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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六十 濁流不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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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六十 濁流不清(一)

七月初六是趙斂報到步軍司管軍的日子。

新官上任,巡查軍務,這是他今日要做的事情。帶著他繞軍營的,是剛從地方還朝的將領韓昀暉。

趙斂記得韓昀暉,原來同謝承瑢在一個營,非常照顧謝承瑢。前些年因守秦州不利,韓昀暉被貶至偏遠州縣,也有許多年不曾回京了。

趙斂念著這份恩,又以為韓昀暉初回京,使不上什麽心眼,所以待他也比較真誠。

“步軍司原先有管軍二位,一是步軍司都虞候秦書楓秦大官人,二是伏雁軍兩廂都指揮使唐任。步司伏雁軍有闕員,應有五萬人,實有兩萬兩千人。”韓昀暉說。

趙斂正整理帳中兵書,聽到實數,吃驚道:“一半都沒到?這幾年珗州沒有募兵嗎?”

“建興伐西折損太多,克覆後,只募過一回兵,還是募殿前司的兵。”

“步軍司戰力本就不如殿前司,有五萬、沒五萬,都差不多。”趙斂把書擂好,才見書下壓的一封書信。他見署名,“謝有棠”,不由皺起眉頭,“謝有棠是誰?原來步司副都指揮使的親信麽?”

韓昀暉看這上面的名字,想起來什麽似的:“管軍記得延州馬步軍都部署宋稷宋將軍麽?”看趙斂舒緩眉頭,他又說,“這就是宋將軍的大兒子,原名宋泓。宋將軍要駐延州,便把年僅十二歲的小宋泓留在了軍中,本是跟著定王的,奈何當年定王征西,一去不歸,就留這孩子在步軍司了。”

“怎麽,他怎麽又改姓謝了?”

“定王和同虛都無子,謝家無後,”韓昀暉頗唏噓地停頓,“宋將軍念著當年和謝家的交情,就把宋泓過繼給同虛做兒子了。”

趙斂瞠目:“啊?”

韓昀暉沒看出來他的愕然,還自顧自嘆息說:“宋將軍嫌謝姓綴泓不好聽,就改成謝有棠了。”

趙斂還是有點兒震驚,嘴角忍不住一抖:“所以這個謝有棠,其實是謝同虛的嗣子?”

“是。”

趙斂一怔:這不扯呢嗎?阿昭今年才三十三歲,兒子十九?這個人是阿昭的兒子,那是他的什麽?也是兒子?宋稷這麽好心,直接過繼給謝忘琮不就得了。

他把細微的驚悚表情憋回去,問:“謝有棠在軍中是什麽軍職?這信是給我的,還是給上一任步軍副都指揮使的?”

韓昀暉說:“謝有棠是伏雁軍左第一軍都指揮使,步軍副都指揮使之位已經闕了很多年了,應該是留給你的。”

“你把謝有棠叫過來,我親自問他。”

沒過多久,韓昀暉就把謝有棠叫到趙斂帳中。

趙斂還坐著寫奏疏,餘光瞥見一精瘦身影走進來。他微微擡眼,望見來人那雙穿破的軍靴,再往上,就是被刀槍刻過無數回的帶有磨痕的甲衣。

已經完全沒有宋泓的樣子了。

“管軍!”謝有棠抱拳,“在下謝有棠,參見管軍!”

“謝有棠?”

“在下謝有棠。”

趙斂丟下筆:“你是宋稷宋大將軍的兒子?”

謝有棠搖頭:“我是謝將軍的兒子。”

“哪個謝將軍?姓謝的將軍可多了,珗州還有五個謝將軍。”

“我是……”謝有棠小聲說,“我是宜陽郡開國侯謝公的兒子。”

趙斂很不滿意地皺眉:“說這麽小聲,很難啟齒嗎?”

謝有棠避開趙斂嚴峻的目光,繼續搖頭說:“不是。”

“連你爹爹是誰都說不清,那你還寫什麽告發信,告發上官?”趙斂把壓在手底下的信摔出來,“你要向我告發唐任?”

謝有棠咽了一口唾沫:“是。”

趙斂看謝有棠也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有氣無力,不喜歡。他打發謝有棠:“行吧,你可以走了。”

“這就走了?您看過我的信了嗎?”

“想來就是小孩子胡鬧,你憑什麽告發你的上官呢。”

謝有棠不服氣了,走上前來鄭重說:“什麽小孩子胡鬧?我認真告發的,伏雁軍兩廂都指揮使唐任,沈溺女色,私帶女子入營,行穢亂之事。軍規有言,閑人不得入軍營,更不得在營中縱情聲色。步軍司有如此管軍,軍心士氣,何以振作?您說我不告發,珗州禁軍不是完蛋啦?”

趙斂欲言又止。

謝有棠挺起身板,一字一句說:“我都親眼看見了,唐任把女人帶到營帳中,歌舞樂徹夜未息,眾將士圍在帳子邊偷聽,到天亮才依依不舍地回去。我就聽見那些偷聽的將士們說……”

“說什麽?”

謝有棠和趙斂對視了好一會兒,對視完他的臉也紅了。他把信抽回來:“管軍不幫我,我自己想辦法。”

趙斂眼疾手快把信壓在手掌下:“話不說完,還有人吃飯吃到一半吐出來麽?”

“那您不是不幫我嗎?”

趙斂服氣了:“我方才問你,你是誰的兒子。”

謝有棠看這話不得不說了,就跪下來:“我是先宜陽郡開國侯謝公的嗣子。雖沒有見過父親幾面,卻深知他的英勇。我知他是忠貞為國的人,不會在戰場上擅權奪柄,更不會通敵叛國。我告發唐任,是看不慣他的作風,步軍司伏雁軍曾是我父親的心血,現在他走了,難道我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心血毀於一旦嗎?”

帳子裏靜默了好一會兒,趙斂終於擡手,示意謝有棠坐下。畢竟他還不能完全接受謝有棠成了謝承瑢嗣子一事,所以很久才能反應過來這小孩兒口中的“父親”就是謝承瑢。

“唐任是常帶女子回營嗎?”他問。

謝有棠答:“是,隔三差五,恍若無人。”

“秦管軍不管他?”

謝有棠憤憤說:“秦管軍同唐任交好,蛇鼠一窩,如何管得?”

趙斂又問:“你覺得我能信你嗎?若是你誣陷大周管軍,又怎麽說?”

“若我有謊,以死謝罪,我下去見我父親了!”

趙斂笑了一下:“那你也未必能見。唐任既然有此荒唐行徑,你能不能當場逮住他?”

“當場?”謝有棠為難說,“唐任狡猾,又有新長官上任,他只能是蠢,才能再犯。”

“那我不管,你既然告發,就一定要拿出十足的證據來。你去抓他個現行,不然就算是在背後肆意誣陷,我饒不了你。”

“可……可唐任若不敢再有動作怎麽辦?”

“我並非夜夜都在軍營,唐任卻不能常常不在。他忍不住了,自然會再犯,總之你去抓他,就算是三更半夜,我也能趕過來。”趙斂看著謝有棠,想了想還是說,“我和謝同虛,是最好的朋友。謝同虛是大周最優的武將,你既然已經做了他的嗣子,就不要畏手畏腳的。你姓謝,謝氏從不是前怕後怕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姓謝。你若是不行,就還叫宋泓吧。”

謝有棠聽了有些不快。他近距離盯著趙斂的臉,從那墨黑的瞳孔中看見自己忿恨的模樣。

“怎麽,不服氣?”

謝有棠繃著腮幫子說:“我能姓謝。”

“那好,你只管放手做,證明你能有資格做謝同虛的兒子,其它的就交給我吧。”

傍晚回家前,趙斂特意去唐任的帳子邊轉了一圈。謝有棠就跟著他,近了帳子,聞到裏面那股淡香,馬上厭惡說:“我到現在都能聞到他帳子裏的脂粉味,真惡心!”

“惡心的不是脂粉味,是唐任。”趙斂拍了謝有棠的後腦,“別恨錯人了。”

“是。”

趙斂關切地看著謝有棠,莫名有責任心湧上心頭。他問:“從前是誰帶你的?”

“原來是張延秋張將軍代管步軍司諸事,後來秦將軍來了,我就跟著他了。說到帶我,也沒什麽人帶我,這麽多年,我都是一個人。”

“那沒入營的時候呢?讀過書嗎?寫過字嗎?”

謝有棠如實說:“讀過兩年書,字寫得不好。”

“近日呢?近日有沒有讀書?”

謝有棠羞愧起來:“從了軍,我就再也沒有讀過書了。”

趙斂冷哼:“九年不讀書,腦子用不上,以前學的也忘光了,那不就相當於什麽都不會嗎?”

謝有棠一聽他說得那麽直白,耳朵根子都紅了:“可我每天都想著如何耍槍,沒有工夫讀書。”

“謝同虛日日都讀書,他在學堂的日子不過幾個月,這十幾年卻讀了上千卷書。入了營,他白日裏忙得吃不上飯,可夜裏還要發奮。三衙管軍尚且如此,你身為一個小小的軍都指揮使,怎麽能說自己沒有工夫讀書呢?”

“讀書讀書,可能我不是讀書的料。能打仗不就行了嗎?揮槍還不至於揮不動。”

趙斂笑了,因為他莫名想起了年少時為自己不想讀書找的那些借口。謝有棠問他在笑什麽,他說:“我帳子裏有兵書、文籍,你挑基本簡單的先看,我隔幾日就來考你。你答不上來,我就拿戒尺打你。”

謝有棠嚇一跳:“啊?可我不是讀書的料啊。”

“你讀一下不就知道自己是不是讀書的料了。”趙斂嚴肅地說。

謝有棠覺得趙斂強人所難,但又不得不這麽做。罷了,多讀書總歸是好的,最起碼父親就愛讀書,他想。

到了馬場,謝有棠遠遠看見夕陽下策馬揚鞭的將士,齜牙咧嘴笑了:“珗州的馬場太小,肯定不如邊關的平原開闊吧?”

“珗州的馬場確實很小。”趙斂說。

謝有棠眼睛都亮了:“我也想去西北騎馬。”

“你想去西北?”

“是啊,我想去。”謝有棠興奮地說,“我就是想為大周戍邊。”

趙斂點頭:“你倒是很有志向。但你光著腦子去西北,肯定戍不了邊。”

謝有棠白白被潑了一頭冷水,非常失落:“看來您一定非常喜歡讀書了。”

他坐下來,把屁股邊的草亂拔一通,“來步軍司,是因為父親,想去西北,也是因為父親。”

趙斂在上面看謝有棠的頭頂,有點搞不太清楚:“你哪個父親?”

謝有棠語塞了:“當然是謝公!”

“哦,你是為了他。”趙斂也盤腿坐下來,“怎麽,你這麽崇拜他麽?”

“那是自然。”

一提起謝承瑢,謝有棠就得意地笑,“小時候我見過他,就在宮宴上。他個子很高,那個時候我才到他腿,他伸手就能摸到我的頭。他長得很斯文,說話也很斯文,慢悠悠的,問我是誰家的,叫什麽名字。他還會同我一個小孩兒作揖,其他人可不會。起初我都不知道他是武將,還是我生父和我說的,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對自己發誓,我也要做一個這樣的武將。”

趙斂也很得意:“他確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沒多久,謝有棠就不再笑了:“後來他就……沒了,被人冤枉致死了。他是大英雄,我不相信他是叛國賊,他怎麽能是叛國賊呢?”

“他當然不是。”趙斂道,“他是這世上最英勇無畏的人了。”

“那自他走後,您也會思念他嗎?”

天將要暗,遠處橘色的天掛著幾片紅紫雲,趙斂仰望著那幾朵雲,噥噥說:“總是思念。”

謝有棠也說:“我也總是思念。我生父對我並不算好,他對我很嚴格,也不給我好臉色。後來他把我過繼給了謝公,我很高興,至少現在我的父親是個好父親了。”

“你都沒做過一天他的兒子。”

“話雖如此!”謝有棠嘿嘿笑,“可我會做他的好兒子。”

【作者有話說】

啊~謝有棠親爸宋稷就是喜歡琮姐那個,琮姐喜歡海棠,所以他給自己兒子改名“有棠”。但宋稷這個人還是比較死板,沒有過繼給女人這個道理,所以他只能把自己兒子過繼給小謝,這樣謝有棠還能順帶祭拜琮姐。

小謝已經三十三歲了,這年紀放在那個年代都能當爺爺了,所以叫他“謝公”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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