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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二七 漏迢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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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二七 漏迢迢(三)

趙斂坐不下來,只能跪坐在榻上。

趙仕謀陪著他一起跪坐,父子二人面對面,良久都沒有說話。

還是趙斂先打破沈默,他說:“如果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我還是會殺趙仕安的。”

“我沒有說他不該殺。”趙仕謀伸手給趙斂裹好了被子,“先不議他的親戚關系,就單說他為‘叛將’之實。叛敵降將又再求歸,反覆無常無需留命,即便是再招安,以後還是會反的。豐州城那個晏群,本身就是亂臣賊子,無心投降,也被代議恒殺了。”

“既然如此……”

“趙仕安都是要死的,你手下有那麽多士卒,再不濟還有瑤前,哪輪得到你動手?你不知道他與我的關系麽?”

趙斂頓了半晌:“我知道。”

趙仕謀盯著趙斂的眼睛問:“你是為了戰功,還是為了破城,還是單純為了想殺人?”

趙斂有些慌亂,他不看趙仕謀,低頭去看身下的被子。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就說:“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阿斂,在山谷裏看到他的時候,你就已經想好他的死法了,對麽?”

“當然不對。”

“就是對,我太了解你了,你不過是想找個機會證明自己,證明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大義凜然手刃血親,對嗎?功績、名聲、威望,在你的刀砍下他人頭的那一刻起,全都有了。”

趙斂也沒什麽好辯解的,他咽了一口唾沫。

趙仕謀語重心長說:“這是暴戾武將的通病。殺俘,享受血噴濺的快感,這是殺紅眼的武將最喜歡做的事,這也是最喪心病狂、違背天理的事!我不談古,只談今,當初跟隨太宗皇帝出征的王民便是這樣殘暴的武將。手拿刀槍,身負甲胄,武力壓制,當一個人有了這樣的能力,他的野心也會高漲。武力壓制可以迅速叫人臣服,可其效並不長久。你知道王民是怎麽死的麽?”

“怎麽死的?”

“因為其性暴戾,手下兵將十分畏懼,日日膽戰心驚。在他醉酒之後,他手下的將領乘機用繩子勒死了他。反觀徐老將軍,便是當今皇後的曾祖父,他是仁將,遇投降者,皆迎帳中,從不殺俘,也從不多殺一個無辜之人。仁義在,民心便在。民心所向,不比所謂‘武力壓制’更長遠?”

趙仕謀望著趙斂迷惑的雙眼,問,“如若趙仕安真心投降,你殺不殺?”

趙斂嘀咕說:“不知道。”

“什麽不知道?當然不能殺!他真心繳械,你為何要殺他?除了趙仕安,你在齊州還殺過多少將領?劉初四留下的那個袁伯衍,是不是被你殺了?那個已經投降的白信,是不是也被你殺了?”

趙斂被問得有些腦子發白了,他殺袁伯衍和白信的事情,周彥應當幫他瞞下來了才是,不知道爹爹是怎麽知道的。他下意識想否認,趙仕謀立刻罵他:“敢做不敢當,這就是你?”

“是我殺的,我認了。”

“你認?”趙仕謀又斥責道,“這些都是沒什麽權勢的小將,既然他們都已經投降了,既然都已經答應赦免他們了,你為什麽還要殺?說得好聽,叫‘殺欲逆者示威’,你是匪徒麽?你是叛軍麽?示什麽威?這樣的話出現在官軍身上,真是枉為‘雄略’之名!你是不是覺得很威武,你大了,有能耐了,可以殺人了,是嗎?”

趙仕謀說得激動了,動手拍了趙斂一掌,“你還沒做個大將,就已經有殺俘的臭毛病!誰教你的?這事之前我沒捅破,若是傳到軍中,你要人家怎麽看你?畏你懼你,還是瞧不起你?你以為有你師父替你兜著,你就能撇開一切了?”

趙斂辯駁說:“殺他二人自然有原因了,他對我吐唾沫,還罵你是……”

“所以你就殺了他們?大丈夫能屈能伸,當忍常人之不能忍!就是挑釁你而已,拿著刀捅你了麽?說幾句就叫你不快,對你吐個唾沫你就倍受恥辱!當年韓信胯下之辱尚且忍過,如今這算得了什麽?又輪得到你殺人?殺不殺也自有管軍來定!”

趙仕謀氣急了,指著趙斂說,“你要我怎麽說你?從你殺了趙仕安開始,你就瘋了!你喜歡殺人,你喜歡鮮血,對不對?這事情是你師父替你瞞下來的,還替你編了一個這麽好聽的說辭!他處處維護著你,你一點都不明白他的用心?”

趙斂覺得和爹爹爭論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因為那些人都已經死了,再怎麽說他們都不會活過來。他只想快些結束這場辯論,就示弱說:“我知道,是我錯了。”

“你自己看你自己的手,你聞到上面的血腥味了麽?阿斂,讀了那麽多書,寫了那麽多字,你一點都沒有愛惜過你的手,對嗎?”趙仕謀捉住趙斂的手,擺在彼此眼前,“殺過人之後,你有沒有聞過?你知道謝同虛這幾天幫你洗了多少遍手嗎?你知道他最害怕什麽嗎?他最怕手上沾染血腥味,你倒好了,渾然不怕,想殺就殺了!”

方才說了那麽多,趙斂心裏沒一點觸動。聽到謝承瑢,他忽然覺得愧疚了:“不是,不是的。”

“我再論趙仕安之事。他確實該殺,可既然你知道他與我的關系,為何不回避?兄犯罪,為官之弟尚且需要回避。你為侄,他為叔,你為何不回避?你殺他的時候就沒想過後果,此事傳到上京,傳到官家耳朵裏,官家怎麽想你?他不會覺得你高大威武,更不會覺得你大義滅親是英雄之舉!他只會想,你趙斂就是個六親不認、背信棄義的偽君子!你連血親都敢殺,將來還有什麽不敢?”

趙斂把手塞進被子裏,現在爹爹和他說的任何話他都聽不進去,他只是在想,如果謝承瑢知道這些事,會不會也覺得他是一個很可怕的人呢?如果別人誇大其詞,和謝承瑢說了一堆他的壞話,謝承瑢會怎麽對他呢?

這才是趙斂最害怕的事情。

“爹,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會犯錯了。”趙斂眼睛都紅了,“就這一回,我以後不會再犯,你不要告訴謝同虛。”

“要是他已經知道了呢?要是他已經對你失望了呢?”

趙斂一下子就懵了:“他知道嗎?爹爹,他不會對我失望吧?”

趙仕謀轉過身下榻:“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知道了會不會對你失望。阿斂,謝同虛是一個非常仁慈的人,你做的事同他的理念相悖,你說他會不會對你失望?”

“爹,這次我是真的知道錯了!”趙斂也追下來,他的身上特別疼,走路的時候就像腳踩刀子上一樣。可他還是忍著去追趙仕謀,“爹,原諒我這一次,我不會再有以後了。”

“那你知道你錯了麽?”趙仕謀問。

趙斂點頭,誠懇地又流下眼淚:“我知道我的錯,爹爹,等我好了,我還會去領罰。求求你,別告訴謝同虛。”

趙仕謀真不知道該怎麽說趙斂了。他不清楚趙斂是不是真的悔過,還是僅僅因為害怕謝承瑢會對他失望?趙仕謀看趙斂嚇濕透的鬢角的發,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模樣的趙斂。

“我沒告訴他,但你已經犯了錯,就不要瞞著謝同虛了。你自己和他說清楚,遠好比別人和他說。”

“我會告訴他的。”趙斂的嘴唇都白透了,“我會把我的錯誤都告訴他,爹爹,你也要原諒我。”

“你是我兒子,我們之間談不上什麽原諒不原諒。回去睡吧,我走了。”

趙仕謀出了帳子,聽見遠處將士們吃酒的歡呼聲了。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趙斂的帳子。趙斂的影子還落在帳子上,朦朦朧朧地看不清晰。

“人性本惡?”趙仕謀回憶著周彥和他說的話,“人性本惡,不作惡,就是行善了?到底是哪本聖賢書,教你這麽做的。”

他不知道趙斂為什麽會長成這個樣子,也又不知道該如何扭轉。或許在朝堂中,這樣心硬的人會站得更穩,可他不希望趙斂是那個心硬的人。他給趙斂取字“觀忱”,其實就是希望趙斂永懷熱忱之心,但現在好像背道而馳。

“阿斂,你娘又要怪我了。”趙仕謀小聲說。

*

謝承瑢被拉去喝酒了,吃了小半碗,後來因為擔心著趙斂,連酒也沒喝完。

韓昀暉一直安慰他:“無妨,有太尉在,你怕什麽呢?”

謝承瑢是怕趙斂倔,和太尉對著幹,到時候又挨揍了怎麽辦呢?他喝不下酒了,握著酒杯發呆了很久。後來太尉來了,他馬上就把酒杯放下了。

“回去吧,阿斂想見你。”趙仕謀對他說。

謝承瑢丟下喝了一半的酒,一溜煙就跑不見了。剛進門,果然就聽見趙斂躲在被子裏哭,嗚嗚的,聽起來非常傷心。

“二哥?”謝承瑢上前掀起被子的一角,趙斂趕緊往被子裏躲,雖然只有短短一面,謝承瑢也能看出來趙斂已經哭得滿臉都是淚了。

“太尉又揍你了?”謝承瑢隔著被子抱住趙斂,“哪裏疼了?我給你揉揉吧,別哭了。”

趙斂抽抽說:“我爹沒揍我。”

“那你怎麽哭了?”

趙斂從被子裏探出頭,他想一五一十說的,可看謝承瑢那麽關切的眼神,他又不敢說了。他不想打破這份關切,也沒想好該怎麽和謝承瑢說。

“你能陪我躺會兒嗎?”他問。

謝承瑢給趙斂擦幹淚水:“喝點水我再陪你躺會兒,二哥,喝點水吧。”

今夜的風很大,帳外的火把很亮。帳子裏的燈熄了,所有的光都是外面透進來的。謝承瑢和趙斂互相抱著,一直到慶賀新年的呼聲響起。

舊年過了,新年又至,一年又過去了。

謝承瑢靠在枕頭上,緊緊擁著懷中的趙斂。

他一邊輕拍趙斂的肩膀,一邊說:“子時了,二哥,我該向你道聲‘新年吉樂’。”

趙斂把謝承瑢撲得更緊,他安穩地躲在謝承瑢的懷裏,說:“只要你陪著我,我時時刻刻都吉樂。”

將士們在外唱歌,用不著宮商的調子吟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1]”

謝承瑢半個身子都麻了,他沒舍得動,就歪下頭,枕著趙斂的腦袋。他問:“聽見他們唱的歌了麽?真好聽。”

“嗯。”趙斂又把臉往謝承瑢脖子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就算不打仗,我也想和你同生共死。”

謝承瑢笑起來:“你是真的很誠懇地在說這些話?”

“那不然呢?”趙斂擡頭對著謝承瑢的眼睛,“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了。”

“你還想說什麽?”

趙斂想了又想,繼續枕在謝承瑢的肩頭:“好困,枕著你,你是不是能入我夢來。”

“就算我不入你夢,一覺醒來也能看到我。”謝承瑢答。

趙斂搖頭:“我要時時刻刻都能看見你,做夢也要見。”

謝承瑢覺得很意外,他聽著趙斂沙啞的聲音,感嘆說:“你怎麽這麽乖了。”

“乖不好嗎?你不是最討厭我不乖。”

“我沒討厭過你不乖,我從來都沒有討厭過你。”謝承瑢真的身子麻了,他躺下來,順手把趙斂摟進懷裏,“你不和我鬧了,我一點也不習慣。”

“我鬧不動了,我好疼。”趙斂虛弱起來,“換了藥格外疼,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瞎說。你要是好不了,我就看著你一輩子。”

“真的嗎?”趙斂高興了,“那我一輩子也不好了,我要你看著我一輩子。”

謝承瑢輕拍趙斂的後背,他是想哄趙斂快點睡覺了。趙斂睡不著,他睜著無辜的眼睛對謝承瑢說:“昭昭,我會一輩子都很乖的,你要相信我。”

【作者有話說】

“看(kān)著你一輩子”。

[1]:出自先秦·無名氏《詩經·邶風·擊鼓》。這是一首戰爭詩。

小趙的本性就是沒什麽同理心,任何人教訓他都沒有用,他不會聽,更不會改。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只是想在小謝面前維持一個人畜無害的人設,因為他害怕小謝不理他。為了和小謝在一起,小趙能裝一輩子好人,永遠保持這種嬌嬌的撒嬌精模樣。也不能說是虛偽吧,因為他心裏的理念就是,“人性本惡,不作惡就是善”,只要小謝在他身邊,他就可以不作惡。當然,如果小謝不在他身邊,他就會野蠻地破壞一切,並且想辦法不讓小謝知道。小趙的三觀不能說是正確的三觀哈,他的三觀也不代表作者本人的三觀。

本周會按照榜單任務更新,在周三前還會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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