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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四八 願就此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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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四八 願就此見(三)

謝承瑢躺了一個月,腿上的肌肉都軟了。趙斂正好給他揉一揉,怕他以後走路打飄。

邊揉,就邊說起了援西的事情。

“崔興勇死了,這責無論如何我是逃不掉的。”謝承瑢黯然,“我以後要是善終,那倒罷了。我若是出了什麽岔子,再得個致崔公死的罪名,那就是千古罪人。”

趙斂沒接話,但手故意使了勁,謝承瑢疼了,踢了他一腳。

“踢我幹什麽?”

“疼。”

“這就疼了?我以為你不知道疼呢。你想那麽多,腦子也不疼?”趙斂放輕了力氣,“崔興勇本來年紀就大了,七十歲的人了,若不是貪戀那一份功,他能上戰場?”

謝承瑢不解:“是官家讓他去的,他怎麽能不去呢?”

“去不去,在‘我’,在自身。官家讓七十歲的人出去打仗,這本身就是異想天開的事兒。身為臣子,君有誤,為何不勸解?嘴上說著要致仕了,要告老還鄉了,都已經都秦州回來了,轉頭又回去。”趙斂嗤笑,“崔家就是太貪心了,什麽都要。他白拿一份軍餉,到秦州來,兵不帶,仗不打,回頭全軍的功績都算在他頭上,憑什麽?”

“你這話說的,和紀鴻舟一樣。”謝承瑢收回腿,往趙斂跟前挪一點兒,“我記得不錯,崔伯鈞應該在延州吧?他知道這件事麽?”

趙斂摸他的腿,自然地把他的腿疊在自己腿上:“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不和他們說這些。”

“不和他們說?我爹爹和我姐姐也不知道嗎?”

“我沒告訴他們,他們要是知道,就是秦州的人傳過去的。”

謝承瑢嘆了一聲氣:“沒人知道也好,畢竟這事兒算是我的過錯。阿斂,我究竟是從哪裏開始錯的呢?我想來想去,好像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趙斂搖頭:“你沒錯。你就是不該開城門,若是那時你開城門,全秦州都完了。你也無需自責。”

“這一個月,我老做夢。夢見佟立德,夢見下大雪。佟立德罵我變了,他說我再也不是原來那個清清白白的人了。醒來我覺得他說得對,我確實已經不是清清白白的人了。”謝承瑢覺得難過。

趙斂笑了:“什麽叫清清白白?什麽又叫不清白?你一沒不臣之心,二沒貪汙納賄,算什麽不清白?佟立德本身就是個反賊,他就是來騙你的,你別聽他說話。阿昭,別人的話你總聽那麽認真,我說的話你就從來不聽。”

“我沒有不聽你說話。”

“那好了,我說你沒錯,你就是沒錯了,別瞎想了。”

謝承瑢有些安心了:“這事以後會翻篇的,我總糾結也沒意思。”他低頭捏手指頭,又想起崔興勇慘死的樣子,“一將功成萬骨枯,我走的這條路,何嘗不是踏著無數枯骨上來的。”

“那你想走嗎?昭昭,你要是想走,我今天晚上就帶你走。”

“走?去哪?”

趙斂想了一會兒:“你想去哪就去哪,我們騎著小馬跑了,再也不回來了。”

謝承瑢疑惑地看著他:“我怎麽能做逃兵呢。”

趙斂了然了,後來的話他也沒說。他也學謝承瑢捏手指,默默聽彼此的呼吸聲。

“金宗烈還在秦州,他有意拖著,應當是有談和之心。”謝承瑢又說。

“蕭弼都被打成那樣了,再不談和,他拿什麽來打?拿他所謂無人能敵的鐵騎大軍?”趙斂頗有些不屑,“他是想拖,拖到不能再拖。他一定是在想辦法占理,只有師出有名,才能有底氣議和。”

說到蕭弼,謝承瑢又迷糊了:“蕭弼是你打的?”

“你怎麽還問我呢,”趙斂有些惱,“好哥哥,我可是名聲在外,你都不知道我的功名?你不關心我。”

謝承瑢有點心虛:“我當然知道,不過你到底是名聲在外,還是什麽在外,就不得而知了。”

趙斂又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有人和你說我壞話了,是不是在傳我想虐殺蕭弼?賀近霖吧?”

謝承瑢如實說:“他說你想虐殺蕭弼,還說你殺降。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量,但我更擔心將來史官寫你一筆,把你寫成暴戾野蠻的悍將,那就不好了。”

“你還擔心我被後人口誅筆伐嗎?”趙斂心軟得不行了,“我當然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我不會讓你擔心的。”

謝承瑢如釋重負,他傾身靠在趙斂肩膀上:“那就好了,你不讓我擔心,我也不讓你擔心,我們兩個都好好的,那就最好。”

夜深了,可謝承瑢一點都不困。這一年多他總是孤身入眠,很多夜都睡不著。最近一個月也是煩心事頗多,睡得也更不好了。

趙斂來了,他就突然很想發洩。他拉著趙斂的手,很快就覺得手心滾燙,連著腦子也一起滾燙了。

謝承瑢摸了一會兒趙斂的手,冷不丁問:“做嗎?”

“做什麽?”

“你說做什麽?”

趙斂大驚失色:“你都這樣了,還想做?”

謝承瑢深深地看著趙斂:“為什麽不能?”

趙斂立刻起身:“不行,你趕緊睡吧,我去別的地方睡。”

他果真起身要走了,“我給你把燈熄了。”

“覺遲早是要睡的,燈也遲早要熄,你急什麽?”謝承瑢不樂意了,招手把他喚過來,“我身上很疼,你給我看看吧。”

“我不懂醫術,怎麽給你看病?”

“二公子不知道心病需心藥醫嗎?我這是心病,你來給我瞧瞧,我自然就好了。”謝承瑢捂住胸口,“我病了,病得很重。”

“你都知道你病了!”趙斂堅持底線,“你根本就不能瞎動。”

“醫官說我就是要多動動,不然將來走不了路。”

“他說的動,是你想的那個動嗎?”趙斂還是不準,“別騙我了,你乖乖睡覺,我要出去了。”

謝承瑢看他這麽犟,只好退一步說:“那你來陪我睡,總成了吧?你都來秦州了,不陪我一會兒,怎麽都說不過去。”

“不了吧,我出去和……”

“趙斂!”謝承瑢作怒,“過來!”

好一招軟硬兼施,趙斂完全不敢反抗了:“那我陪你睡會兒,反正還有兩個時辰就天亮了。”

他熄了燈,摸著黑爬到榻上去,正經說:“你身上有傷,不好亂動。我是為了你好,你不許怪我。”

“我怎麽會怪你,我有那麽小心眼嗎?”

帳子裏特別黑,黑到伸手不見五指。趙斂還尋思怎麽這帳子那麽黑呢,謝承瑢就回答他了:“晚上火把太亮了,我睡不著,他們就在帳子外面多罩了幾層。”

“我說怎麽那麽黑。”

謝承瑢摟著他的腰,細聲說:“你瞧吧,你眼睛一轉,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麽。”

趙斂嘿嘿說:“可我現在眼睛沒有轉啊。”

謝承瑢不應,繼續摸趙斂的腰:“一年多不見,二公子比以前結實好多。”

“那是自然,我在均州也是很辛苦的。”趙斂身上冒汗了,卡住謝承瑢亂動的手,再次正經,“不是我不依你,你身子不好,不能亂動。”

謝承瑢說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我們一年多沒見了,二哥。”謝承瑢柔柔地說,“我真的很想你。”

“真的很想是有多想?”

謝承瑢拉著趙斂的手:“你摸摸就知道了。”

趙斂真的臉紅了:“不準動了。”

“好好,那我不動。”謝承瑢不摸趙斂的手了,改摸嘴唇,他輕聲問,“打仗累麽?”

趙斂說:“不累。”

“你不累,我卻很累。二哥,我夜裏總是睡不著,你知道麽?”

趙斂擔憂起來:“比以前還難入眠?”

謝承瑢點頭:“是,一閉上眼,就有很多煩心事。我想忘記這些煩心事,可是我怎麽都沒辦法放棄,我太久沒有快樂了。”

“要不明天,我偷偷帶你出去喝酒?”

“明天?明天太久遠了,二哥,我現在就要快樂。”謝承瑢環住趙斂的脖頸,“做嗎?”

趙斂拉開他的手:“不做。”

謝承瑢有點煩了,陰陽怪氣說:“二公子要做柳下惠了,這德行,全天下的男子都非常佩服。”

“你別說了。”

“我就不行了,我是個俗人,我俗得不能再俗了。”謝承瑢裝得很羞愧,“我甘拜你下風,你做我師父吧,教教我。”

他還要繼續往下摸,趙斂攔住他:“這次算不算是你強迫我?”

“什麽?”

趙斂抽回手:“你的好部將說我強迫你,我真的好冤枉。分明是你強迫我,你怎麽說?”

謝承瑢一點都不遮掩:“是我強迫你,那我這次能強迫成嗎?”

帳子裏雖然黑,但久了還是能看清人的輪廓。謝承瑢就摸著趙斂的輪廓,說話聲音越來越飄:“我快要死了,二哥。”他的嘴唇停在趙斂的唇邊,“三百多夜,好不容易見了,你還要我抱空?”

趙斂感受著謝承瑢淡淡的呼吸,還是情不自禁吻上去:“謝同虛,我真能被你拿捏死。”

*

帳外,終於有人聽足了動靜,滿眼熱淚地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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