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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四八 願就此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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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四八 願就此見(一)

謝承瑢又做夢了。

夢見一片白茫茫的地,雪纏著風飛向他,撲了他滿身。他走在雪地裏,腳深深陷入雪中,要很費力才能拔出來。風大雪大,他裹緊了身上的氅衣,遙望遠方的白山。

“謝昭然……”

他茫然對雪。

“你清清白白的身子,又怎麽能落入珗州那些泥垢之中呢?”

佟立德就站在那片雪裏,他展開手臂,要把這漫天的雪指給謝承瑢看。

“你怎麽知道我叫謝昭然?”謝承瑢拔出腳,再次埋進雪坑裏,“你不是已經死了很久嗎?”

“我死了很久了,你也死了很久了。”佟立德大笑,“謝官人,你也死了很久了。”

謝承瑢搖頭:“我沒有死。”

“你確實已經死了。”佟立德凝住笑容,“自從你深陷汙泥時,你就已經死了。謝昭死了,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清清白白的謝昭了。”

“清清白白……”謝承瑢的肩膀突然疼痛起來。他弓起背,拼命想堵住身上冒血的窟窿眼。

可是血還在流,他一點兒都攔不住。

“你這輩子都融不到那些人裏面,這輩子都不能和他們共情的。你白白葬送了對你有恩的崔公!你手上的血已經洗不掉了……”

眼前白驟而變成紅色,他擡起眼,原來漫山遍野的雪不是雪,是血霜。

“推翻不了它,你就只能成為它!你只能成為它……”

謝承瑢陷到無盡的地獄中去了。他聽見無數惡鬼哭泣,他看見娘被惡鬼纏身。他望見數萬曾被他殺死的士兵,望見崔興勇……他們都在伸手乞求他的解救!

“只要你下了地獄,我們就能活了。只要你死了,我們就能活了……”

他猛地驚醒,汗浸了一身。

帳子裏沒人,這會兒他們都去操練了,也沒得空來盯著他睡覺。他緩緩環視帳子一周,嘴中念著:成為它……成為誰?

他顫抖著坐起身,用袖子擦幹額上的汗水。外頭偶有腳步聲近,他懶得動腦子分辨是誰,只是伏背想事情。

因為他不開城門,所以崔興勇死了。可他根本不能開城門,如果開了城門,那因此而死的人會有更多。他至今仍在反思,會不會從一開始就錯了?他就不該讓崔興勇出去溜圈兒,更不該在崔興勇痊愈之後還占著主帥之位。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他以為只要秦州掛著他的旗子,金宗烈就不敢來犯。

現在崔興勇死了,他還沒想好怎麽和官家交待,也沒想好怎麽和文武百官交待。

真該就這樣睡過去的,那就不用再管這些煩心事了。死了,也就不怕有人罵了。

簾子被人掀開,賀近霖輕飄飄的聲音傳過來:“管軍。”

謝承瑢望過去,虛著聲音說:“怎麽了?”

賀近霖把簾子系上,躡手躡腳地跑到謝承瑢跟前去:“方才我在辛平縣外頭和燕軍打了一場,勝了。”

謝承瑢反應了很久,才說:“嗯,你做得很好。”

“您現在病了,沒辦法分神再管軍裏的事。我雖愚鈍,但渴望幫您分一點兒壓力。”賀近霖字字肺腑,“我想替您分憂,您只管安心養病吧。”

他靠謝承瑢很近,伸一拳就能碰見人。

謝承瑢聞到賀近霖身上若隱若現的香氣。這淡香莫名熟悉,只一縷就讓他想起身在延州的阿斂。他疑心說:“軍裏來什麽人了嗎?”

“來什麽人?”賀近霖支支吾吾的,咽了好幾口唾沫,“管軍,有件事我不知要不要同你說。”

“你說。”

“我……我之前聽人家說,延州現在局勢大好,蕭弼軍也幾乎都撤出延州。”

謝承瑢松了一口氣:“這是好事,你緊張什麽呢?”

“可我聽說……均州的都部署不是到延州支援了麽?蕭弼軍之所以受到重創,是因為均州都部署愛殺降。”賀近霖看見謝承瑢露出疑惑的表情,又立刻說,“均州都部署暴戾不堪,坑殺了數萬西燕士兵,據說血流成河,屍堆成山。蕭弼因此損失了無數戰將,不能同其作戰,這才退出延州。均州都部署還想虐殺蕭弼呢,但是失敗了,沒有殺成。”

“坑殺士兵?虐殺蕭弼?”謝承瑢聽得腦子暈,“怎麽會呢,怎麽沒人來告訴我這回事?”

賀近霖作為難狀:“這都是被人唾罵千千萬萬遍的事兒,哪能放到明面上來談。都是別人告訴我的。他們還說,均州都部署原來就愛殺降,曾在崇源年佟劉叛亂的時候,他就殺降過。所以……所以這話,也不算是捕風捉影的。”

謝承瑢不語,他背後噌噌冒冷汗,可又不知道回答什麽。

後來他隨口問:“你怎麽突然說起均州都部署來了?”

“均州都部署他……到秦州了。”

謝承瑢擡起眼,露出星星點點喜悅的神色:“他來秦州了?”可隨後,他又忐忑起來,“他來秦州做什麽?”

賀近霖說:“不知道,總之就是來了,還正好與我碰上。”

謝承瑢有點兒擔心了。原來趙斂私自調兵出均州支援延州已是放肆舉動,今又隨心所欲到秦州來,豈不是放肆上加放肆了?他覺得不好,不顧背後疼痛掀開被子:“他在哪裏?”

“你怎麽起來了?你的傷還沒好呢!”

“我不疼了,我要去找他。”

*

趙斂到了均州軍營,不能第一個見謝承瑢,只能先和紀鴻舟見。

紀鴻舟聽傳令兵說他來了,高興得親自跑到軍營門口接人。他足足等了半個時辰,總算看見昔日夥伴了,差點兒流出眼淚來:“二哥!”

這會兒已經快天黑了,軍營中才放飯。帳子外點了火把,方勉強照亮來路。

趙斂在馬上辨認一會兒,確認是紀鴻舟無誤,趕忙跳下馬,疾步到他面前。

他扶著紀鴻舟的上臂看許久,高聲說:“無意入秦州,天色已晚,只好先借你這兒住一夜。”

紀鴻舟一下了然,大方說:“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氣。不要說是一夜,你來這兒住半個月也成!”

兩個人也傻了,一直笑,笑了半天才想起來要作揖。

“你和我之間有什麽好作揖,論官你比我高。快進來!”

二人久別重逢,話格外多。紀鴻舟問他近況,他一一俱答,好像原先沒通過信。問他還不成,還要和邊上的將士們解釋,說他們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又說他怎麽到秦州來的,雲雲。

直到營帳裏,沒人盯著了,才稍稍自在一點。

這也不必強笑了,趙斂沈下臉,立刻想去看他心裏掛念的謝承瑢。

“你來秦州,有調令嗎?”紀鴻舟趕緊問。

趙斂坦然道:“有個屁的調令,沒有調令,我瞎跑的。”

“你要死了,你擅自帶兵出城,擅離領地,是不是要死?”

“死什麽死,不過就是追蕭弼追遠了,到了秦州,恰逢天黑,我就多逗留了一陣子。這也不行?”

紀鴻舟無言以對:“你別仗著有功就為所欲為,你這功說到底還是謝祥禎讓給你的,猖狂什麽呢。你敢猖狂,我還不敢,我還有家室呢,你不要拉著我一起死。”

趙斂推他一把:“別天天死不死的掛嘴邊,我還不想死呢。阿昭呢?怎麽樣了?”

“醒了,傷口還湊合,就是人有些呆了。這可不能怪我沒找人給他治,他原先就有舊傷未愈。”紀鴻舟看趙斂要跑,拽著他手臂就往回拖,“我真服了你了,你亂跑什麽?人就在那兒也不能丟,你現在就去找他,幹脆讓全軍營的人知道好了。”

趙斂轉了一圈,到椅子上坐。他問:“人呆了是什麽意思?”

“就是不機靈了,同他說話,他要反應很久才能答。醫官說也許是傷到腦子了,有些忘事,過幾天就能好。”

“忘事?傷到腦子?”趙斂又站起來,“可不能把我給忘了。”

紀鴻舟再攔住他:“哪能把你忘了?把我們忘了都不能把你忘了!晚點再去吧。”

趙斂同紀鴻舟坐在帳子裏,沒空吃飯,光顧著談延秦戰事。

紀鴻舟說:“曹規全原先就因賜婚的事情和謝祥禎鬧不快,現在官家又把他們弄到一陣去打仗,我實在不解。將相不和,仗能打順嗎?”

“將相不和才好呢。依我看,官家分明是忌憚謝祥禎了,不想他位高權重,手握兵柄。如果我是官家,也會找個人來牽制住謝祥禎,防止天高皇帝遠的,謝祥禎自立為王。”

“官家這麽害怕,為什麽還要讓謝忘琮和謝承瑢管軍呢?一個不夠,還要再來兩個。”

趙斂一顆一顆撥手上的佛珠:“一個太多了,三個最好。反正都是一家子,各管各的,等不要了,逐個再破。力分散了,總比力和起來好打。”

紀鴻舟恍然大悟:“謝家看上去是一家,其實內裏未必團結。二哥你這樣想,其實也有道理。”

其實這不是趙斂想的,是先太後、先父和先相公一起想的。而他只是順著他們的意思繼續做而已。

他撥弄珠子的手停了,說:“我不打算讓謝同虛和謝祥禎爭,我遲早有一天要把他撈出來的。”

“為什麽?”

“謝同虛根本就不適合做武將,做武將只會把他原本的性子磨得一幹二凈。他滿身是傷,到頭來倘再被官家猜忌,怎麽辦?他本來就是負傷前行,從秦州到珗州,再從珗州到均州,又再來回奔波。這樣折騰來折騰去,能要了他的命。”

紀鴻舟沒說話。

趙斂又說:“我不能走一步算一步,他將來怎麽樣,我將來怎麽樣,這些都是要思量的。謝同虛根本就不是做武將的料,這條路走得越遠,他越痛苦。”

“你想全身而退?謝同虛現在已經做了管軍了,再想退,根本做不到。”

趙斂把珠子揉成一圈,揣在袖子裏:“所以我要想個辦法,讓他全身而退。”

紀鴻舟傾身上前去,問他:“要是謝同虛不願意呢?要是他舍不得丟下已得的權柄,又怎麽辦?”

“不會的。”趙斂從容說,“我足夠了解他,我知道他在想什麽。如果有辦法走,他絕對不會回頭的。”

“你太相信他了。”紀鴻舟無奈地搖頭,“二哥,你把你所有的信任都給了他了。他和謝祥禎是親父子,血和水,到底哪個濃?”

“血濃,可我也不是水。謝祥禎將來要怎麽和官家鬥,要怎麽自保,這些和我都沒關系。他本來就欠我一條命,我想把謝同虛帶走,他憑什麽攔我呢?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他帶走的。”

紀鴻舟說不上話了。他該不該責備趙斂執迷不悟呢?可他自己也在想要怎麽樣才能全身而退,他也想帶著程庭頤走。

默然良久,他同趙斂說:“如果你有全身而退的辦法,記得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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