無情地旁觀這一切,正冷漠地看著他!

謝承瑢……謝承瑢!都是他的錯……崔伯鈞咬緊牙關:都是謝承瑢的錯!如果當初謝承瑢救了爹爹,如果謝承瑢沒有見死不救,他也不會想著報覆,也不會害得八萬人身死沙場!都是謝承瑢的錯,都是他的錯!

“啊——!”崔伯鈞沖著謝承瑢嘶吼,“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謝承瑢,這一切都他媽是你的錯!都是因為你!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他們!”

謝承瑢沒有作出任何表情,像是聾了,像是瞎了。崔伯鈞見此,更加憤怒,眼淚、鼻涕流了一地,他還要掙脫粗繩,他想沖下去殺了謝承瑢。

“謝承瑢!謝—— ”

話未說盡,大刀霎時砍下,血噴了一地。

底下人都安靜了,原先喧鬧、叫喊也一並被血凝住。他們看見崔伯鈞的腦袋落地,看見血像瀑布一樣澆在臺子下面。

謝承瑢沒有再觀刑了。他把白紗放下來,轉身又擠進人群。

先帝駕崩了,崔伯鈞死了,劉宜成也死了,爹爹、阿姐,還有八萬人的仇,就徹底報了。他再也不用背著臨陣脫逃的罪了,也再不會被人罵亂臣賊子了。他再也不用膽戰心驚地活著,也再不用怨恨自己。

……崔伯鈞死了。

謝承瑢擠出了人群,又忍不住回頭看。他望不見刑臺,也望不到滿地的血。唯一能見的,是齊舉的雙手,是慷慨激昂地振臂:“謝家軍勇武!謝家軍勇武!”

“謝家軍……勇武。”謝承瑢快步離去。他又經過崇源十三年歸來的那一條街,依稀還能聽見行人說:“謝家軍歸否?”

隱約之間,他好像看見爹爹的虎頭兜鍪和金光鎧,他看見爹爹和百姓抱拳。還有阿姐,阿姐行在馬上,長身玉立,身姿挺拔,她的虎頭槍還耀眼,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女英雄,是大周建國以來頭一個。他看見十五歲的謝承瑢騎在馬上,露出一雙青澀的、天真的眼睛。

隔著一匹高馬,他和十五歲的謝承瑢對視了。他看見十五歲的謝承瑢向他抱拳,看見那個天真少年滿心憧憬地往宣德樓行去。

“不要去。”他想拉住自己,可一眨眼,那些舊景都消失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