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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四八 願就此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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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四八 願就此見(二)

趙斂聽到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剛準備起身到門口去看,紀鴻舟解釋說:“估計是外頭將士們吃完飯路過吧,等夜再深點,我帶著你去見謝同虛。”

“他受這麽重傷,都是誰來照料他?”

“彭六郎,有時候關實也會去。賀近霖去得也多,一去就是幾個時辰,要麽就坐帳子外邊兒守門,反正寸步不離。”

趙斂愛吃醋,但也不是什麽人的醋都吃。賀近霖還不夠格兒讓他吃醋,但他就是有點不高興:“我以前聽說,賀近霖總喜歡跑到謝同虛帳子外面瞎轉?”

“是,他是愛這樣,曾還被謝同虛罰過呢。後來是不是還這樣,我就不知道了。”

趙斂心煩意亂,又把袖子裏的佛珠拿出來轉。

紀鴻舟是看出來了,大概是不爽的時候需要轉珠子,要平覆怒火的時候也需要轉珠子。這珠子啪嗒啪嗒響的,估計跟趙斂的心一樣亂。

“你犯得著跟他計較?謝同虛以前不是替他解過圍麽,這也才黏著謝同虛。”

趙斂不悅,又聽到外頭有腳步聲。

帳外昏黑,火把的光投在地上,風一吹就作飄飄然。

賀近霖貓著腰,把耳朵貼在簾子上聽。他才踩過火把下的雜草,有火星從盆上掉下來。

“你這麽小心眼,還不準別人湊著他了?”

“換作你,你願意嗎?我沒砍了他就已經很不錯了。”

賀近霖屏足氣,心裏罵了趙斂無數遍,又想要聽得更清楚。他不小心拽動了簾子,帳內頓時沒有聲音了。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過來,另有拔刀磨蹭之聲。

“糟了。”賀近霖心說不好,急忙轉身就跑。

他的影子跑得快,但趙斂的刀光更快。還沒等他跑開,長刀就已經冷不丁架在他脖子上了。

冷白的刃映著帳子外火把的光,趙斂撇過刀面,把光送到人臉上去。

賀近霖臉噌地發白,嘴唇不自覺輕顫著,有汗從額上滾落下來。

“我以為是老鼠呢,沒想到是個人啊。”趙斂雖笑著說話,卻沒有把刀收回去的意思。刀刃順著賀近霖的衣領磨了一圈,趙斂悠悠走到賀近霖跟前,歪下頭來看這張驚恐萬分的臉。

紀鴻舟掀簾子出來,嚇了一跳,立刻說:“這是步軍司都虞候,二哥怎麽能對他刀劍相向。”

趙斂慢慢放下刀:“多有得罪了,天太黑,我才看清是賀管軍。”

“無……無妨。”賀近霖想起來自己還是個管軍,立即挺起胸膛。

“賀管軍有何事指教?”

賀近霖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我……我是奉小謝管軍的命令,來問你雄略軍的事情的。”

“哦,那你就進來吧。”趙斂收刀進鞘,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小謝管軍已經醒了?”

“醒了,”賀近霖避開趙斂的目光,“你自外來,不去拜見小謝管軍,還來問我嗎?”

趙斂笑了:“你教訓的是,那我馬上就去見了。”

賀近霖憤憤,恨不得用刀捅趙斂幾回。可怎麽想是一回事,身體下意識的表現又是另一回事。他沒能兇狠起來,小聲地說:“小謝管軍在休息。”

“不是醒了嗎?又休息了?”

紀鴻舟心想趙斂心眼也太小了,打趣道:“管軍當然是為同虛分擔的,別在外面說話了,快進去吧。”

趙斂進門了,賀近霖猶豫了半晌也進去了。他也不知道該問趙斂什麽,為了做樣子,還是隨便問了。問完之後,他說:“承宣使是無意進秦州,尚無官家詔命,今夜過後,應速速回延州才是。”

趙斂揣著手,漫不經心說:“放心,我會速回延州的。”

“承宣使助我勝了燕軍,來日,我會報答承宣使的。”賀近霖又說。

趙斂有意問他:“你怎麽報答?”

賀近霖一楞:“我……”

“得了,二哥不要總是逗人家。”紀鴻舟解圍說,“夜深了,二哥就回去先歇著吧。有什麽事,明早再說也不遲。”

“對,夜深了。”賀近霖慌忙站起來,“我要回去覆命,承宣使也早些休息吧。”

趙斂看他要走了,也起身說:“沒關系,我和管軍一起走吧。小謝管軍有什麽托你問的,你盡管問清楚。你問得清楚,我也答得清楚。”

賀近霖趕快說:“我都問清楚了。”

“可是我還沒有答清楚。”趙斂走到賀近霖身邊,“正好同路,我們一起走吧。”

夜很深了,軍營裏有些地方並沒有火光,走路要借月色。

趙斂是生人,摸不清路,全靠賀近霖來帶。他與賀近霖一後一前地走,直到遠了紀鴻舟的帳子,他才問話。

“小謝管軍待你應該不錯吧?”

賀近霖有點得意:“是不錯。”

“怎樣不錯?”

“就是不錯。”

趙斂笑了兩聲:“這兒就我們兩個,你我也沒必要繞圈子了。我問什麽,你就答什麽,有什麽好拐彎抹角?”

他說話兇巴巴的,賀近霖聽了哆嗦,便期期艾艾地回答:“小謝管軍待我如同手足。”

“哦,小謝管軍待我也同手足。”趙斂說。

賀近霖一聽,果然忿忿不平。他握緊拳頭,鼓起勇氣問:“既小謝管軍待將軍如手足,將軍何故欺他?”

“我怎麽欺他?”

“欺他辱他,不準旁人近他,不算是欺嗎?”

趙斂輾轉想了很久,點頭說:“嗯,你說得倒也對。我是欺他了,你要如何?”

賀近霖心想怎麽會有如此無恥、道德敗壞之人!他咬牙切齒地說:“什麽都沒有名節重要,你若真有顆良心,就不該毀了……”

趙斂突然揪住賀近霖的衣襟,絲毫不費力地將他拎起來,頂到後面的石頭上。

石頭堅硬,賀近霖生生撞上去,疼得齜牙咧嘴、皺眉扭臉。

“毀了什麽?”趙斂冷冷問。

“你……像你這樣粗魯的人,是不配小謝管軍待如手足的!”

趙斂覺得他說的這句話格外好笑,揚聲笑了很久。

賀近霖也是怕得咽唾沫:“你、你笑什麽?”

“說到底,你也是官職比我高的,怎麽膽子這麽小?”趙斂湊近看賀近霖瘦瘦的臉頰,“你嚇得臉都白了。”

“我沒有!”賀近霖想甩開趙斂,沒甩掉。他放狠話說,“你知道我是上官,為什麽這樣無禮!難道世家出來的子弟,都是這樣不堪的人嗎?!”

趙斂坦然道:“對啊,怎麽?珗州誰不知道我頑劣不堪?”

“真是無恥!你這樣的人,怎麽能欺辱小謝管軍!”

“欺辱?”趙斂的手漸漸松了,“怎麽,他告訴你他不願意?”

賀近霖用指甲毆趙斂的手背:“他不敢和別人說,可我最了解他!趙斂,你到底要脅迫他到何時?!”

“我就是愛脅迫,你能怎麽樣?”

“我會殺了你!”

趙斂驟而蹙眉,一手掐著賀近霖的後頸就往地下摁:“你是真的在找死。”

賀近霖猛地掙紮,擡頭要往上走,卻怎麽也都掙不開趙斂的束縛。趙斂力大無窮,賀近霖只覺得脖子火辣辣地疼,像有千萬只螞蟻啃噬。他快要憋不過氣,臉也脹得紫紅。即便如此,他還要說些狠話:“如此強迫他人,你不怕他恨你嗎!”

趙斂把賀近霖推到地上去:“哦,那我和你小謝管軍的關系,可不能光用恨來形容了。”

賀近霖跌了滿嘴泥巴草,身子骨像是散架了。他覺得委屈,又覺得難過,到現在只能罵出來一句:“你真卑鄙。”

就在這一刻,趙斂突然釋懷了。真是荒謬,他竟然真的在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計較,看來以前所有的風度都蕩然無存了。他看到賀近霖哭了,甩了一個破布給他:“擦了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辱你了。”

賀近霖沒擦,他仰著頭問:“你也是這樣欺辱小謝管軍的嗎?”

趙斂真的笑了:“可不止,你又要哭了?”

“卑鄙!”

“卑鄙卑鄙,你只會說卑鄙了。”趙斂拍拍手上的灰塵,“天色晚了,早點回去吧,小謝管軍那兒你就不必去了。”

賀近霖還想說話的,趙斂突然“嘖”了一聲,他不敢說了。

“趁我還能和你好好說話。”趙斂語氣漸柔,“你擔心的事情是多餘的,其它事情你也不必知道。”

“那什麽事情是不多餘?”

趙斂真想揍人了:“我現在不能和你好好說話了,快滾,別惹我。”

賀近霖看著趙斂往謝承瑢的帳子去,急得快把牙咬斷了。他還是覺得趙斂野蠻,原來趙氏都是這樣野蠻的。

*

謝承瑢想親自去找趙斂,但他根本就下不了榻。賀近霖那時候答應他要把趙斂叫來,等到天黑透了,趙斂也沒來。

他坐在榻上盼了很久,只把彭六給盼來了。

“換藥了。”

謝承瑢不想換藥,他問:“趙二呢?我聽說他到營裏來了,怎麽沒找我?”

彭六說:“承宣使在和紀將軍說話,也許一會兒就來了。”

“你去催催他吧,我……我急著見他。”

彭六看謝承瑢難得露出這樣無助的表情,心裏很為難:“那等換完藥,我立刻就去催他。”

他給謝承瑢換藥,謝承瑢一聲不吭。快換完了,謝承瑢問他:“我聽人說,趙二在延州又殺降了?”

彭六摸著腦門:“我沒聽說這回事啊。”

“雄略軍的也沒跟你說?”

“沒有,剛才還碰見杜秉崇呢,也沒提到承宣使殺降。”

謝承瑢松了一口氣。既然沒人說,那就是沒殺降。

“怎麽了?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

“賀近霖告訴我的。”謝承瑢道,“他說趙二又殺降了,殺了好幾萬。”

“放他的屁,我什麽時候殺降了?”簾外傳來趙斂的聲音。

“二哥來了?”謝承瑢滿眼欣喜地望過去,果然是趙斂。他也不顧身上多疼多癢了,掀了被子就下榻,彭六根本攔不住。

“二哥!”謝承瑢跑著,直撲進趙斂懷中。

趙斂沒來得及解釋說沒殺降,只管先伸手臂接住撲來的謝承瑢:“你慢點兒。”

謝承瑢連鞋子都沒穿,上半身還光著,他的傷口曝露在外,不滲血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他把腳踩在趙斂腳背上,稍稍擡頭就能親到鼻子。

他也真的親了一下。

“你要嚇死我了,阿昭。你冷不冷啊?”趙斂用眼神示意彭六出去,“你看看吧,我不在,你什麽都不管不顧了,衣服也不穿,鞋也不踩。”

他抱著謝承瑢回榻上去,把被子抽過來緊緊裹住,“我沒殺降,我什麽都沒幹。”

謝承瑢相信趙斂說的話,也沒有追問。他還勾著趙斂的脖子,舍不得挪開,說話都要挨著:“你到秦州來做什麽?”

“小六告訴我你傷了,我很擔心,很想來見你。”

“你糊塗了,你跑到秦州來,怎麽和官家解釋?禁軍怎麽是你能隨便調的呢?”

“我是不小心進來的,怎麽了?我走錯路了,天又黑了,不得已我才來。難道官家還不準我迷路?”

謝承瑢語塞:“要是官家怪罪下來,有你好果子吃。”

趙斂笑著說:“無所謂,煩不了。我現在有好果子吃就行。”

“你真是肆行無忌。”謝承瑢責備道,“延州都弄好了麽?你就瞎跑。”

“蕭弼主力已經撤了,剩下的都是小兵小將,有你爹在就足夠。我難得這麽放肆一回,知道你受了傷,肯定不能不來見你。就這一回吧,你饒了我,下回我就不犯了。”趙斂伸手指頭發誓。

謝承瑢按下他的手:“天天發誓,下回不也還犯嗎?要是因為我連累了你,我就算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你瞧瞧吧,謝昭又開始胡說八道了。”趙斂捏他的耳垂,“一天到晚死啊活的,你一點都不忌諱?”

謝承瑢不再說了。他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能活到什麽時候,總之死之前該擔心的事情都是要擔心的。”

“擔心我?”

“嗯。”

趙斂很滿意:“稍稍擔心就行了,我不用你多擔心。”

【作者有話說】

床和榻是有區別的,家裏的那個叫床,軍營裏放不下床,只能是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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