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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二七 漏迢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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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二七 漏迢迢(二)

除夕到了,齊州也停戰了。

營內在行新年宴,但謝承瑢沒去湊熱鬧。趙斂受傷之後,他一直呆在趙斂身邊,每日餵三遍藥,換三遍藥。

趙斂昏迷了好些天,到除夕還沒醒。醫官說這是傷得太重了,該吃的藥吃了,該用的藥用了,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那趙斂的意志如何呢?不知道。前幾天肯定是完全沒有意志的,現在好些了,稀裏糊塗的時候會喊“娘”,又或者說“昭昭”。

他沒喊過謝承瑢“昭昭”,所以謝承瑢不知道他口中的“昭昭”到底是誰,是小馬也說不定。可是趙斂會說:“昭昭,你抱抱我。”

小馬會抱人嗎?謝承瑢不確定,可能小馬成精了能抱。謝承瑢自己能把自己想笑了,笑的時候他正好在給趙斂刮胡子,差點把趙斂下巴給刮破了。這時候趙斂就會哼唧,他說疼。

“熱水來了,謝官人。”瑤前捧著一盆熱水來,“好不容易要來的呢,炊事的都忙著吃年夜飯,不給我燒熱水,後來還是我自己燒的。”

謝承瑢接過那盆滿滿的水:“多謝你了。”

“二哥怎麽樣了?”瑤前伸頸望,榻上的趙斂還在昏著,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沒醒呢。我給他擦個臉,你去吃飯吧。”謝承瑢說。

“我換你一會兒?你還沒吃呢。”

“不用了,你去吧。”

瑤前也有點不好意思了:“我回頭給你帶點吃的來,要是你不吃飯,待會兒韓將軍要說我。”

瑤前走了,帳子裏又剩謝承瑢和趙斂兩人。

謝承瑢打濕了布巾,要給趙斂擦手。打仗一定會流血的,不管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謝承瑢不喜歡血腥味,也不希望趙斂手上有血腥味。

他每天要給趙斂擦三四遍手,擦兩遍臉,擦完還得聞聞有沒有血腥味。周彥說再這樣擦阿斂的皮都要被擦破了,瑤前說不會,二哥皮厚。謝承瑢摸摸趙斂的臉,明明很薄,摁一下就紅了。

擦完了手,又來擦腳。謝承瑢才把手伸到被子裏摸,那頭趙斂就哼哼說:“冷……好冷……”

謝承瑢掀起被角,逮住趙斂亂跑的腳,拖出來,繼續拿布巾擦。

“冷……”

“這是熱水,哪兒冷了。”謝承瑢輕拍他的腳背,“要過年了你也不醒,什麽時候才醒?你要從今年睡到明年了。”

趙斂又不作聲了,繼續昏迷著。他的呼吸平穩,趴在那兒,比平時要乖一萬倍。

“昭昭……”趙斂說夢話了。

謝承瑢回應他說:“昭昭在馬廄呢。”

“昭昭。”趙斂又喊。

“昭昭在馬廄吃草。”

擦完腳,謝承瑢輕輕把被子放下來,掖好了,轉身去過水,又聽趙斂說:“昭昭。”

“昭昭在馬廄。”

“昭昭在我邊上。”

謝承瑢一楞,回頭正對上趙斂虛弱的朦朧的眼。

趙斂醒了,眼睛瞇著,嘴唇微張呼吸吐氣。他看起來還是精神不濟,不過說話倒是活潑起來了:“你怎麽這麽兇,我都說我冷了,你幹什麽還抓我腳啊!”

謝承瑢手裏的布巾都掉在盆裏了,水濺得到處都是。他有點不敢相信,得確認一遍:“你醒了?”

“我醒了,我沒詐屍。”趙斂撐起手臂,“好久好久好久不見,我的好官人。”

謝承瑢鼻子一酸:“二哥,你真醒了?”他快步走到趙斂面前,欲要伸手觸摸趙斂的臉,卻又停在半空,“你好不好了?還有哪裏疼?”

趙斂把臉貼在謝承瑢的手掌心:“我好了,就是胸口疼,趴太久了。”

謝承瑢拇指揉過趙斂的鼻尖,又探他的額頭,不燙了,什麽都好了。他收回手:“我去找太尉。”

“等等,等下!”趙斂趕緊拉住他,“你找他來做什麽啊?他都那麽打我了,你還找他!我好疼,你陪陪我。”

“哪疼?”謝承瑢上去看,手忙腳亂的,一會兒摸額頭,一會兒看他頸背。

趙斂緩緩說:“我已經說過了呀,胸口疼,還有背,屁股也疼。”他犯可憐地說,“好哥哥,你會給我揉揉嗎?”

謝承瑢不知所措地說:“我找醫官來看看,看看他怎麽說。”

“醫官說你給我揉揉,我就好了。”趙斂嘿嘿笑,“你的手上有仙氣,摸一下我,我就好了。”

謝承瑢知道趙斂是完全好了,還有心思在這說笑!他有些惱,揪了一下趙斂手臂:“你現在就好透了?”

“疼!”趙斂倒抽氣,“我現在手臂又疼了,你掐我,我肯定青了!”

謝承瑢又心疼又好氣,他掀開趙斂的袖子,好像真的有點紅了,不是裝的。

“我不該掐你的,二哥。”他很自責,“你還有哪裏疼?我去找醫官總行了。”

趙斂搖頭,他繼續趴下來:“你來了,我就不疼了,你不就是能治我百病的醫官麽?”

他還是在疼的,雖然剛還有心思逗謝承瑢,可是閑下來了,他就疼得受不了了。他緩了很久,終於有精神說話了:“你在做什麽呢,前陣子?”

“當然是在豐州跟著太尉平叛。”

“嗯,我知道你在豐州跟他平叛。”趙斂弓起背,疼得是齜牙咧嘴。他看見謝承瑢擔憂的神色了,又裝可憐說,“我是問你有沒有想我,有的吧?你要是說沒有,我就又有地方疼了。”

謝承瑢問:“哪兒又疼?”

趙斂捂住胸口:“心,我的心會疼。”

謝承瑢被逗笑了:“心,你的心不長在胸口裏?胸口疼了,心就不疼了?”

“心是心,胸口是胸口。”趙斂認真地說,“我的心長在你身上啦。”

“我以為你起來了能說什麽好話呢,結果還是一點沒改。”謝承瑢故意板起臉,“你還說胡話,我馬上找醫官來治治你的嘴。”

趙斂再也不敢油嘴滑舌了,他求饒說:“我不說啦,我再也不說啦!”他說話帶著喘,說一句能喘三句。他一喘,謝承瑢就來揉他胸口了,正合他意。他把謝承瑢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我的心跳得快麽?”

“因為我在,你的心就跳得快了?”

“你怎麽知道我要說什麽?”趙斂很驚訝,“昭昭,你真是我的心,我的心裏在想什麽,你都知道。”

謝承瑢抽出自己的手:“因為你一脫褲子,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麽屁。”

趙斂哈哈大笑,笑得咳嗽不止:“你就同我一個人粗俗嗎?什麽屁什麽脫褲子的,你也會和別人說嗎?”

謝承瑢知道趙斂又在試探了,但這也沒什麽好隱藏。他說:“這種粗俗話,只有你能聽了。你別說話了,看你咳的。”

趙斂很滿意,身上哪裏都不痛啦。他拉著謝承瑢的手說:“我就想和你說說話。你吃過了麽?”

“還沒呢。”

“你怎麽不吃飯呢?”趙斂撐不住了,又趴下來,“你去吃飯吧,天都這麽黑了,你餓著肚子怎麽辦呢?”

謝承瑢說:“我不餓。”

趙斂歪著腦袋枕在枕頭上:“就當是我餓了吧,你去拿點飯,我們一起吃。”

謝承瑢有點兒舍不得走,他怕趙斂一會兒喊疼了沒人理。他低頭扯了很久袖子,說:“那你現在還有哪裏疼?”

“哪兒都不疼,你去吃飯吧。”趙斂輕拍謝承瑢的手背,“外面冷,你多披一件衣。”

“好。”謝承瑢要走了,但趙斂還抓著他的手不放。他問,“還有什麽要我做的?不給你揉胸口。”

趙斂輕輕說:“不揉胸口,親我一口行不行?”

“不要臉。”謝承瑢甩開他的手,“你睡一覺起來,嘴越來越壞了。”

趙斂笑著說:“你走吧,我和你說笑的。”

謝承瑢也不走,他看上去有些沮喪呢,嘴巴微微撅著,似乎是有很難辦的事。趙斂以為他是在擔心自己,就說:“我真不疼了,你剛才那麽哄我,我怎麽還會疼呢。”

“我怎麽哄你了?”謝承瑢不明白,“二哥,我什麽都沒說。”

“你陪我說話,不就是哄我?”趙斂閉上眼,“昭昭,你願意陪我說話,我真的很高興。你陪我說一輩子話,我就高興一輩子。”其實他出聲都費勁,但他就是樂意和謝承瑢說話,費多大勁都行。

謝承瑢實在是太欣喜了,他盼著趙斂早點醒過來,自然也願意和他說很多話。這回他不扭捏了,他和趙斂說:“我當然會陪你說一輩子話的,二哥。”

趙斂得意死了,真是死了都高興。他哼哧哼哧地笑:“那你還不親我一下?你親我,我能好一半啦。”

謝承瑢捂住趙斂的眼睛,低下頭,輕輕在趙斂臉上親了一下。

趙斂睜開眼,眼前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見。他知道謝承瑢親他了,他想著受傷了真好,說什麽謝承瑢就依什麽。他甚至得寸進尺地問:“可以親嘴巴嗎?”

謝承瑢眉頭一皺:“不跟你說話了,我去拿飯了。”

“哎!”趙斂嗚嗚說,“我和你說笑的,你不要生我氣。你不親就不親吧,你不親的話,我也不會怎麽樣的!”

“我不會生你氣的,我永遠都不會生你氣的。”謝承瑢挪開手,趙斂的眼睛都紅了,亮亮的,像被水洗過。這樣的趙斂實在是惹人憐愛,謝承瑢又在他另半邊臉上親了一口。

這回沒有等趙斂說話了,他自己說:“一邊一個,對稱了。親一次好一半,親兩次就都好了。”

趙斂真的覺得身上一點都不疼了。他盯著謝承瑢的眼睛,烏黑的眼珠裏倒映的全都是他。

“昭、昭昭。”

“怎麽了?”

“我真的好喜歡你。”趙斂忍不住說,“我想你眼裏就我一個人。”

謝承瑢沈默了很久:“事實上……”他想說,事實上我的眼裏已經都是你了,但這個時候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了,他不能說這句話了。

他站直了,躲開趙斂熾熱的目光:“我去給你拿飯了,你好好躺著。”

謝承瑢才出去沒一會兒,瑤前就回來了。

他才進來,看見趙斂醒了,高興地連飯都拿不穩,跳過來說:“二哥醒了!”

“醒了。”瑤前高興了,趙斂可不高興。明明差一點謝承瑢就要和他表明心意了,怎麽瑤前偏偏這個時候來!他看瑤前手裏拿了飯,問,“這是給謝同虛的嗎?”

“是,他一天都沒怎麽吃飯,我怕他餓。今天不是除夕嗎?今天這頓不能少。他去哪裏了?”

“他跑啦,他被你嚇跑了!”趙斂把臉埋在被子裏,再多埋怨的話他也說不出來了,因為身上他開始疼了。他嚷嚷說,“疼死了,你快找醫官給我抓點止疼的藥來,我疼得想死。”

瑤前放下飯,過來看趙斂的傷口:“死什麽死呀,都好起來了,比之前好太多。別開什麽止疼的藥了,吃多了腦子也渾了。阿郎之前來看過,已經讓醫官給你開了好藥。”

趙斂嘟噥說:“原來他也在乎我的死活。”

“你看你說的,他怎麽會不在乎你的死活呢?”瑤前把飯拿過來給趙斂,“謝同虛不在,你吃了吧。”

趙斂不吃,他把臉別過去,問:“我爹有跟謝同虛說什麽嗎?”

瑤前想了半晌:“你說是殺降的事,還是什麽?”

“什麽都有!”趙斂爬起來,“我爹沒有跟他說我的壞話吧?其他人沒有和他說吧?”

瑤前撇嘴:“不知道!我又不是時時刻刻盯著謝同虛,他們要跟他說什麽,我哪知道。”

趙斂急了,又急又害怕。他就擔心謝承瑢知道他的不好,怕別人添油加醋地說,到時候謝承瑢不理他了怎麽辦?他慌得額頭都冒汗:“他剛對我還挺好的,不至於是對我不好。”

“你還有心思管這個。不過我聽說,謝同虛為了求阿郎饒了你,還跪下來了。周管軍他們都很詫異呢,我也很驚訝。”瑤前摸著下巴思考,“二哥,他對你真是不錯。”

“他跪下來求我爹?”趙斂渾身都有勁了,這下真是哪哪都不疼了,“你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瑤前真後悔,因為這件事不說個八百遍,趙斂是不會罷休的。但幸好謝承瑢及時回來了,他也沒把當時的情況再說一遍。他在趙斂耳邊小聲警告:“謝同虛都回來了,你還不消停!”

趙斂又軟軟地趴下來,哀聲叫喚道:“真疼,疼死我啦。”

謝承瑢剛好把飯放下來,聽見趙斂痛苦呻吟,又開始心疼了。他遠遠地問:“要去找醫官麽?”

趙斂搖頭:“不找,醫官也要過年的。瑤前,你趕緊出去吃酒啊,今天過年。”

“是是是,今天過年,外頭人團圓外頭人的,你們團圓你們的。”瑤前把飯一丟,笑得都快合不攏嘴了,“二哥好了,也不需要我們管了,今兒起我就不給二哥煎藥了。”

“誰要你煎!”趙斂揮手把他趕出去,“快出去!”

瑤前一走,趙斂就繼續裝可憐了,他皺著臉對謝承瑢說:“昭昭,你再不來,我就疼死了。”

謝承瑢很無奈:“你有空和旁人鬥嘴,怎麽不想著你還疼?”

“我時而疼時而不疼。”趙斂搖頭晃腦地說,“你吃了嗎?”

“沒吃,我端來先給你吃。”謝承瑢端著飯過來,“你能自己吃嗎?”

那當然不能了,趙斂說自己手疼,想餵。謝承瑢好像又要發火了,他趕緊把飯端在自己手裏:“我自己吃,我又能自己吃了。”

謝承瑢說:“吃完了,我去找醫官再看看你。”他看趙斂額頭上有淩亂的碎發,隨手一拂,“餓嗎?”

趙斂是有點餓,但他要謝承瑢先吃。他把碗裏好吃的都夾到謝承瑢嘴邊:“給你的,你吃吧。”

“你先吃吧,我不餓。”

“我也不餓,那我們一起不吃了。”

謝承瑢嘆了一口氣,把趙斂遞來的菜都吃了。趙斂又樂了:“好吃嗎?別人餵你的,和你自己吃的,有什麽區別?”

“別人餵的比自己吃的好吃唄。”謝承瑢說,“你快吃吧,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瑤前這份也給你,我知道你吃得多。”

趙斂莫名覺得有點羞恥:“我吃得很少的,我比他們吃得少得多得多!”

謝承瑢笑著看他:“二哥吃那麽少,也能長這麽高的個子?”

“那是天生的,我生下來就很長了。”趙斂把謝承瑢的手抓上來,放在自己臉上,“昭昭,你的手很熱,我的臉很冰。”

“我捂著你,你快吃吧。”

趙斂的心都燒起來了,臉也是。他是吃不下什麽飯的,但硬是塞了很多。和謝承瑢一起吃完了飯,他繼續趴在床上樂呵呵笑。謝承瑢問他笑什麽,他說:“見到你,我就很開心了。”

謝承瑢沒說趙斂嘴壞了,他坐在趙斂榻邊,想了很久才說:“二哥,你下次別再挨打了。”

趙斂緊張起來:“是我爹爹和你說什麽了?”

“說什麽?他倒是沒說什麽。”謝承瑢總是愁眉不展,“這回打你打這麽狠,我真怕你熬不過去。”

“別怕,有什麽怕?天底下皮最厚的人就是我了。”趙斂輕輕觸碰謝承瑢的手腕,“我聽瑤前說,你跪下來求我爹爹了?”

謝承瑢把趙斂的手塞進被子:“天冷,手出來也會著涼。”

趙斂還是把手拿出來,繼續覆在謝承瑢的手背:“阿昭,男兒膝下有黃金,你不知道麽?你為了我給別人下跪,不值當。”

“什麽叫不值當呢,我覺得值當。”謝承瑢捂著趙斂的手,“二哥,其實你好好的,我也就能好好的了。”

帳子裏突然很安靜,靜得都能聽見心跳聲了。趙斂的心就跳得很快,他覺得就是現在:“昭昭,我有件事想和你說。你能不能……”

還沒說出口呢,門外響起趙仕謀的聲音了。趙斂一個咬牙:怎麽都在這個時候過來?

“太尉來了?”謝承瑢起身趙仕謀作揖,“請太尉安。”

趙仕謀背著手進來了,和煦地問:“同虛吃過飯了麽?那頭叫著你呢,先過去吧,這兒有我在。”

謝承瑢望了一眼趙斂,又看看趙仕謀:“二哥才醒過來。”

“我知道,所以我來看看。我有些話要和他說,你先出去吧。”

謝承瑢只好走了。出帳子的時候,他還回頭看趙斂,意思是希望他乖一點,不要再惹太尉不高興了。

可憐的趙斂,眼睜睜看著謝承瑢的背影消失在黑夜裏,表白的話又噎在嘴邊。他開始煩起來了,煩得牙都吱吱作響。

趙仕謀沈下臉問他:“你醒了?”

“醒了。”趙斂也不行禮,把臉別過去生悶氣。

“你倒氣上了,躺了這麽多天,自個兒沒想明白?”趙仕謀上來彈他腦門,“坐起身來,我有話同你說。”

【作者有話說】

怎麽樣,很長吧,超長

新稱呼get,“昭昭”“阿昭”“謝昭”“謝昭昭”都是小趙的專屬稱號,隨機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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