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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六十 濁流不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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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六十 濁流不清(三)

趙斂拖著謝承瑢去小廚房吃夜宵,說起唐任。

“官家催促我早些打發了他,他是個蠢貨,還愛在我頭上撒火,我能放過他嗎?”趙斂不悅地說。

謝承瑢說:“我看官家不止是想讓你打發一個唐任,唐任上頭是秦書楓,秦書楓上頭還有別人,官家是想用你打發他們。”

趙斂問道:“你覺得秦書楓上頭是誰?”

謝承瑢想著,舀了一碗湯到趙斂面前:“直覺告訴我,是三大王。”

“可秦書楓一直都非常講究規矩,皇儲當選嫡長子,他怎麽會違背自己一直以來的心,去選三大王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1]。行為做事皆為利益,有時初心可改,人也未必是一成不變的。官家只有太子殿下一個兒子,就算太子殿下再如何,他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又怎麽會讓你去削去支持太子的勢力呢?所以唐任和秦書楓都不是站在太子那裏的。”謝承瑢說。

趙斂覺得也是,他喝了一口湯,說:“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官家今日還賜我一玉箱子的珍珠,問我酒醒了嗎?”

謝承瑢笑笑:“官家也問過我酒醒了沒。送珍珠是賞賜,是承諾,是默許,也是警告,這是官家會做的事兒。”

“我就是沒有想到,官家讓我一個月之內找借口彈劾唐仁和秦書楓,罷去他們在步軍司的軍權。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太子殿下還不能出閣,官家能不急嗎?唐任無關緊要,隨便找個借口罷了也就算了。秦書楓卻不一樣,他爹秦貫是駐守秦州多年的大將,掌秦州兵權,若輕易罷了秦書楓,秦貫如何?官家既引狼入室,再想趕出去,就沒有那麽容易了。總之這苦差事給了你,你得有個好辦法,讓官家好做,讓自己脫身。”

這些趙斂都知道,他說:“辦法總會有,我慢慢想麽。”

謝承瑢唏噓說:“君上永遠都是君上,高高坐在那兒,想做什麽,傳個詔就永遠有人替他做;臣下永遠都是臣下,不僅要左右東西地跑,忙得焦頭爛額,還得替天子挨罵。君臣,為何自古君臣就必須要如此呢?臣就必須要服從於君嗎?”

趙斂道:“世間萬物皆講‘序’字,而這個‘序’該是如何的‘序’,卻是前人定的。”

“我卻覺得這不是正序。天下大權集於一人,若明者倒也罷,若非明者,天下如何?”

“那便是自源頭始,選明君而已。”

謝承瑢不知道如何破局,似乎趙斂說法也算正確,便不再深究。

他見趙斂喝完了湯,又要去盛。

“我喝飽了,不想再喝了。”趙斂嘟囔,“有點撐了。”

謝承瑢放下碗:“那就不吃了,擦個嘴兒消消食。”他給趙斂遞上一張帕子,又問,“你打算怎麽打發唐任?”

趙斂擦了嘴,轉過臉嘬了謝承瑢一口:“還要打算麽?蠢貨永遠都有無數把柄,手指頭一動,他就得死了。”

“死不死的,你以為這是在延州呢,想殺人就殺人?生殺大權永遠是在官家手裏,你不能越過他。你多走一步,就是下一個秦書楓了。”

“是,唐任也不是非要死,他死不死和我也無關。我只想讓崔伯鈞死,崔伯鈞一定要死。”趙斂眼裏閃過一絲狡黠,“官家想利用我除掉步軍司那些勢力,我能不能也利用官家,殺了崔伯鈞呢?”

謝承瑢一楞:“崔伯鈞是該死,可你想要他的命也不簡單。”

“崔伯鈞是站在嘉王背後的,除掉他,不過是吃掉嘉王勢力的一步而已。他能給你安帽子,我為什麽不能給他安?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趙斂淡淡說。

謝承瑢並不排斥趙斂的殺心,他內心深處也大約知道趙斂是個什麽樣的人,只是彼此都不想揭開那一面而已。從前在外面,趙斂做得放肆了一些,天高皇帝遠的還能瞞住,現在回了京,他若再肆無忌憚,一定會引起官家猜忌。何況官家本來對趙氏就不太放心。

“你做就做,心裏要有數,不要太過火。”他叮囑說。

趙斂說:“我知道。”

謝承瑢累了,打算叫阿福他們把碗收了,趙斂突然拉住他:“我肚子脹,你怎麽也不給我揉揉了?你以前不都給我揉的嗎?”

“小孩兒吃撐了才要人揉呢,你是小孩兒麽?”謝承瑢無奈,敷衍地給他揉了,“現在還脹?”

“現在還脹,多揉一會兒就不脹了。說到小孩兒,”趙斂興奮起來,“你知道嗎?我今天才知道你多了一個兒子。”

謝承瑢差點被口水嗆到,手也不動了,就貼在趙斂肚子上。他難以置信地問:“什麽兒子?我什麽時候有的兒子?”

“我也好奇,你什麽時候有的兒子?”

“我沒有兒子,我怎麽會有兒子?你別逗我了。”謝承瑢板起臉,“誰跟你胡說八道的?”

“我沒逗你,你確實有個兒子,叫謝有棠。不過是嗣子,有人心疼你們家,特意把自己的兒子過繼給了你。”趙斂說。

謝承瑢從來沒聽說過這回事,疑心問:“原來是誰家的兒子?又是誰給過繼的?”

“原來是宋稷家的長子,名叫宋泓。是宋稷過繼給你家的,說你家無後,送個兒子給你。”

“宋稷?”謝承瑢明了,“宋稷和我阿姐很好,這孩子應當是想過繼給我阿姐的。可惜,大周沒有過繼給女人的道理,所就算在我頭上了。你從何處得知?”

趙斂說:“在步軍司碰到的,他算是我的部下,跟我告發唐任穢亂軍營,私帶女子入軍,笙歌夜夜,無心訓兵。”

“唐任好色到如此地步?這不就是送上來的把柄嗎?”謝承瑢坐正了,“帶女子入營不算是小事,又何況是在軍營中茍且。你知道一個人麽?原先也是步軍司伏雁軍的將領,也好女色,還吃空餉,後來不是被官家太後罷去豐州了麽?他的上官也因此受到牽連,被罷兵柄,貶到外地。”

趙斂遙想著,並不做什麽特殊的表情:“你說晏群?”

“你知道?”

“我怎麽不知道呢。你知道被晏群牽連罷權貶官的上官是誰麽?”

謝承瑢心中隱隱不安:“是誰?”

趙斂平靜說:“是我親舅舅,當年步軍司副都指揮使,溫公。”

謝承瑢呆了好半晌。他同趙斂認識這麽多年,竟然從來都不知道趙斂母親是誰,更沒想著問過。他知道趙斂身世不俗,沒想到是這麽不俗,親舅舅也掌握兵權?豈不是武將之間聯姻?一時之間,謝承瑢不知所措,低頭把趙斂沒喝完的半碗湯喝了,沒說話。

“餓了?”

“不是。”謝承瑢抱著碗,內疚說,“我也不是故意要提你傷心處,就當我沒有說吧。”

趙斂笑道:“我沒有傷心啊,不過是將實情告訴你而已。我的外曾祖父是大周開國第一個宰相,溫家世代文官,但我舅舅喜歡習武,便從軍做了武官。那時官家剛剛登基,我爹爹掌珗州禁軍大半兵權,我舅舅身為步司副都指揮使,掌珗州另一部分禁軍兵權。太後不信我舅舅,也怕我們趙家、溫家真的聯合起來,威脅到皇權,所以就找個機會把我舅舅的兵權收了。我舅舅在軍中沒有一絲過錯,僅受了晏群等人的牽連,被貶欽州,最後是崔興勇接替了我舅舅的步司副都指揮使。”

謝承瑢沈吟片刻,問道:“後來呢?為何沒聽你提過你舅舅?”

“因為太後不準我們提。”趙斂低頭去攏謝承瑢的袖子,“舅舅太鉆牛角尖了,他同太後上疏十三道自證清白,後來郁結難解,在上任欽州的路上病逝了。我娘自那之後身子也不好了,她被溫氏莫須有的罪過纏身,也郁郁而終。”

謝承瑢雙手合十說了一聲“阿彌陀佛”。

趙斂見他這樣,十分淡然:“所以我早就把這些事看得透透的了,我知道官家永遠不會真心待我們,所謂榮寵,也不過是他們想要用你而已。等你無用了,或是做大了,自然就會端去你。在我爹爹走的時候,我把這道理看得最明白。”

“阿娘被溫氏莫須有的罪過纏身,是什麽樣的罪過?”謝承瑢怯聲問。

趙斂緩緩說:“自然是所謂奸邪之說。想要舍棄一人,就只管指著他說是奸佞,讓他愧疚得永世不得翻身。他們只會在想,我分明不是奸佞,為什麽他們要說我是奸佞?便在這樣的困境中反覆折磨自己,永遠都走不出來。殊不知,這只是統治者制服手下人的手段而已。摧毀其心智,讓他完全成了廢人,就再也不會想著謀反了。”他轉過臉,點著謝承瑢的鼻尖,“要是我,我是絕對不會糾結自己到底是不是奸邪的。他們說我是什麽,我就是什麽,他們說我是奸佞,我一定做出奸佞的樣子,給他們看。”

*

崇政殿內,李祐寅過了半夜還沒歇息。

他正在讀群臣上表的文書。這些臣子彈劾太子、皇後,言語激烈,耿直無比,叫他無招架之力。

李祐寅深知這些人的用意,是明裏暗裏希望他再擇新太子。可是他沒有別的兒子,又能把太子傳給誰呢?而這些奏疏就差把“擇嘉王為皇儲”直白寫在上面了!是想讓他選李元瀾做皇儲,將來繼承皇位嗎?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想到這裏,不由氣急攻心,突然將奏疏摔在地上,吼道:“悖逆!悖逆!”罵到一半,咳喘不止。

韋霜華見狀,急忙遞來帕子。

李祐寅對著帕子咳,居然咳出血來。

“官家!”韋霜華慌了,趕緊輕撫李祐寅後背,喚人來說,“去、去傳太醫!”

“不用了。”李祐寅喘息著搖手,“夜深了,不要驚動太醫了。”

“可是官家……”

李祐寅仍是搖手:“我知道自己是什麽身子,就算是太醫日日在我身邊也不得用。”

韋霜華倒茶給他,關切說:“官家這幾日看劄子都不舒心,恕臣妄言,還是少看多歇最好。”

“太子還沒出閣,我不得不為他鋪好將來的路。朝中大臣都反對潤珍往東宮,甚至連鳳儀閣都不願讓他走出去,我怎麽能不煩呢?”李祐寅嘆了一口氣,又問道,“先前皇後說要為潤珍挑選適合的太子妃人選,不知有沒有挑中?”

韋霜華說:“殿下挑中了幾人,最終還由官家定奪。”

李祐寅喝了一口茶,又咳好幾遍,這才說:“叫她一個人定了吧,成了婚,也好出閣了,他們也無話可說。”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先秦《六韜引諺》。

舅舅叫“溫絳英”。

晏群這個事呢,在第68章 就隱隱約約有提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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