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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十四 香歸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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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十四 香歸處(一)

謝承瑢這傷養了一個月。其實到第二十天的時候就已經痊愈了,但他還裝病,說身子不舒服,想要趙斂再多陪他一會兒。

但,趙斂還是在一個月之後搬回去了。回去那天正下著雨,中雨夾雜著秋風,寒了京城,也把謝承瑢的心吹涼了。

謝承瑢替趙斂撐傘,走過好幾座帳子,目送他回去。倒也不是以後都不能見了,但告別那一刻,謝承瑢還是無限傷感。

而後幾天,謝承瑢都悵然若失。他一個人坐在空蕩的營帳裏,看燈盞都覺得黯淡許多。

趙斂不在,沒人同他說話了。從前他也是這樣孤獨過來的,可不知為什麽,他已經忍受不了孤獨了。

夜裏,謝承瑢輾轉難眠,一閉上眼,總要想起趙斂。趙斂說,枕什麽就夢什麽,分明是假。他枕心得,也並不能夢見心得,入他夢裏的,全是趙斂。

謝承瑢覺得自己病了,但不知道是什麽病。也許有一種病能讓他食不下咽,夜難安寢,大概是一種疑難雜癥。

他病入膏肓了。

*

謝祥禎和謝承瑢又吵架了,謝忘琮夾在中間,兩頭都很為難。

勸完父親,她無事可做了,就在校場練槍。桿槍上的紅纓飛起來,一直都沒落下。

“你總是慣著謝承瑢,就算他做錯了事,你也慣著他!他年紀小的時候你還能慣著,他長大了,你怎麽慣?!你是他阿姊,不是他娘!”

謝忘琮想到謝祥禎說的話,不由嘆了一口氣,連槍也沒心思練了。她才停下來,身後忽傳來掌聲。

是王重九。

在謝忘琮記憶裏,王重九是個沒心眼的人。他非常直接,看得不爽了,就一定要說出來,罵一次、打一架,怨氣消了就過去了。就像入營第一天,他們打的那一回。

“謝軍使!”王重九抱拳。

“你怎麽來了?”謝忘琮用力把槍插進土裏,也抱拳道,“夜裏不睡,到這兒做什麽?”

“我來練槍的!不是快要冬試了麽?我怕給軍使丟人,趕緊來練練!”王重九憨地笑,“軍使這麽晚不睡,也來練槍?”

謝忘琮頷首:“是,睡不著就來練槍了。”

王重九說:“我想著還和軍使分到一個都,所以抓緊來練。”

“要和我分到一個都?我去不了神策軍,以你的資質,不應當留在擒虎軍的。”

王重九光笑,望著謝忘琮那桿虎頭槍問:“再比比?”

“不比了!”謝忘琮把槍提起來拋給他,“我看你使,我的這桿槍很好,你可以試試。”

王重九力大無比,這虎頭槍原本就比普通槍要重,他耍起來倒是毫不費力。他身子壯,握槍時總有些“排山倒海”的壓倒氣勢,揮槍砍地時,似乎天地都在震動。

謝忘琮看著他練完,也鼓掌笑道:“不錯!如若不出意外,冬試可以去神策軍了。”

“我才不想去神策軍呢。”王重九抱著她那桿槍坐下,離謝忘琮至少有一丈遠。

謝忘琮很納悶:“你何必坐這麽遠呢?”

王重九答:“軍使是女兒身,我離軍使太近,怕路人說閑話,叫軍使不自在。”

謝忘琮笑笑:“你還挺有分寸。”

“那是自然,我娘以前跟我說的,和娘子相處,一定要有禮。剛進軍營時我有冒犯到軍使,再跟軍使說對不起。”王重九抱拳,“英雄從來不分男女,我很敬佩軍使。”

草場只有月光,火把早已熄滅。周圍寂然,唯有風吹草地的簌簌聲,在這黑夜中狂舞。謝忘琮不記舊仇,既然翻篇了,就不必再提。

王重九盤腿坐著,揪一把黃草在手中,碾碎了,問道:“軍使今年多大了?”

謝忘琮對年紀這事兒不避諱,灑脫說:“十八。”

“那我還比你大呢。其實我有一事一直不解,為何你整日都混在軍營裏呢?我這人愚笨,想著,女子到了年齡,也該找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了。”王重九小心地說。

謝忘琮沈默半晌,也拔了一棵草,反問道:“誰說女子到了年齡就要嫁人?”

“好像自古以來都是這樣。”

“自古以來?自古以來沒有哪個女子能到前朝為官的,我已經破了先例,你說我還要不要循古?”謝忘琮丟掉了手裏的草,又捉一根,繼續說,“托付終身這事兒麽,我不放心把我自己托付給任何人。”

王重九不太懂:“怎麽說?”

謝忘琮不知拿什麽比喻,看見那桿槍,便說:“槍在自己手裏才最安心,你放心打仗時兩手空空,全靠他人庇護嗎?”

王重九這就頓悟:“那確實是不行的!可是軍使,你過幾年也不成親嗎?也不嫁人嗎?”

“我沒想過這些,”謝忘琮說,“如果可以,最好一直自己拿槍,到死的那一天。要是嫁了人,那就一輩子都沒有自由了。”

王重九大概知道她所說的自由是什麽。女人嫁了人,就得一輩子都呆在家裏了,若再有孩子,就真的不能再做自己了。他覺得謝忘琮的想法很大膽,也很大逆不道,但還是說:“我支持軍使。”

謝忘琮把草丟在王重九身上,笑說:“回去睡吧,已經很晚了。”

分別時,校場又起了很大的風。

風卷著謝忘琮的頭發,折磨著她未盤起的青絲。她忽然想起什麽,對王重九招手:“你成親了沒?”

“我?”王重九嘿嘿,“沒呢,我也沒這打算!”

隨後,他又對謝忘琮說,“將來沙場上,我做將軍的左膀右臂,與將軍並肩,為將軍沖鋒陷陣!”

謝忘琮楞了一瞬,隨後笑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別來管我。”

軍營經常夜有簫聲,隨風嗚咽。吹什麽曲子已然分辨不得了,但其音傷感,綿延不絕。

這音傳到謝忘琮耳朵裏,要她流連此處,無心向前。她的神思飄到白玉館裏,恍惚間又見到屏風之後那個朦朧的影子。閉上眼,就像是見到阿娘。

**

劉宜成中進士之後,被授禦史臺主簿一職,如今任職已半年多。他雖只有從八品,卻也日日恪盡職守,一大早到禦史臺辦公,直至深夜才出。臺簿主掌收受文書及本臺簿書、錢谷[1],不是大官,卻也是他寒窗苦讀苦出來的,所以每一日都倍感珍惜。

是夜,他又在燈下處理公事,忽聞屋外腳步陣陣,遂放下冊子出門去望,在走廊處見到禦史中丞楊荀。

走廊中燈火明亮,將人照得深刻。劉宜成見一長須年長者,挺胸擡頭站立,所著公服平整,絲毫不落褶皺;他身長而瘦,格外精神,望向某處時,那雙眼迥然,帶有光。

所謂禦史臺,便是皇帝耳目之官,掌糾察文武百官歪風邪氣、貪官汙吏,肅正朝廷綱紀法規[2]。而楊中丞為人耿直,一心向周,拜禦史中丞後,更是直言進諫,連官家都要笑稱之為“恣睢臣”。

劉宜成很敬佩楊荀。

楊荀是禦史臺的最高長官,比劉宜成高了無數階位的。見到上官,劉宜成自然不能怠慢,故敬而拜道:“楊中丞。”

“原來是劉臺簿。”楊荀作揖,“夜這樣深了,還不回家去?”

“回中丞,下官還有些簿書未對完,今日事今日畢,不可拖至第二日。”

楊荀望著劉宜成,突然想起什麽。他把將劉宜成拉至暗隅,問道:“我且問你,前些日子,你是否給官家上了一封奏疏?”

劉宜成一頓:“是。”

“你才為從八品官,如今一封劄子交到官家那裏去,算是越職言事!前幾日我一聽,渾身一震,便要來想著找你問問,可事兒一多,竟忙忘了!”

說罷,楊荀拍著劉宜成的肩,略有擔心神色,“官家未怪罪且還好說,如若怪罪下來,你小心你的仕途!”

劉宜成不解:“我有奏言,為何不能上奏?我既已入仕,便心向周,處處為國事考慮、為社稷擔憂,豈能因畏懼降罪而一言不發?且官家素來以‘仁厚’為名,如若就此怪罪於我,我也不必再跟隨官家。”

“你倒是剛烈,說話做事,且隨著性子。你可知太宗時,曾有八品官員直言上疏,被罷了官,貶往相州去了?”

“倒是有所聽聞。”劉宜成道。

“我是告訴你,好言相勸。我知你滿腹才華,又剛中進士,想著一展抱負。不過這朝堂未必有你想的那樣純粹,切莫心急,切忌鋒芒畢露。”楊荀拂髯,嘆息道,“你那封奏疏,幸好是讓官家看見了。如若是皇太後瞧見,你可不能在禦史臺這樣辦公了。”

劉宜成點頭:“多謝中丞。只是中丞,下官還有一事不解。”

“何事?”

“官家既然已有二十二,為何太後不還政呢?我也看過不少官人上奏,卻絲毫沒有動搖皇太後的心思。”

楊荀嘆息道:“你有所不知。太後攝政,乃是先帝遺言,要‘皇太後與幼君共處國之軍政’,而‘趙太尉、顏相公輔之’,其期限未定,如何休止,須看太後意思。”

劉宜成這才了然。他想起來顏相公模樣,分明是謙謙君子,又為何會不顧江山社稷,任太後把持朝政不休呢?

楊荀說:“我確實不知他在想什麽,或許是謹奉先帝遺詔,又或許是其它原由。顏相公此人深不可測,他心中有一番天地,除了先帝與太尉,誰都走不進。”

“太尉一介武夫,又如何會懂文人?”劉宜成更不解,“我見太尉模樣,像是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莽夫。”

可楊荀卻說:“趙恭權絕不是如此簡單之人,他若真是個只知道舞刀弄槍的莽夫,還能穩坐太尉這麽多年嗎?你可曉得他家大郎趙瞻憫麽?”

“趙瞻憫?”劉宜成想了一會兒,“我知道他的。”

楊荀語頗雋永:“趙瞻憫文才確實了得,我看過他寫的文章,真真是字字珠璣,擲地有聲。他所總結東漢覆滅之因,見識非凡,令人耳目一新,實是天才也。不過……”

“不過什麽?”

楊荀只是搖手:“不可說,不可說。”

劉宜成已經想出來了:“不過他已經拜駙馬都尉,就算是有天高的才能,也不能入三省了。”

劉宜成與楊荀又說幾句,便聊到趙瞻憫的文章。東漢末年,外戚專權、宦官當道,黨爭亂政、地方起義,又有西北羌亂,漢廷岌岌可危。黃巾起義後,群臣四起,割據為王,而漢廷,就湮滅在三國之中了。而趙瞻憫所論的,正是黃巾起義。

“趙瞻憫在文中寫,黃巾起義無非是農民自救。東漢末年,西北起羌亂,國內有天災;稻田無顆粒,兵戈要征財。賦稅徭役重,血汗融落土;長鞭抽民身,怨聲言命苦;進退皆兩難,不甘從受戮。只能揭竿,掀漢。”楊荀道。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依我看,羌亂在人為,而大旱不過天命也。若無大旱,未必有此局面。”劉宜成說。

“這一點,趙瞻憫倒是與你觀點不同。他說,無非是差民意,民意豈由天命左右?若得民心,何愁大旱毀國?君民不能同甘,亦不能同苦,你我相解不得,或誅,或反。而天意,便是人意。天不能庇護國,能庇護國的,從來都是民。若想國祚長遠,民心,最為緊要。‘君民同心,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無貴無賤,同富同貧;不以酒為池,不懸肉為林。恤百姓,察汙吏;百姓國,萬民邑。罷去兵戈,不生戰事,安居樂業,自享民心。’這便是他的理念。”

劉宜成聞此,深深點頭,可隨後說:“不過是理想之國!無貴無賤、同富同貧且不說,如今西州未定,既要克覆,如何不動兵戈?”

“確有矛盾。你知道他是誰的學生麽?”

“我不知。”

楊荀嘆息道:“趙瞻憫是顏相公的學生。他所想的理想國,正是顏相公心中的天地。”

【作者有話說】

[1]、[2]均摘自《宋代官制辭典》,龔延明編著,中華書局出版。

趙大的文章是作者胡寫的,別嘲笑(>人<;)

琮姐和王重九不是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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