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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六 流照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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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六 流照君(二)

“切磋武藝?”趙斂覺得謝承瑢的回答完全對不上題,可他還是順著謝承瑢說,“是了,小官人,我是很想同你比試。”

謝承瑢這就輕松起來:“那等你好了,我們就能比試了。”

趙斂又問:“難道就只有比試嗎?”

“不比試,難道還真的打?”

趙斂笑了,不知道是惱的,還是好笑的。他低頭摸自己手掌心纏著的布,說:“我受傷了,這些日子都不能同你切磋武藝了。”

謝承瑢好像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反覆來反覆去都在說:“沒關系,等你好起來,我們就能比試了。”

“不比試行不行呢?就幹坐在這兒聊天,或者坐在池子邊看魚。”趙斂摸了一下鼻子,說,“因為我一個人在家太無趣了,我想你們來陪我說說話。”

謝承瑢沒回答他。他又問:“你得空嗎?”

紀鴻舟和程庭頤要晃回來了,就快到小院子裏。趙斂還沒聽到想要的回話,心裏一急,說:“你明天還來麽?來我家裏看魚也成。”

謝承瑢盯著趙斂,鬼使神差說:“明日還要去北營,應當來不了。”

其實他不必去北營。

趙斂又問:“那後日呢?大後日,大大後日?”

“你為什麽非要我來?”謝承瑢摸不透他了,“紀公子也能來陪你玩兒的。”

趙斂知道謝承瑢是不願意了,登時失落起來。他伸長了腿,看面前耷拉著的竹葉,說:“你要是很忙,那就算了。我早些好了,就能早些去書院了,到時候我們在書院見吧。”

紀鴻舟和程庭頤繞回來了,趙斂一見,心裏更提不起勁。他懶得擡眼,但有閑心去偷瞄謝承瑢:偷瞄他的側臉,偷瞄他的下巴尖兒,還有他不安亂揉的手指。

“二哥!今天我來有好禮物送給你的!”紀鴻舟搖手過來。

趙斂懶洋洋地問:“帶了什麽好禮物?”

“蜜餞果脯,在稼禾那裏。馬上就叫他送過來。”

稼禾是紀鴻舟家裏的小廝,不好隨主人一同前往內院,所以就在外院等候。之前他們忙著逛院子,都把禮物丟在外院了。

於是又喚稼禾和思衡進門,把禮物捎過來。

程庭頤的護膝就隨身帶著,所以他先送了。護膝樸素,厚實保暖,這時候用正好。

“雖然有些粗糙,但也算是我與我阿娘的心意。希望二公子不要嫌棄。”

趙斂雙手接過來,真誠說:“做得好漂亮!我很喜歡,多謝你。”

接著,稼禾就帶著果脯蜜餞來了。紀鴻舟說:“我知道你最喜歡柿子餅,這回夠你吃好幾天了。”

“多謝你,回頭我也給你買你愛吃的。”

等收完了東西,趙斂緩緩將目光移向謝承瑢,雖然嘴上一句話也沒說,但眼神裏卻透露出:你有沒有想著我?

謝承瑢不再亂轉他的手指了:“我也給二哥帶了寶貝,但只能我與二哥兩個人一起看。”

話音剛落,紀鴻舟就起哄道:“真不得了,什麽東西還不準別人看?你怎麽和趙二一樣小氣。”

“二公子哪裏小氣了?”程庭頤插一句問。

紀鴻舟說:“趙二不準我們看他家的魚。”

“我什麽時候不準了?我沒有不準,我才沒這麽小氣呢。”趙斂還轉頭同謝承瑢解釋,“你要是喜歡我家的魚,我撈幾條送給你,這樣你就可以天天看了。”

謝承瑢笑笑:“快點進來跟我看禮物吧。”

謝承瑢抱著他那把裹著錦緞的刀,隨趙斂進門。

趙斂故作矜持地說:“這是傳世寶貝嗎?還不給別人看。”

“這確實是我的傳世寶貝。”

等到屋門緊閉,謝承瑢才拆下布緞,露出黑色刀袋。

屋內點著薄燈,燭火搖曳出光影。光軟綿綿映在謝承瑢的手背,趙斂的視線稍稍往上,就能看見謝承瑢溫柔的神色。

他有點兒不自在了,就是心跳得很快:“既然是傳世寶貝,為什麽還要送給我?”

“因為你值得。”

謝承瑢撥開刀袋,露出刀柄。刀柄為黑,上有金制雲紋鑲嵌,繁簡適當,雅而不俗。又褪下刀袋,展現刀鞘。一如刀柄模樣,鞘黑而鑲金,加之屋內有昏光偷近,那金色耀眼奪目,貴氣十足。

“這是征延州大捷時,當地百姓送我的刀。此刀由千名工匠一同鑄造,延州多產金,所用金料皆不是凡品,就算是在珗州也找不出這樣好的。我知道你喜歡刀,所以把它送給你,夠不夠傳世?”

這把刀比殿前司那把還要貴重,難怪包得這麽嚴實,難怪只給趙斂一人見。如此貴重的刀,趙斂怎麽敢收?他拒絕道:“這是你的寶貝,我不能收。”

謝承瑢執意將刀塞給他,說:“不瞞二哥,我在家思索許久,不知道要送給二哥什麽。金銀財寶太俗,我也不想送些似是而非的、無關緊要的東西。這把刀最適合,是我唯一擁有的東西,也是我所認為的、唯一能配得上二哥的東西。”

趙斂茫然地抱住刀身,還是說:“我真的不好收,你就送我點吃的就好了,這把刀你自己留著就是。”

謝承瑢不答,只說:“摸一摸刀柄?你一定會喜歡的。”

趙斂撫上刀柄,只感覺金紋冰涼,玄鐵刺骨,握在手心果然潤而不滑。

“這把刀玄妙之處,除鋒利刀刃外,便是刀柄。雖然鑲金,但內裏材質生寒,所以無論怎麽揮握都不生手汗,也不會累痛,更不會脫手。”

這確實是一把萬裏挑一的好刀,握一下就知道了。趙斂也算是用過幾把刀的人,頭一回見到這麽好的,更加不知所措:“你送我這樣一把刀,我怎麽用得起呢。這是獨屬於你的榮光。”

謝承瑢笑起來:“結識二哥,也是我的榮光。願這把刀能讓二哥無畏人言,所向披靡。”

趙斂正拔出刀刃,半截刀面的寒光刺進他的眼中。

屋外月光如練,樹葉沙沙作響,不知紀鴻舟和程庭頤又在聊什麽天,說什麽話,唯那兩句話最深刻入耳:“你怎麽知道我在煩惱什麽?你要把我的心猜透了。”

趙斂噥噥重覆:“謝小官人,你也要把我的心猜透了。”

“那你就收下吧。”謝承瑢再一次把刀摁進他的手裏,“你收下了,我也就放心了。”

“多謝小官人,”趙斂終於把刀收進懷裏,但他還是說,“我先收下了,回頭我肯定還你一個更好的寶貝,不讓你虧。”

“我不要你還,送你東西,又不是指望著你還的,我也不要你的寶貝。”謝承瑢很高興他能收下,又指著刀說,“這把刀,有名字。”

“叫什麽?”

謝承瑢一字一字答:“流照君。”

前朝吳中四士張若虛曾寫《春江花月夜》,其有一句: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趙斂問名之典故是否出於此,得回答曰:“也許吧。”

謝承瑢沒讀過什麽書,更不必說詩詞歌賦。趙斂告訴他意為如何,他欣然道:“受教了。這是延州百姓取的名字,我覺得好聽,所以留下了。現今想來,也有一番含義。”

“願逐月華流照君。”趙斂把刀收在自己被子裏,轉頭對謝承瑢作揖,“多謝你了,小官人。”

他與謝承瑢出門去,見紀鴻舟與程庭頤坐階上說話,思衡與稼禾也坐在邊上看月亮,四個人安安靜靜的,誰都沒有回頭看。

“你不急著走吧?”趙斂問謝承瑢。

“不急著,怎麽了?”

趙斂說:“今天月亮很漂亮,我帶你看月亮去?”

說罷,就與謝承瑢穿過游廊,到盡頭停駐。

“據說,對著月亮許願,願望就能成真。”趙斂又說。

謝承瑢沒聽過這個說法,他問:“二哥有什麽心願?”

“我啊,”趙斂對著月亮說,“天地為證,月神為鑒,”他雙手合十,又道,“此生能遇謝小官人,是我趙斂八世之幸。”

謝承瑢不明他意,卻聽他再說:“望我與謝小官人永生知己,永不為敵。”

“你在說什麽呢,為什麽要同天地月亮許這種願望?”

趙斂朝月亮拜了幾拜,說:“將來你與我同朝為官,難免會有政見不同時。我怕因此失去小官人,所以許願。期望將來不論如何,私下裏都能是知己、至交。”

謝承瑢靜默片刻,伸手拉下趙斂拜神的雙手,覆在手心。他的手掌有繭,是常年握刀槍所致,粗糙磨人。

手手相覆,傳了好些熱氣。謝承瑢也對趙斂說:“不論將來如何,我與二哥都永不為敵。二哥可以放心我,我也可以放心二哥。”

趙斂反握住謝承瑢的手,又霎時放開。

兩雙手都還懸著,趙斂忍不住問:“那你……那你明天……”

“你們在做什麽呢?”有擾人呼喚聲從背後傳來。

他二人急促撤回手,都背在身後,裝作什麽事兒都沒發生。

天色深了,不便在趙宅過夜,他們都要回家了。紀鴻舟剛想走的,找半天沒見謝承瑢,這下終於是找到了。他也沒問怎麽了,自顧自說:“我們走了,二哥你要是還想我們來陪你說話,明天我們再來。”

趙斂很欣喜,瞟了一眼謝承瑢,問:“明天真能來?我每日都很無趣,你們來我家看魚也好。”

謝承瑢沒什麽反應,還是紀鴻舟回道:“明天我來,也許庭哥和謝小官人都忙,你放心,有我在,我還能讓你悶死在家裏嗎?”

趙斂想問清楚謝承瑢來不來的,但沒好意思問。沒回答他,那就是不來了吧。他送他們出門,望見三個輕松愉悅的背影,突然心生落寞。

今晚月亮不圓,但亮,趙斂擡頭看了好久月亮,念道:“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瑤前打著哈欠聽,誇讚道:“二哥怎麽背起詩來了,有長進!”

“我長進大呢,我最近都很有長進。”

他回屋,腳下那塊磚還是先前和謝小官人踩過的,覆踩上去,似乎還有餘溫。又到床前,那把長刀靜靜躺在被子裏,還殘留著蠟梅香味。

趙斂在屋子裏亂轉,不停想著梅花。他蹲在那塊磚上,手觸摸磚面,涼涼的。

——“願這把刀能讓二哥無畏人言,所向披靡。”

他蹲在那處想,想謝小官人說話的神情,想他的每一個笑容,想他說“二哥”。想至深處,竟然生出怯意,怕真的有神靈窺到他的心思,所以不敢再想了。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想起謝承瑢,想來知己便是如此,謝小官人知他、懂他,是同齡人裏最明白他的人。謝小官人甘願將自己用榮光換來的刀贈送給他,應當也表明是很珍視他吧?

趙斂受寵若驚了,他傻笑起來,坐在地上,還在回憶謝承瑢的眼睛。

“二哥洗漱了!”

瑤前端盆進來,見趙斂坐在地上,以為是著了魔、中了邪,問道,“哥兒怎麽了?”

“我好想聞蠟梅。”趙斂說。

“這時候哪來的蠟梅呢,那是冬天才有的。”瑤前放盆,扶他起來,又說,“你要是想聞,回頭叫他們買點香囊回來。”

是了,有了香囊,他就可以每天都聞到蠟梅香了。趙斂很驚喜:“那我要親自去買。”

今日月亮不圓,人也難見。

趙斂做夢,夢見自己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遍地白雪,偶見幾叢梅花開放,有香撲面。

明明白雪滿頭,梅枝卻不見雪。他湊近梅花,已經有些分不清梅香和謝承瑢的香味了。

他總覺得謝承瑢就在梅花那頭,所以揮開眼前梅花,往深處蹚雪,要去尋找梅叢中的那個身影。

“謝昭昭?”他撥梅,果然見梅花那頭站著的人。

謝承瑢還是穿霜色的衣,手裏撚了一枝梅。他站在一片白裏,偶有風拂過他的烏發,雪飄上他的衣擺。

雪光逆在他身上,漂亮得,讓趙斂移不開眼了。

即使是在夢裏,趙斂也知“非禮勿視”。就算謝承瑢並沒有暴露什麽,他也不敢看了,乖乖低下頭來,老老實實地朝他一拜:“謝小官人。”

“我們什麽時候再見呢?”謝承瑢問。

趙斂避著謝承瑢的目光,一面想見,一面不敢見。他緊張得心撲通撲通跳,手掌也冒汗,背在身後擦了好幾遍,才說:“我好了,就見。”

“二哥。”謝承瑢站在雪裏,用手把蠟梅遞過去,“你快點好,我們早點見。”

早點見……趙斂從夢裏醒,心還在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早點見。”他失落地說,“是我要早點見,可不是他要早點見。”

他怪自己為什麽這麽早就醒了,梅花還沒接呢。

【作者有話說】

文中已經提過詩詞的出處,作話就不再贅述。

流照君第一次出場,是在第三章 ,謝承瑢放入箱子的那把裹著緞的長刀。

香味大概是最令人記憶深刻的東西了吧~一聞到味道就能想到人了(^ν^)

小趙也不太相信這世上有神,也不信對月亮許願就可以成真,那些話都是他編的。說是對月亮許願,其實是對小謝許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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