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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六十 濁流不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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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六十 濁流不清(二)

傍晚,趙斂臨家門口才聽仆從說宮裏來的中貴人正等著他,他匆匆進門,在堂中見到了入內內侍省都知韋霜華。

夕陽將盡,還有最後的蟹色的光灑在木制的長廊裏。有綠植順著木柱伸出頭,浸了千萬點的綠。趙斂的黑色靴子踩過廊下凈磚,他的身上帶了一片綠葉,隨著走動落到地上。他踏過地上夕光,方經過一道門,轉身折進去。

韋霜華就站在那裏等著他。

“中貴人。”趙斂作揖,“不知韋都知過來,讓您久等了。”

韋霜華穿了一身灰袍,戴襆頭,總是叉手,笑眼盈盈。他也恭敬說:“趙官人。”

二人互相拜過,韋霜華才說:“官家知道官人軍務繁忙,特意叫我別去北營找您,親自到家裏最好。其實也沒有等許久,等著等著,您也就來了。”

“是我疏忽。”趙斂對旁邊的仆從說,“為中貴人倒茶。”

“不用倒茶了,已經有人替我倒過茶,還有餘溫。我來,就是替官家送東西,帶句話,妥當了,我也就走了。”韋霜華道。

趙斂叉手聽諭。

“官家叫我先問官人,酒醒了嗎?”

趙斂看起來有些心虛:“回官家,酒醒了。”

韋霜華又說:“酒醒就好。官家說,‘二郎是功臣,朕這幾年對功臣確實有很多疏忽,二郎心中有怨言也是應當的。朕特意送來一盒明州產的上等珍珠,共一千零八顆,願共結君臣之好,消弭卿心不平’。”

趙斂驚愕道:“臣不敢有任何怨言,不過是酒後胡言亂語而已!臣有過,望陛下責罰。”

“官人這話,我會替官人傳達給官家的。禮已送到,官人就不要推辭了,安心收下吧。官人是克覆西北的功臣,這一箱小小的珍珠,還是受得住的。”韋霜華把玉箱的珍珠親自遞到趙斂手上,“官家還有話說。官家問,‘二郎答應朕的事兒,什麽時候能做到?’”

趙斂說:“最久兩個月。”

“官家說,至多一個月。”

趙斂思量半晌,答道:“臣領命。”

“話帶到了,禮也帶到了,我就要回去了。官人早些歇息著吧。”韋霜華欠身行禮,準備回宮了。

趙斂送韋霜華到韶園門口,目送韋霜華走遠了,這才轉身。

他手裏仿佛還留著玉箱珍珠的重,不由心頭一緊。

“二哥。”瑤前才從外面回來,看見門口的黃門了,以為有什麽事,心裏緊張。

趙斂倒是沒什麽緊張,他將珍珠的事兒說給瑤前聽,瑤前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這可如何是好,酒席上的話,莫非全都給官家聽了?”

“你至於這麽驚訝嗎?官家肯定會知道的,他若不知道,那麽該驚訝的就是我了。”

二人走進長廊,有很久都沒有說話。

瑤前還在想珍珠的事兒:“官家當真以為你打仗是為了錢?所以送了一箱珍珠?”

“珍珠珍珠,官家心可是比珍珠還真。”

“官家的心,還真不一定比珍珠真。”

趙斂笑了:“這珍珠送給你?禦賜的珍珠,似乎是明州產的,你要喜歡就送你吧。”

瑤前嚇得搖手:“你敢送我,我還不敢收呢。況且我要珍珠做什麽?”

“那你找個地方給我放起來,說不定將來我們家落魄了,這珍珠能救命。”趙斂把玉箱給他,“拿好了,這是禦賜。”

“你倒是很想得開。”瑤前接過玉箱,感慨說,“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珍珠,給我一顆,我也發達了。”

趙斂光笑不應,路過院子的缺口,忽然見院子裏站了一排男童。約有八個,都是陌生面孔,瞧樣子細皮嫩肉的,不像是來做工的。

正好眼前有小廝走過來,趙斂隨手拉住問:“張媽媽新招的工?這也太小了,能做什麽?”

那小廝臉一紅,支支吾吾說:“哦,二哥,方才中貴人來找你,我就忘了說。這是……這是唐任唐大官人送您的……孌童。”

“孌童?”趙斂臉都僵了,“他好端端的送這些孌童給我做什麽?”

小廝說:“唐官人說,二郎或許喜歡,所以……”

趙斂腦子一白,先想到韋霜華有沒有看到:“韋都知看見了嗎?”

“沒有,他沒到院子裏來。”

趙斂松了一口氣,又想到謝承瑢知不知道,再問:“那你們三哥知道這八個小孩兒麽?他瞧見了嗎?”

“瞧、瞧見了,唐官人一走,他就瞧見了,還問我呢。”

“你如實說了?”

小廝抖個不停:“那我怎麽敢撒謊啊!”

趙斂腦子更白了,對那小廝的腦袋來了一掌:“你好啊,跟他胡說八道,回頭我再收拾你。”話還沒說完,著緊往屋子跑。

瑤前和小廝還在後面喊呢,問二哥去哪?二哥根本不回,只說“快滾”。

夜幕真的臨了,屋子裏已經點上燈了。這回腳底下踩的不是夕陽的光,是燈盞的光。

趙斂心驚膽戰,躡手躡腳到屋門口,也不敢進去,就縮在門口偷看。他只看見屋裏淡淡的燭光,卻不見有什麽人影。

人不在嗎?還是已經睡了?他也不敢喊。

一個仆人從長廊經過,納悶地問他:“二哥,你怎麽不進去?”

趙斂連忙豎食指示意他噤聲:“別說話。”

仆人當即懂了,但還是問:“二哥,張媽媽托我來問你,院子裏那些男童如何處置?”

趙斂想了很久,還沒想出來呢,長廊那頭就已經傳來問話:“問你怎麽處置呢,你怎麽不說話?”

他擡起頭,原來是找了很久的謝承瑢。

“昭昭,我找你呢。”趙斂嘿嘿望他,“你吃過了嗎?”

謝承瑢也嘿嘿笑:“吃過了,我餓了,所以沒有等你。”

“沒等我也不要緊,你餓了就自己先吃。”

“吃吃吃,你怎麽就想著吃啊?”謝承瑢打算往屋子裏走,邊走邊和門外的仆從說,“和張媽媽說,收拾幾間屋子出來給這些男童,畢竟是人家好心送來的,也不能委屈了。不然,你們二哥哥面子也過不去。”

仆從忐忑地點頭:“知道了。”

趙斂問:“收拾什麽屋子,隨便將就一夜,明天我不就把人給弄出去了?”

謝承瑢說話軟綿綿的,沒勁:“唐大官人送你的寶貝,你不仔細瞧瞧,不是駁了人家的興?”說完,他自己都笑了,“你最好仔細瞧瞧,裏裏外外都瞧瞧,瞧好了。”

仆從聽得臉紅心跳的,馬上跑了。

“你看,你把阿福也嚇到了。你要我怎麽瞧?”趙斂關了門,小心走到謝承瑢跟前,又是倒茶又是討歡喜,“喝點茶,才吃完飯,解解膩。”

謝承瑢並不喝茶,反而認真打趣趙斂:“怎麽瞧?你怎麽給我瞧,就怎麽給他們瞧呀。你不是很擅長這回事嗎?”

“我怎麽擅長,可別弄錯,我一點兒都不會。”趙斂坐他邊上的凳子,準備挽他手,卻被他避開了。

謝承瑢問:“看來你已經見過了?那八個小孩兒?”

趙斂如實說:“是見過,遠遠瞧了一眼,大約知道是男孩子。”

謝承瑢哼了一聲:“我說呢,二哥哥怎麽一到家也不忙著吃飯,原來光看美色就看飽了?”他自己也覺得好笑,反問,“我說得對不對?”

“當然不對,首先那不是什麽美色,其次我也沒有看。”

趙斂還在捉謝承瑢的手,好不容易捉到了,拉在懷裏。

謝承瑢緊盯著看,一言不發。他有點不高興,但偏偏趙斂不正經,惹得他一點兒也怒不起來,總想笑。

“你想說什麽?”趙斂問他。

謝承瑢撤回手:“我什麽都不想說。”

“我要真去瞧了他們,你怎麽辦?”趙斂把他手拉回來,又問。

謝承瑢憋不住笑了,順著推他一掌:“你去瞧吧,我也不是那麽小心眼的人。”

趙斂咯咯笑,又說:“你知道為什麽唐任送給我這些孌童嗎?”

“還不是你在酒桌上說的,你好男色?”

“非也。”趙斂把凳子挪近了,“我現在在步軍司當差,是唐任的上上官。他怕我平日閑著沒事看他,所以就送了八個孌童來,想要累死我。”

謝承瑢眉頭一緊,低低罵道:“滾。”

“你叫我滾?”

謝承瑢氣不過,很用力地把手抽回來:“我嬉皮笑臉的,你也嬉皮笑臉的?你不要和我說話了,趕緊滾,去找他們睡吧,睡完了,我們也就分道揚鑣了,我明天就收拾收拾回家去。”

趙斂一見他真的生氣了,立刻來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我胡說的。我怎麽會跟他們有什麽,你給我九萬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他躬身繞到謝承瑢面前,謝承瑢也不理他,別過臉又背對著他。他無奈地再繞過去,說,“是我錯了是我錯了,你別生氣,我有你一個就好了,這輩子都不想有別人了。”

“少說好聽話,”謝承瑢怒起來,“咱們今晚都別說話了,一晚上都別說!”

趙斂裝傻充楞地問:“今晚不說話,明早呢?明早能不能說話?”

謝承瑢竟然被逗笑了,隨後趕緊收回笑,嚴肅道:“明早當然不能!明天晚上也不能,反正都不能。”

趙斂撇嘴:“你不和我說話,我就得憋死了。那我一夜都睡不好了,你再收拾行囊回家去,我更沒辦法過日子了。”他撒嬌不夠,還來伏謝承瑢的腿裝可憐,“好哥哥,饒了我吧,我連夜把這群人送到軍營裏去,行嗎?”

“你把這些十幾歲的孩子送到軍營?”

“那不然呢?男人從軍,有什麽不成?總不能一輩子都受人奴役吧,倒不如做回自己了。”

謝承瑢嘆了一口氣:“我管不著你,你愛怎麽辦怎麽辦。”

趙斂枕著謝承瑢的腿:“你怎麽管不著我,你當然得管我。別不高興了,我知道你沒有吃醋,你這麽懂我的人,怎麽會不知道我的心呢?”

“我不知道你的心,你不要湊近乎。”

趙斂還在撒嬌:“我心裏只有你一個,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都只有你一個。我就一顆心,裝了你之後就滿了,再也不能有別人了。”

謝承瑢終於笑了,他早就想笑了,反正這會兒趙斂也看不見。

“好了,我沒有生氣,逗你玩的。”他說。

趙斂擡起頭來傻笑:“我知道你沒生氣。朝裏這些官人很多都有奇怪的癖好,實叫人不齒。在他們眼裏,無權無勢的男人、女人,都可以被玩弄。我惡心這樣,明兒一早我就找瑤前把人弄出去,安置到廂兵裏。你覺得怎麽樣?若不滿意,我還給你捱幾遭踢,任你處置。”

“我不踢你。你說的是不錯,達官貴人們巴結人,也用這些汙糟的東西,只是可憐這些孩子們了。送到軍營裏也好,凡事靠自己,也不必看別人臉色。”

謝承瑢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了,拉著趙斂起來,“去吃飯吧,這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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