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六一 千金難換(一)

關燈
第197章 六一 千金難換(一)

七月半的百官大起居,趙斂終於見到唐任了。

他平時根本見不著唐任練兵,偶爾問營裏的將領,只得到回話:唐將軍一直都在軍營裏。

趙斂叫謝有棠去摸唐任的動靜,在不在軍營,何時在的,來了多久,都要一一查明。後來謝有棠報告說,唐任這些日子都不在營,不過聯合著營裏的將領糊弄他而已。

不在軍營,還能去哪?趙斂想,也許是化成蒼蠅飛了,今天才能見到那只蒼蠅。

“二郎!”唐任遠遠就瞧見趙斂了,提著燈籠便上前問好,“二郎早。”

“早。”趙斂作揖,將白燈籠稍微提高一點兒,映亮了唐任的臉。他一直帶著笑,說話也和煦,“官人今天來得早,用過早膳了麽?”

“用過了,方才在宮門口剛用過。二郎吃了麽?”

“吃過了。”

唐任同趙斂並排走,一路歡快談笑,未有半點生疏樣子。趙斂也極好說話,凡有問必答,並不擺上官的架子,叫唐任非常愜意,警惕心也漸漸松懈。

快要到待漏院,唐任突然問:“在下前幾日送給二郎的大禮,二郎覺得如何?”

趙斂臉一沈,把周圍看了個遍,才作無奈神色:“官人還說呢,真是要害死我了。”

唐任疑惑道:“此話從何說起呢?”

“官人不知我已經成婚了麽?你冷不丁地往我家裏塞那些人,不是想害我,是如何?”趙斂語氣輕輕,雖是責備話,卻完全沒有嚴厲的語氣。

唐任自然知道趙斂心中不快,連忙賠罪:“是我之過!是我疏忽!我早該知會你一聲,不叫你那樣難做。”

趙斂搖手:“官人請我吃酒可以,送小倌就罷了吧。”

唐任灰溜溜地點頭:“是,是。”他低頭,暗自責怪自己思慮不周,可那日在宴會上,分明是趙斂自己說喜歡孌童,怎麽就變卦了?他也不敢問,只得在趙斂邊上長籲短嘆。

“怎麽了?官人不要自責,我並非有責怪官人的意思。”趙斂拱手,“我還要多謝官人好意,你送我的那些小倌,我都挪到廂兵那裏去了。反正廂兵那裏都缺人,我送幾個過去,廂兵的將領還很高興,也算是替我行了好事。”

唐任聽此,倒也自在不少。他說:“我實在是不知內情,觸了二郎逆鱗,這一定要負荊請罪,不然我實在是過意不去!”

趙斂笑笑:“好說好說,不如我請你來我家吃酒,此事就一筆勾銷,且散了。”

“怎麽還有我犯過,要二郎請我吃酒的道理?不妥。”

趙斂道:“官人有所不知,我初來步司,人不識、兵也不識,還得仰仗官人。我請你吃酒,又有何不妥?還是說官人不稀罕我的酒?”他笑意更甚,“酒差了些,可我是真心誠意要請官人的。”

唐任笑嘻嘻的,哪能在拒絕,便說:“自然可以。二郎想要什麽時候?”

“擇日不如撞日。”趙斂晃了一番手中白燈籠,悠悠說,“就今晚吧。”

下了朝,趙斂又如往日一樣要去步軍司營,方才出了紫宸殿,遠遠地看見一個人。

這人著綠袍,個矮略胖,走路時,總要擡手扶一扶唇上的兩瓣胡子。他是孤身走的,旁邊並無官人近身。

怎麽如此眼熟呢?趙斂覺得在哪見過他,可又沒什麽記憶。

“觀忱。”林珣從臺階上下來,“觀忱一會兒何處去?”

趙斂作揖:“去步司。”

“我正好也要去步司收些文書,隨你一起吧。”林珣將笏別進腰帶,看趙斂視線老往底下掃,遂也同往,“觀忱在看陳覆?”

“陳覆?”趙斂終於想起來了,“我覺得他眼熟,好像在哪看過,你這麽一說,我倒是回憶起來了。”

林珣問道:“是舊識?”

“算也是。”趙斂下臺階去,“崇源年間被貶的刑部侍郎陳啟,你還記得?”

“記得。”

“這個陳覆,就是陳啟的兒子。當年和我一起在杏壇書院讀書的,算是同窗吧。”

林珣詫異道:“還有此事?我只知他是五年前才考上的進士,因名次不高,先到地方任了官,這幾年才入京。他當時隨著陳啟一同被貶出京了。”

趙斂有些揶揄諷刺的意思:“陳覆不是很會讀書麽?怎麽五年前才考上進士?”

“依觀忱所言,陳覆的書當是讀到腦子後面去了。”

趙斂笑了幾聲,仔細望著陳覆的背影,問:“他現在是在何處當差?”

林珣說:“大理寺,現是大理寺正。”

“從七品的職事官?”趙斂思忖半晌,“從七品,是個好官啊。”

步軍司營今早依舊沒有晨訓,趙斂才進來時,這些士卒正恍若無人地抱著盆到處跑,散漫無度,哪怕是副都指揮使來了,也全然當作看不見。有的人嘴裏還叼著半只包子,訓衣也不穿整齊,嘰裏呱啦地從大門面前跑過去。

林珣不由皺眉:“前幾天才去過殿前司,還真是兩番景象。你也不管管?”

“管什麽,兵權還不在我手裏,我如何管?”趙斂揚了令牌給門口守衛看,說,“這些兵並不怕我,他們只認秦管軍和唐管軍。”

“這也不成,你身為步司最高上官,他們怎麽能這樣待你?這很不合規矩!”

趙斂唉聲嘆氣說:“算了吧,我來步司,不就當寄祿官一樣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門口兩個守門的士兵默默聽了,瞧瞥眼望了對方,並不作聲。

步軍司營很不幹凈,四處都是雜草。草生的高,約長到人小腿,腳踩進去,如同踩進深溝,摸不清地上有什麽。不僅地上有草,那頭還有幾堆臭氣逼人的草垛,天熱,草垛子裏面全是蚊蟲,聞著人味了,就嗡著湧過來。

林珣見那片黑烏烏的蟲襲過來,嚇得完全失儀,捂住耳朵閉上眼睛,跳著就躲到趙斂身後去:“這麽多蠅蟲!那裏頭還能藏著爛肉不成?”

趙斂揮衣袖驅趕蟲子,面無表情地說:“天汙糟,有點蟲是常事,你該習慣。”

“那是什麽草堆?這麽臭!”

“大概是步司戰馬的糧堆。”

林珣難以置信地問:“步軍司有馬?”

趙斂認真說:“步軍司沒有馬。”

林珣惡心得要吐,一刻都不想多待:“快到人能坐的地方去!”

便緊趕慢趕地到帳子裏。

趙斂的帳子收拾得很幹凈,還有淡淡香味。林珣一聞就知道,那是蠟梅香,謝同虛最愛的。

“你隨意坐吧,一會兒要找什麽,我替你去找就行了。”趙斂說。

林珣坐下來,長嘆了一口氣,這才敢放心說話:“張相公的意思,是找找他們有沒有吃空餉,所以叫我親自過來一趟。”

趙斂倒了一盞涼茶,遞到林珣面前:“又是吃空餉,這不是一抓一個準麽?禁兵營的武將,誰不吃空餉?你要抓吃空餉的,在地方好做,放到珗州,估計要牽連不少人。”

“是,不僅不好連根拔,還容易樹敵。不過武將中我們能用的人並不多,連根拔了,未必是件壞事。”

“兔子急了還咬人,你把他們逼急了,兵變怎麽辦?官家也擔心的,若是真查出來什麽,只會挑個軟柿子捏了,其餘的息事寧人。”

林珣也知道這些,他說:“眼下是形勢逼人,要找他們的把柄有何容易,吃空餉是最準的了。”

趙斂道:“步軍司早就有前車之鑒了,他們想要吃空餉,你絕對查不出來。我倒是有個好辦法,只要你安心等一等,就能成了。”

“什麽辦法?”

林珣出營的時候,外頭的太陽正烈,直直照在他頭頂,曬燙了他的官帽。

“官人慢走,若官人還有什麽需要取的,下官親自給官人送去。”趙斂作揖,又差人護送林珣出北門大街。

林珣自然也笑眼相接,說:“沒什麽要取的了,多謝管軍。”

門口幾個守衛看得還是很嚴,尤其是那兩個,緊緊鎖著趙斂和林珣不放,非等著林珣走遠了才放心下來。

趙斂瞄了一眼門口兩個兵,裝作無事地走回營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兩堆草垛上。

入了夜,步軍司可就熱鬧了。原先練兵的校場已然成了篝火園,將士們圍著火把起舞唱歌,夜夜都過成除夕。

趙斂雖在帳中,卻早有人來替他聽過校場的歌聲,不必他親眼去見。

“趙叔叔!”謝有棠氣憤地跑進來,匆匆行禮:“叔叔,這不是我胡說的了,您聽見校場的呼聲了嗎?那是他們在生篝火!軍中軍紀如此,將來若再有戰事,如何行兵打仗?”

“我早在等你呢,”趙斂翻過兵書的一頁,“前幾日問你書,你沒有答上來。這回我要再問你,你能不能答?”

“問書?叔叔,他們現在就在校場發瘋,您不該上去就把他們一窩子全抓了嗎?還要問書……問書能有整頓軍紀重要嗎?”

趙斂頷首:“當然,我問你書,比整頓軍紀要重要得多。你過來。”

謝有棠很不情願,扭捏著上前,說:“您問吧,我努力答。”

趙斂把手裏的兵書反扣於桌面,嚴肅說:“《鬼谷子·謀篇》,背給我聽。”

“背給你聽?《鬼谷子》?”謝有棠忐忑地汗直流,“要背?從頭到尾都要背?”

“是啊,你這幾日讀了這麽多遍,還背不下來嗎?背。”

謝有棠身上冒了好多汗,不知道是因為熱,還是因為怕。他也背不上來,斷斷續續的,想了前句忘了後句,中途還要趙斂提醒。提醒一回,就挨一手板,打完了,繼續背。

“人之有好也,學而順之;人之有惡也,避而諱之,故陰道而陽取之也。”他摸著自己紅腫的手心,哆嗦說,“故……故……”

趙斂仰頭盯著他,一直把戒尺左晃右搖地擺給他看。

“故什麽?”

“故……”謝有棠知道故不上來了,主動把手伸出去,“請打。”

“請打?故去之者縱之。”

“哦哦,”謝有棠想起來了,“故去之者縱之,縱之者乘之。”

趙斂打斷他:“可以了,不用背了。”

“不用背了?”謝有棠笑起來,把手背過身去,還沒來得及說話,又聽趙斂問:“你剛才背的話,是什麽意思?”

“啊?”

趙斂不能急了:“啊什麽,問你是什麽意思。”

“故去之者縱之,大約就是,去之……則縱之。”

“廢話,你說了和沒說一樣,我當然知道‘去之者縱之’的意思是‘去之則縱之’。”

趙斂又要打謝有棠手心。謝有棠他嚇得直喊“叔叔”:“我好好想想行嗎?我仔細想一想,就想明白了。”

“故去之者縱之,縱之者乘之,想要除掉一個人,就要先放縱,抓到他的把柄再一舉清算。懂了嗎?”

“哦!”謝有棠明白了,“所以叔叔要先放縱他,再好好清算他,是嗎?”

外頭傳來笑聲與腳步聲,趙斂警覺地擡眼:“躲到書架後面去,快點兒。”

謝有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稀裏糊塗地躲起來,一會兒唐任就掀簾進來了。

“二郎!”

【作者有話說】

陳覆第一次出場在第6章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