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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四七 暴雨驟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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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四七 暴雨驟驚(二)

這一箭射得謝承瑢舊傷隨新傷一起發作,昏迷了好幾天都不醒。

周軍亂作一團。將士們一面哭喪主帥崔興勇戰死,怨恨謝承瑢不開城門,一面擔憂謝承瑢也沒了,那支援秦州的禁軍就徹底垮了。

崔興勇死後,秦州一直在下雨。賀近霖不知道老天爺是在悼念崔公的死,還是在譴責謝承瑢的冷漠。他坐在謝承瑢的帳子外面,撐一把小傘看周圍的人。

每當有一個人走過帳子,他都對著那個人看。具體在看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幾天,他一直在想,謝承瑢是不是真的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謝承瑢了?他記憶裏的謝承瑢,是溫柔的,是和善的。他不會忘記謝承瑢對他的恩德,也不會忘記謝承瑢親自騎馬帶他回家的那個夜晚。但是謝承瑢變了,自他和趙斂混在一起,自他從均州回京,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個溫柔到似四月風的謝承瑢沒了,現在的謝承瑢,是人死在自己眼皮底下都不會有絲毫憐憫的謝承瑢。

賀近霖對著雨水嘆息,看見關實過來,默默擡起頭。

“管軍醒了嗎?”關實問。

賀近霖搖頭:“六郎在裏面照料他,目前還沒醒。”

“那你在這兒做什麽?不去練兵?管軍現在受傷,西燕人說不定晚上就來攻城,你坐這兒是什麽意思?”關實看他懶惰的模樣,心中不悅,狠狠把地上的水都踢他身上,“快練兵去!”

等賀近霖踉踉蹌蹌走了,關實才進帳,他看見那邊臥著的謝承瑢,也不由唉聲嘆氣:“明明穿著甲胄呢,怎麽能中箭?”

彭六撫摸謝承瑢滾燙的額頭,又用冷水過麻布:“他忙著看底下的崔公呢,就被西燕人鉆了空子。”

“這傷不輕,要不要寫封信給殿帥?”

“別了吧,你想把他們都給急死。”彭六揮手,“秦州現在情況比我們急,這些事就不要說。”

關實在帳子裏徘徊踱步數十圈,說:“崔公沒了,這事兒怎麽向朝廷交待?”

“該怎麽交待,就怎麽交待。”

“就說咱們管軍不開門支援,活活把崔公拖死了?”

彭六剜他一眼:“滾你的,你說什麽混賬話?”

關實說話沒過腦子,呸呸打自己嘴巴:“軍裏都這麽傳的,方才紀將軍已經處置了一批人了。又不能殺,也不能打,謠言當然止不住。”

彭六不理關實,繼續把麻布浸冷了貼在謝承瑢的額頭。

良久,他才說:“紀將軍還在,程將軍也在,我們都在。不能同虛倒下了,我們就亂了、糟了。”

“等雨停了,我們得打回去。”關實說,“得把這仇報了,得讓金宗烈滾出秦州。”

彭六擦過謝承瑢的額頭:“延州不好,秦州怎麽能好呢?”他轉頭問關實,“你會寫字嗎?”

“我不會,但我認識一個人會寫字。怎麽了?”

“我要寫信。”

“你寫給誰?”

彭六故意撞開他:“誰最舍不得節使,就寫給誰。”

*

自從趙斂到了延州,延州的局勢就開始逆轉了。

周軍收了不少西燕的降軍,原先隊伍壯大許多,所以從守轉攻,現在已經收了被攻的晉和縣。

西燕的大將蕭弼沒死,但傷得很重,右手完全廢了,根本就不能指揮戰鬥,趙斂又趁機壓著蕭弼軍打。

三月裏,官家回覆趙斂請罪的劄子也到了延州,如他所料,官家根本就沒有怪罪他,還誇他做事果斷,升了他的食邑。趙斂也料到如此,畢竟在戰時,就算官家心裏再有氣也不好發作了。

雄略軍打了一路勝仗,現在已經到了所向披靡的地步。曹規全見此向趙斂提議,希望他趕緊平定延州,速速班師。

趙斂嘴上說是,可說歸說,做歸做,他又不急著打了。他想要慢慢和西燕磨,為自己、為手下將士,再多掙些戰功。

磨到三月初十,他收到了一封秦州來的密信,署名是彭六。

信上說,崔興勇出城碰到金宗烈的三千精銳,不幸戰死城下;謝承瑢一時分神,被箭射穿肩膀,今還昏迷不醒。

趙斂才讀到這裏,後頭再有多少字都看不進了。

“怎麽了?”瑤前問。

趙斂捏住軟綿綿的信紙,眉頭緊皺:“阿昭出事了。”

瑤前急忙奪過信來看:“崔興勇死了?!秦州主帥崔興勇死了?”他難以置信地把信再讀一遍,“秦州主帥戰死,後面的仗怎麽打?”

趙斂沒說話,揮開案上的紙,抓了一支筆就來寫。

“你做什麽?”

“謝同虛出事了,我不能再在延州玩兒了。最好是一個月把延州兩縣收回來。”

瑤前大驚:“一個月?一個月想把蕭弼的軍逼退,這可不是那麽容易的。”

趙斂冷冷說:“不容易,不是做不到。你現在出去叫他們備戰,明夜我要攻蕭弼的軍營。”

“明夜?!二哥,你犯不著為了謝承瑢做這些沒有把握的事情!”

“我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叫你做,你就去做,不要在這兒勸我。”

“二哥!”

趙斂瞥了他一眼:“去叫他們備戰!”

“是。”瑤前悻悻然出門,他覺得趙斂瘋了,一個月把西燕軍逐出延州,真能做到嗎?即便雄略軍士氣高漲,即便趙斂敢打敢賭。這太冒險了,激進未必能有成效。瑤前反覆思量著,又想到了謝承瑢。

謝承瑢要是這回死在戰場上,二哥會怎麽樣?他知道二哥是一個非常固執的人,或說是一個非常偏執的人。如果謝承瑢真的死了,二哥會怎麽做?會原地造反嗎?雄略軍都已經帶出來了,想造反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

瑤前希望謝承瑢沒事,他不能趙斂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第二日,趙斂開始猛打蕭弼軍了。

現在蕭弼軍無首,士兵分散,趙斂派了三路軍去剿。他不想讓西燕軍退到梓州,這樣他就沒有借口北上入秦,所以他把這些殘兵敗將全部往北趕,一路窮追不舍。

蕭弼費力拖著傷殘的身子往秦州逃。他還留著之前趙斂廢他肩膀的那把刀,那是他恥辱的見證。他要時時刻刻都記得,就是這把刀廢了他的右手,就是趙斂毀了他。現在他又被趙斂像逗蛐蛐一樣追著打,窩囊到家了!

以前他不明白為什麽金宗烈那樣畏懼謝承瑢,這下他深刻地體會到了。他對趙斂既怕又恨,恨得想啖其肉、飲其血,怕得像鼠躲貓、蛇避鷹。

“趙斂究竟要把我們趕到哪裏去?”蕭弼手下的將問他。

蕭弼坐著驢車,底下土路顛得他頭發昏。他還抱那把長刀,忿忿說:“誰他媽的知道趙斂是什麽意思?想把我們趕到秦州,然後把我們趕盡殺絕嗎?!我絕對不會如他所願!”

“大將在秦州,到時候他一定會來接應我們!”

蕭弼嗤之以鼻:“他?謝承瑢一來,他就嚇得躲起來了,這他媽的還打個屁的仗!”

驢車跑得不快,眼看趙斂軍就要追上,蕭弼急呼:“再快點,再快點!”

趙斂追著蕭弼入了秦州,果然碰見金宗烈派來的援軍。

他自然是不害怕金宗烈的,上來就直接打。這一場戰打得激烈,但有趙斂身先士卒,將士們也很有鬥志,連把燕軍打到秦州辛平縣城下。

而在此時,另有一支禁也正在作戰。趙斂瞇眼去看那裏帶頭的將,貌似非常眼熟。

“那是賀近霖嗎?”他問瑤前。

瑤前眺望遠處,說:“確實是賀近霖。”

**

謝承瑢醒了,但身子很虛弱,連話都喘不上來,更不要說指揮大軍作戰了。秦州主帥殂,大將傷重臥床不起,能撐得住擒虎軍的只有賀近霖他們這些新將。

賀近霖雖對謝承瑢有了改觀,可仰慕他的那顆心仍未變。花流已經立了很多功了,他還沒有。這一個月他都非常積極,即便仗打得爛,即便是他看見燕人的鐵騎還會畏懼,他也要堅持率軍在前。

他想趁著謝承瑢受傷的時候多立點功,想做個讓謝承瑢誇讚的好將。

這回大概是他打得最爛的一場仗,還恰好被趙斂看見了。

趙斂這回合已經戰畢,大軍沒撤,就在不遠處等著賀近霖軍打仗,頗有興致。

“二郎不上去幫幫?”杜奉銜來問。

趙斂搖頭:“我看看大周新將有什麽本事。”

瑤前嗤笑道:“看來三衙裏沒幾個人了,這樣的也能來充管軍。”

趙斂低頭把照夜後頸上的毛理順了,忽然想到一件事。這個賀近霖,好像對謝承瑢很不規矩。

他摸毛的手暫停,又遙望揮槍如跳舞的賀近霖:“要等他到什麽時候?再這麽磨磨唧唧地打,天都要黑了。”

杜奉銜抱拳說:“我上去幫幫他。”

說罷,他帶著五百騎兵上前支援賀近霖。

賀近霖身先士卒是不錯,不過他真不是個練武的料子。手腳軟綿綿的不說,他騎馬時必須要抓緊韁繩,否則就歪歪扭扭得要摔倒。

如今他已經和西燕軍打了有一個時辰了,精疲力盡,恨不能墜馬躺下。就在這時,有一支援軍前來相助,賀近霖以為是花流派來的軍,立刻喜上眉梢。

他軍跟著這支軍打了個小勝仗,正準備歡喜慶賀時,迎面就碰上了趙斂。

賀近霖要如何才能形容眼前這個高大威猛的將呢,趙斂的個頭相當高,六尺更甚,比旁邊最高的將都要高一小截。他肩膀極寬闊,手臂粗壯,整個人散發著濃濃的壓迫之感,叫人不敢相近。

趙斂的身姿過於出眾,賀近霖第二眼才註意到趙斂的相貌。皮膚不白,眼神兇惡,看上去是個脾氣很暴躁的人,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樣。

賀近霖有些看呆了,一動不動坐在馬上,直到趙斂騎馬走到他跟前。

二人相視半晌,還是趙斂先伸手,輕拍賀近霖的肩膀。他沒有用多大力,卻生生把賀近霖拍得墜下肩膀,齜牙咧嘴。

“見過管軍。”趙斂說。

賀近霖有些不敢直視趙斂的眼睛,他唯唯諾諾地抱拳:“原來,原來是趙將軍。”

戰場上莫名其妙刮了一陣風,差些要把賀近霖給吹翻。他卷緊韁繩,說:“將軍不是在延州嗎?為何會在此地相遇?”

趙斂期待賀近霖問他這種話,因為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說:“我是追著蕭弼來的,所以入了秦州境。”

“蕭弼?”

賀近霖低頭想了一會兒,再擡頭,又對上趙斂難以度量的眼。

好像在說:你不把我領到援秦大營去嗎?

他沒法違抗這樣的眼神,戰戰兢兢說:“既……既然入了秦,就先和秦州的副部署見一見吧。”

【作者有話說】

小趙就是典型的,我行我素,做事說話完全看自己心情。他一般情況下都會好好說話,但是看到特別討厭的人他就忍不住擺臭臉。他很拽,是很討厭的性格!(′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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