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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十四 香歸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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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十四 香歸處(二)

冬試近在眼前,不僅士兵勤於夜中練武,謝承瑢也如此。他是跟著趙仕謀學槍的,但趙仕謀並不是夜夜都來,大約十日裏來三四回。今天又來了,兩個人練了很久的槍,又坐在草地裏說話。

趙仕謀看謝承瑢愁眉不展,想起來前些日子挨打的事情,便問:“這幾日在軍營裏帶兵,你覺得該如何做一個上官?”

謝承瑢去摳槍纂上的泥巴,說:“我以為,上官應只作約束、管教作用。”

趙仕謀若有所思:“那如果將來軍營中再有違法亂紀,你怎麽做?還叫人先打自己一頓?”

夜有風拂,將謝承瑢吹了個神情智醒。他遲疑了半晌,道:“不知道,但總不能再陪著挨打了。”

趙仕謀大笑:“這幾日京城中出了一案,你要不要聽聽?”

“什麽案子?”

便說珗京的案子。內城有個張姓人家,張家張生娶妻王氏,性格溫順,賢良淑德,就是貌凡。張生不喜王氏,每日流連花柳之巷不說,回到家中,還要對王氏言語辱罵、拳打腳踢,粗暴至極。對此,街坊鄰居懼不敢助,唯有幾位婦人來阻,都被張生痛罵回去。就在前些日子,張生踹踢王氏,令她小產。王氏忍耐至極限,蓄謀三日,私藏一杵,於張生睡夢中將他打死。

趙仕謀問:“若是你斷案,該怎麽判?”

謝承瑢思考了很久,說:“赦王氏?可她犯了罪,若以無罪赦免,似乎也有些……”

趙仕謀說:“既已違法犯罪,不罰是決不行的。張家人欲王氏償命,街坊鄰居卻替王氏求情。審理此案的珗京府府尹以為張家人說的有理,堅持判王氏死刑,如今案卷已交至刑部審閱。”

“為何?”謝承瑢有些茫然,“張生虐待妻子,踢死她腹中胎兒,難道不算罪過?妻子不堪虐待殺死丈夫,這分明是形勢所迫。張生不死,王氏的日子未必好過,倘是張生打死王氏,又該如何處置?”

“王氏殺死張生,這算是故意殺人。張生打死王氏,這算是虐待致死。故意殺人須償命,可虐待致死卻不至於償命,至多判刺配,又或是監禁。”

謝承瑢有些不滿:“同樣是殺人,虐待致死,難道不算是故意殺人?這裏頭受苦的難道不是女人嗎?”

趙仕謀也覺得如此:“這便是律法粗糙之處。”

“既然律法粗糙,為何不修改呢?”

“亟待修改。何時能改,就要看大周何時能出才能出眾者,修正完善律法。”

謝承瑢知道趙仕謀不會無緣無故將這個案子講給他聽的,他道:“太尉是說,賀近霖的事情,我處置得不當?”

趙仕謀瞇著眼笑:“你覺得呢?如果秦書楓沒有糾纏著不放,如果沒有鬧到人盡皆知,你會怎麽處置賀近霖?”

謝承瑢說:“我還是不能將他趕出去,更不能殺了他。他是個可憐人。”他結合著方才所說的王氏案,說,“我會罰他,卻也不會重罰。情有可原,罰了,是否有些傷人心呢?就好比張生與王氏,於法,王氏該死;於情,王氏是在自救。若是我,我會赦她。”

趙仕謀搖頭:“刑法如此,軍法亦如此。軍令如山,軍規就是無情。有不有情,要看執法者是否有情。有情須有度,無度,人皆往之,法不責眾。你輕罰,一來不能服眾,二來,人人都以為只要‘情有可原’便能從輕處罰,那誰都敢違反軍令了,反正你好說話。”

“可不是說,要做仁將麽?若是將賀近霖趕出去,那還算不算是仁義之將?”

“仁義應該是建立在軍規上。仁厲兼施,方為良將。先有威信,後念仁慈,便不會再有違反軍規的士兵了。沒有厲,光有仁,那叫做怯懦,毫無擔當。執法者常無情,遇真情有可原者,適當有情,這才是執法之道。有過不得不罰,就算網開一面,刑罰也至多減半,不得赦免。當誅則誅,殺伐果斷,無法規無以成軍,無威嚴無以為帥。為將者,當領其意。”趙仕謀用手指去點謝承瑢的額頭,“身先士卒,是戰場上跑別人前面,不是刑場上幫別人受過。不是你的過,你不要認。”

謝承瑢沈默半晌,噥噥說:“不是我的過,我當然不會認的。”

趙仕謀笑著問他:“那你說,之前那頓打,算不算是白挨?”

“算。”謝承瑢很羞愧,“當時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也許走了歪路。”

趙仕謀輕撫謝承瑢的烏發:“其實有些路還是要自己走的,旁人來教你,倒不如你自己吃了虧好。當然,我不希望你吃虧,只是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謝承瑢很喜歡趙仕謀這樣的教誨,很溫柔,也很容易讓人接受。他忽然想起來,是不是每回趙斂犯錯,趙仕謀都是這樣教誨他的呢?所以趙斂每日都那樣暢快,所以趙斂從不膽怯。

如果他有趙斂一半的精氣神就好了,謝承瑢想。

*

禁中。

天涼了,黃門們都忙著添炭火、置冬衣了。

許知愚為皇太後身邊內臣,任入內內侍省內東頭供奉官。這會兒他才領完炭,與徒弟高奉吉一同前往太後的秋實閣。

一路安靜,唯風葉作響。許知愚走得快,腳步也輕,途經一樹叢,忽然聽見裏頭有沙沙聲。他與高奉吉都覺得有些不對,停下來靜靜去聽,只聽見樹叢裏有侍女悄聲說:“快些埋了,不要逗留!”

四周又靜了,只能聽鐵鏟挖土的聲音。像是有什麽香灰被埋進土裏了,許知愚聞到陣陣濃香。

“這是什麽味兒呢,先生?”高奉吉掩鼻,“真香!莫非是中宮殿下那兒的侍女?”

“噓,先別急著說話。”許知愚悄悄借著枝縫看,正有兩個侍女在埋香。沒過多久,香就倒完了,兩個侍女拿一把小鋤把土夯嚴實了,鬼鬼祟祟退去。

“真是中宮殿下的侍女呢,我見過她們。”高奉吉說。

許知愚不說話,走到樹叢裏面去看。這邊泥土剛翻了新,被侍女們用幾團葉子蓋住,並不是很顯眼。

高奉吉說:“我聽聞中宮殿下非常會調香。前幾日官家入了她的鳳儀閣,閣內艷香滿面,連小黃門們都臉紅心跳。”

“艷香?!你在胡說什麽,你聽誰說的?”許知愚驟然板起臉,“禁中怎能升艷香?你敢這樣胡言亂語,小心舌頭!”

“先生,我不敢撒謊!這是我聽鳳儀閣的人說的,哪能騙您呢?不過官家也喜歡這香,連官家都不在乎,我們說了,又能怎麽樣呢?”

許知愚思索了很久,問:“官家與聖人常用此香?”

“一定不止一回。”

許知愚覺得有些不妙,他把手裏的東西都塞給高奉吉:“你先到秋實閣裏去送炭,我隨後就來。”

等高奉吉走了,許知愚才蹲下身細細查看這些泥土。他用手刨開新土,摸到一手溫熱的香灰。

“艷香?催情香?”許知愚撚了一撮,放在鼻尖聞了一遍,忽覺暈眩,耳垂滾燙。香灰都如此,香還得了?他又四處尋找,發現有不少新舊不一的土壤,挖開一看,泥土早已和香灰融在一起了。

禁庭夜裏少有人行走,許知愚挖了一手香灰裝在布袋中,揣了去找醫官。

等許知愚回到秋實閣,已是很深的夜了。

朱懷頌方才卸妝洗凈,倚在床上看書。有一爐香從屋中央散出來,剛好飄進她的鼻子。

她越看書,越覺得眼澀。正沾玉枕,便聽許知愚進門來說:“娘娘恕罪。”

“怎麽了?”

許知愚先叫人把那爐香擡走,又尋人來散香,待香味散盡,他才在朱懷頌耳側小聲道:“娘娘,方才臣路過花園,見中宮殿下的兩位侍女倒香。近日禁內有傳,說皇後在禁中升艷香,臣亦聞此香有異,故而帶著去找醫官來驗。果不其然,確有催情之效。此香傷身,更易沈迷,是太祖皇帝明令禁止用的東西。”

“艷香?”朱懷頌扶額,“應該是不會的,皇後出身名門望族,又怎麽會行此穢亂宮闈之事呢?”

“皇後與官家閨房中事,臣不便有論。只不過,臣想起娘娘屋內的香也是皇後所調。自從點了這香,娘娘您便日日昏睡,還常常食不下咽,犯嘔惡心。本以為是秋冬換季,多有此病癥,起初並不懷疑,如今倒頗覺蹊蹺,所以帶人來驗了。若是無妨,倒也罷了;如若……”

話音未落,高奉吉便來報:“娘娘,香已驗出來了。”

“醫官如何說?”

“此香確是安神助眠之藥香。內有多種安神藥物,不過劑量很大,若是多用、久用,極易磨損心智。輕則神思愚鈍、健忘,重則昏迷臥床、胡言亂語。且脾胃虛弱者更要慎用,香中添有朱砂,朱砂有毒……這些毒都很隱蔽,剛剛中毒是很難看出來的。”

朱懷頌深深閉上眼,道:“不必說了。”

高奉吉一時驚慌,撲通跪下來。見他跪了,閣內好幾個內侍、侍女也跪下來了。

許知愚非常驚愕:“娘娘,皇後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要如何處置?”

朱懷頌默然不答,望了一眼門外,那醫官還在等候,於是說:“知愚,你在我這兒拿一顆夜明珠,交給門外醫官。叫他千萬不要將此事說出去。”

“是。”

朱懷頌叫那些跪著的宮人都起來,說:“奉吉,將秋實閣鎖了,任何人不得出入,給我好好查清楚了!尤其嚴查送香灰、倒香灰的宮人,不許走漏任何風聲!”

“是。”

朱懷頌坐在床上,盯著原本放香爐的那塊磚,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門外醫官又來為朱懷頌把脈,幸好她沒有任何不適。醫官走了,她才說:“皇後沒道理要殺我,也沒這個膽子。多半是官家指使。”

許知愚手一頓:“怎麽會呢,娘娘,您是官家生母。”

“生母?”朱懷頌冷笑,“我可看不透他了,你以為他還是從前那個二哥嗎?”

床幔落下,她還是盯著那塊磚:“我何處惹到了他呢?自他登基起,我從未有一日懈怠。整貪官,查汙吏,選能臣,輕賦稅,省徭役。他說要征延州,明明不是最好時機,我卻也仍然全力支持!他膽子大,敢將延州賭在謝祥禎和兩個孩子身上,我知道他想要表現才幹,也允他放手一搏!在朝堂上、在奏疏裏,罵我學呂武、霸占朝政的楊荀,也是我選給他的好臣子!我哪裏做的不如意,竟要他生弒母之心!”

她憤憤捶床,一口氣憋在胸前,幾度哽噎,“養他二十餘年,到底是白養了?!”

許知愚寬慰她說:“娘娘註意身子,切莫憂心。”

朱懷頌搖頭:“今夜就把此事查清楚,我給官家顏面,暫不告發。聽聞官家縱容皇後在禁中升艷香尋歡作樂?”

她略有思索,“欲做陰謀,好歹不要留下把柄。此事光是鳳儀閣知道,又怎麽有意思呢?你將此事透露給門下省的張元熹,也讓憂國憂民的文官們好好聽聽,官家是如何沈迷風月,耽於聲色的。”她輕笑起來,“前朝官員連長公主婚事都敢管,陛下後宮事管不管呢?”

皇宮上方飛過一排雀鳥,在空中嗚咽叫喊。有宮人執燈,穿梭在朱墻之間,燈光飄渺得像一層霜。

而有關於官家沈迷聲色的事兒,一夜就傳遍了禁中。

【作者有話說】

李祐寅身邊的內侍叫“韋霜華”,太後身邊的叫“許知愚”,許知愚有一個徒弟叫做“高奉吉”。高奉吉也是太後這邊的內侍,因為不止一個人伺候太後。皇帝也如此,所以後面還會有別的內侍出場(但是不多,請放心!)。

如果有人物沒有印象,可以在評論說,我會回答。

非常感謝大家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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