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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七 不度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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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七 不度我(一)

四月初,趙斂的傷總算是好透了,立刻就準備上學去。

這一個月他在家閑著,也見不著什麽人,尤其見不著謝小官人。蠟梅香囊他買了,就掛在床頭,一開始還覺得非常安心,可是聞得越久,他越覺得空落。他也總是抱著流照君睡覺,一做夢就要夢見謝承瑢,但是謝承瑢老是躲著他。

他問:“你為什麽躲著我?”

謝承瑢反問:“你猜?”

趙斂猜不到,但睡醒了,就更加想見謝承瑢。

趙斂在四月四日上學去。

今天他來得特別早,到書堂裏,謝承瑢還沒來呢。他托腮盯著謝小官人的書案看,想他什麽時候才會過來,不過沒等到謝承瑢,倒是先把紀鴻舟等來了。

紀鴻舟一來就和趙斂說個不停,但他有九成沒聽進去,都在“嗯嗯哦哦”地敷衍。

他半聽半等,等到謝承瑢真的來了,他又即刻偏眼,假裝沒有在等。

“你方才說什麽?”趙斂忽提高聲響,同紀鴻舟說,“我沒聽清。”

“我說,前幾日庭哥去了醉仙樓,吃了新來鐺頭[1]做的魚肉,很香!”

“哦,”趙斂裝作漫不經心地往前看一眼,見謝承瑢正俯身拿書,沒註意他,於是再把視線落在紀鴻舟的眼上,“你怎麽知道的呢?”

紀鴻舟說:“庭哥告訴我的。”

“吃魚啊……”趙斂走神了,想起來自家院子裏亂游的紅魚,隱約聽對面人說:“連謝小官人都覺得好吃,今天正好你來……”

“吃什麽?什麽謝小官人?”趙斂驚起神來,“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紀鴻舟語塞:“二哥,你不是手受傷了麽?怎麽耳朵也不好使了?我已經說了三遍,你有在聽麽?”

這時候,謝承瑢已經擺好了書,正要轉身向後走來。

趙斂急忙低頭不看,偏頭和紀鴻舟說:“你再說一遍,浪費你多少口舌了?”

紀鴻舟翻他白眼:“我說,前幾日庭哥同謝小官人去了醉仙樓,吃了新來鐺頭做的魚!夠清楚麽?”

話音剛落,謝承瑢就站在二人案側,低首作揖道:“二哥,紀公子。”

趙斂只當作是剛見到人,還裝驚詫,作揖說:“謝小官人來了?”

“謝小官人。”紀鴻舟拱手,“方才才說到你呢,醉仙樓的魚,口味如何?”

“醉仙樓的魚?”謝承瑢笑眼盈盈說,“太好了,吃過一回就難忘了。”

趙斂有些不敢看謝小官人的眼,只敢望他的發,觀他的衣。春日已盡,同窗皆換了薄衣,不像天冷時候那樣臃腫累贅了。他也算是頭一回見謝承瑢穿薄衣,這回不是霜色了,是青色,跟上一回趙斂穿的那一件顏色差不多。

謝承瑢的衣服無甚繁覆花繡,非常樸素,很襯他的性子;因夏衣輕薄,他看起來比冬日裏更精瘦,更有精神。

趙斂低頭看自己的衣服,又後悔了,早知道他也穿青色了。

書堂裏漸漸喧鬧,耳邊有談天聲。紀鴻舟和謝承瑢聊得正高興,反而把趙斂給丟下了。

趙斂聽謝承瑢描述醉仙樓的魚:“說不上來哪裏好吃,就覺得很好。我讀書少,不知如何表達。”

又聽他說醉仙樓的後院:“晚風怡人,好多人都坐那兒賞月,我和庭哥也一起過去了。”

後院,就是之前他們一起舞梨花的後院嗎?趙斂擡頭看了謝承瑢一眼,心裏有些不自在:怎麽謝小官人帶著別人去後院了啊?

紀鴻舟聽謝承瑢說這些,非常向往:“改天我也和二哥去嘗嘗!到時候叫上你,還有庭哥。”說罷,轉頭問過趙斂,“去麽?吃魚,補身子的。”

趙斂應一聲,重新換了坐姿,還裝作是那副漫不經心、隨心所欲的姿態:“都行。”

沒一會兒,沈沛過來了,大家都各自回座,埋頭讀書。

書聲瑯瑯,且抑揚頓挫,趙斂於角落坐著,周圍像是有音壁環繞。他借著先生答疑時刻,又偷偷往裏面挪著坐,方便看前排人的背影。

還能看誰,必然不是看紀鴻舟。他是在看第一排的謝小官人。

趙斂喜歡看這樣的背影,十分端正,十分大方。謝承瑢的肩膀很寬,背也很直,一瞧就是練武的。

真像玉雕,趙斂想,這世上還能有這樣栩栩如生的玉雕嗎?他下意識也要直著背坐,不一會兒又望出神。

紀鴻舟回頭要找他說話,看他呆滯模樣,疑心問道:“二哥又在瞧誰?謝小官人嗎?”

趙斂反駁:“沒有!我只是望呆而已。”

他恐旁人看穿,故意望向窗,表明自己真的是在發呆。但他越這樣,就越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紀鴻舟一眼就看出來他的心思了,說:“你想看就看唄,又沒人不準你看。”

“你怎麽知道我在看他?”

“你眼珠子都要長人家身上去了,還不是在看他?最可憐的是我,我就坐在你前面,總覺得背後有刀子刺我。”紀鴻舟嬉笑,“你倒是告訴我,謝小官人有什麽好看?我也要看看。”

他真的轉頭要跟趙斂一起看,趙斂可不準,攥住他衣服:“不準看,好好讀書。”

“你真霸道,魚也不給我們看,謝小官人也不準我們看。那你說,什麽能給我們看?”

趙斂狡辯說:“我是怕你分心,你要好好讀書才對。”

紀鴻舟冷哼一聲,不跟他說話了。

過了片刻,等紀鴻舟認真背書了,趙斂又要繼續望背影。

反正謝承瑢從來沒有回頭過。

聽課聽到快正午,程庭頤才匆匆從外面跑進來。他難得遲到,不遲則已,一遲驚人,來的時候都要午休了,果然是被沈沛痛罵一頓。

程庭頤來了,謝承瑢也突然活過來了,東張西望不說,還得講話,側身過去關懷人。趙斂都看在眼裏,心裏莫名不快,連手中書頁都被連坐,一大滴墨沾在上面,字都看不清了。

“庭哥遲到了?”紀鴻舟也坐立不安,回頭同趙斂說,“他可從來不遲到的,今日是怎麽回事?我以為他不來了呢,沒想到是來遲!”

趙斂嘲諷說:“你也去問問,別讓謝小官人搶你風頭。”

午休至,同窗們都出書堂用午飯了,他們三個還在屋裏,把程庭頤圍了一圈,一直關切。

多半是謝承瑢、紀鴻舟關切,趙斂站在一旁默默聽。聽還算其次,主要是偷看,用餘光看。他瞄謝小官人的側顏,又低眸望謝小官人修長漂亮的手。等到謝承瑢望向他,他又馬上移開眼,接上他們正說的話:“下次不要遲了,又不是什麽天打雷劈的大事兒。我不是老遲到麽?”

哄完人了,這才相伴出門去。

趙斂發現,他內心的不悅是永無休止的。

不就是遲到被訓,何至於兩個人都圍著轉呢?莫非是他自己一月不來,最要好已經成了次要好,知己都改伴他人?他不太爽快,可若是輕易說出來,人家又要說他是小心眼了。

算了,倒不如不看。趙斂慪氣說:“我回家去了,有事兒。”

好半天了,終於是等到謝小官人同自己說話。謝承瑢問:“回家?那二哥下午還來上學麽?”

趙斂板著臉說:“謝小官人若是想讓我來,我自然來;謝小官人不想讓我來,我大可不來了。”

謝承瑢不解此話何意,默默看著二哥走了,連頭也不回的。

“好酸。”紀鴻舟笑著調侃,“小官人聞到了嗎?方才他說那番話,真酸。”

“哪裏酸?”程庭頤也不解,他忽然領悟,“是我的過麽?我遲到,矯情了,你們都陪著我,所以二哥不高興了。我們當然想讓他來!”

紀鴻舟搖頭說:“趙二從小到大都不是這樣小心眼的人,他也不是酸我們,是酸謝小官人。話是對著謝小官人說的,我們要不要他來,二哥都不在意啊。他氣著呢。”

謝承瑢低首,心有微羽百番撓過。他說:“紀公子想多了,只是我問他,他才對我說。你們問了,便是對你們說了。”

*

趙斂心裏堵,跑到殿前司騎馬去了。

北營人多,初春又招新兵,各將領都忙著練兵去了,馬場就空出來。正巧,他也有一個月沒騎馬,也沒見他那個寶貝照夜,很怕照夜把他忘了。

今日煩心事太多,不過幸好照夜還記得他,也不算非常失意。

四月的風格外溫柔,不冷不熱,正好是跑馬的好時候。趙斂心裏不高興,和照夜跑了十幾圈,好不容易才能把書院的事情稍稍放下。他舒坦了,就下腰躺在馬背,一只手牽著繩,一只手墜著,挽風。

遙聞一聲輕笑,有人喊他:“阿斂!”

趙斂回頭一看,正是殿前司最善刀的周彥將軍!

“周將軍!”他翻身下馬,連跑幾步,奔過去向周彥行禮,“見過周將軍!”

“許久不見!”周彥端詳趙斂身形,忍不住拍他肩膀,“去年我都在明州,這幾日才回,細想來不過一年不見,阿斂就長得飛快!個子躥起來,比我高了!”

趙斂難得靦腆,笑著說:“總不能永遠都不長的。”

“騎馬呢?”

“騎馬呢。”

周彥摸他結實的臂膀:“比比?”

“比比!”

趙斂又越上馬,和周彥一同馳騁馬場,把心裏那些煩心事都忘光光了。

黃昏近,北營口號聲響徹半邊天。天成三色,白、黃、紅,將地也映了個遍。

趙斂身心發洩完畢,索性連韁繩也不拉著了,放開雙手,展開手臂,迎接撲面的風。他的頭發被風徹底吹亂了,但馬場沒什麽人,他也懶得再理。

“阿斂最近還在讀書麽?”周彥問道。

不提到讀書倒也罷,一提到讀書,免不了要想起杏壇書院,又免不了想起同窗,緊接著便是謝小官人。趙斂心中不爽言於表,隨意答道:“讀呢。”

周彥見他這番模樣,大笑道:“怎麽,不喜歡讀書?”

“也不算,就是煩!”趙斂踢馬,照夜旋即飛馳而出。

周彥見他連韁繩都沒有拽,忙喊住他:“阿斂小心!不要摔馬。”

趙斂不會摔馬,他調轉馬頭又回來,對周彥道:“不瞞將軍,我一心只想從軍。我想騎馬,想揮槍,不想被書本束縛,被年歲束縛。”

“不要心急,該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周彥語重心長道,“還未到時候,急不得。”

“急不得、急不得,我爹爹也說急不得。這時候不從軍,還要到什麽時候從軍?到七十歲,到八十歲。”趙斂不悅,低頭搓照夜的鬃毛,把鬃毛搓得一條一條的,“我爹就是不想讓我從軍,我都瞧出來了。”

周彥騎馬過去,安慰道:“你還小呢,好好讀書,讀完了,再從軍不遲。”

可趙斂卻說:“書是讀不完的!天下有萬卷書,就算我一天一卷,從出生就開始讀,也要到三十歲才能從軍。何況天下不止一萬卷書。”

周彥笑笑,還是說:“不要急。”

照夜嘶鳴一聲,踏步要往後走。趙斂正想看看是怎麽回事,轉過頭,只見馬場外那棵樹下站了一個人。

樹上的葉子沙沙響,偶有幾片落在那個人的肩上。那個人穿著青色衣,和葉子都融在一起了。

“那是被官家親封少年將軍的謝承瑢麽?”周彥問。

趙斂有些出神,輕輕說:“是他。”

風卷過趙斂未束起的發,黑色發帶隨風起舞。他不想謝小官人看見他披頭散發的樣子,所以在馬上,又手忙腳亂地梳好頭發。

樹響袂翩,謝承瑢又變成了畫中人。

【作者有話說】

[1]:鐺頭,執掌烹飪的廚師。

不度(duó)我

周彥將軍第一次出現,是在第六章 。小趙上課開小差,腦子裏在想周將軍的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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