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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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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章

溫暖寬厚的懷抱裏, 蕭吟靜靜聽著楊煜近乎從齒縫裏擠出的言詞,竟有一種仿佛解脫的松弛感。

她終於回應了這個擁抱,側臉貼在楊煜心口, 道:“三郎終於知道自己要什麽了。”

楊煜埋首在足夠令他眷戀的溫軟頸窩裏, 薄唇貼著蕭吟柔膩的肌膚,雙眼緊緊閉著,道:“是,朕知道了, 卿卿呢?”

“我也知道了。”蕭吟往楊煜懷裏鉆。

像他們曾經溫存的模樣。

楊煜卻一口咬在蕭吟軟肉上,聽得她一聲抑制不住的□□從口中漏了出來,他卻抵抗著心底的不舍更用力地咬著。

唇齒間滿是血液的腥甜,楊煜就像是咬中了獵物的獅子,不將對方置於死地絕不放手。

他忽然想聽蕭吟像從前一樣不吃痛的哭聲, 他便會知道她到底還是怕他的。

可今時今日,除了起初那毫無防備的一聲, 餘下因為頸間疼痛而發出的聲響都被蕭吟壓制住。

她在用這樣的方式對抗他的強勢, 雖然還是將將破土重生的靈魂, 但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一味地順從。

她甚至, 都沒有喚他一聲“三郎”以求得些微逃脫的可能。

有些事仿佛就此塵埃落定, 有些決定就此落入現實, 翻湧交織在楊煜眼底的種種情緒終於平息, 他松了口。

蕭吟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將他唇上的血跡拭去。

楊煜任她施為, 淡淡問道:“還有什麽心願?”

“我想想見一見阿六。”蕭吟同樣心平氣和,擡頭回應楊煜的註視, 道,“與他道個別, 也請三郎放過他。”

“還有呢?”

“不要為難懷章,讓他自己決定往後的路。”

“還有。”

“公主還小,三郎多諒解她一些。”

“還有。”他逼問著,說得更慢,聲音更沈。

“三郎能先答應我的請求嗎?”

楊煜看著她頸間的齒痕傷口,拿了帕子替她拭去血跡,道:“若當真是你的遺願,朕可以答應。”

平覆了那一陣上湧難抑的情緒,此時楊煜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輕輕擦去了那些血痕,他將帕子疊好,握在掌心裏,神情冷冽地看著蕭吟。

這樣的楊煜和當初在金陽的樣子有了五六分的重疊,像是在告訴她,這些年的郎情妾意走到此時此刻便都成了雲煙過往,而還能證明那些時光曾存在過的證據,便是他最後這一點對她的仁慈。

蕭吟將那一句“我不想死”壓在了舌尖,點頭肯定,作為得以去看望阿六的交換。

她記得懷章告訴她的話,如今願意赴死不再是因為任何人,也不是為了一了百了,而是願意以自己這一條命換得所有人安寧,她是清醒地做出這樣的決定。

蕭吟的從容教她的神情看來更加溫和,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匯入楊煜冷淡的眸光裏,滲入他的心底,滋潤著那顆重新開始堅冷殘酷的心。

楊煜討厭這種過於溫暖的安撫,眉心擰緊,道:“只有這些?”

總有一個聲音蠱惑著從不曾消失的某種思緒,教他不停地試探,企圖找到一丁點兒能夠說服他放過自己也放過蕭吟的理由。

但他又一次失敗了,蕭吟的心願裏事事與他有關,又事事不關於他。

她真的不在乎他。

蕭吟點頭道:“嗯,只有這些。”

楊煜轉身去一旁正燒著的炭盆邊,將那塊沾了蕭吟血跡帕子丟去炭火上。

看著帕子被一點點燒毀,將上頭的血跡都燒成了灰,他緊緊握著扳指,努力克制著才能維持最後的體面,道:“好,朕答應你。”

這一句首肯撫平了蕭吟最後的顧慮,看著楊煜在病中依舊頎長挺拔的背影,她最終聽到了一個堅定的聲音——

他在她心上,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翌日,蕭吟跟楊煜啟程回建安,不似來時匆忙隱秘,回程走得不算快,她也不和楊煜同車,兩人之間沒有多少交流。

待回至建安城,蕭吟的馬車有一隊護衛護送直接離開了原本的隊伍,最後停在城北一處普通的院落前。

護衛只請蕭吟獨自進入,並提醒道:“大夫說阿六還需多靜養。”

是要她別留得太久。

蕭吟點頭,一人進了院子,走去掛了保暖簾子的屋子前,稍作修整才推門進去。

屋裏燒著炭還算暖和,統共隔了兩間,蕭吟只走了幾步便到了臥房外,喚了一聲,道:“阿六。”

“別進來!”阿六情急得控制不住聲音,但中氣不足,說出的話總像飄著一樣。

蕭吟站在隔簾外,道:“我不進去,就這樣與你說話。”

房中窸窣的聲音就此停止,安靜得只剩下從屋外透進來的風聲。

“對不起,教你白忙一場。”蕭吟滿是愧疚。

幾聲壓抑的悶咳傳入蕭吟耳畔,她關心道:“你怎麽樣?我……我能進來嗎?”

阿六緩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不必,沒什麽好看的。”

他頓了頓,道:“是我低估了陛下的心思,自作聰明,連累你了。”

“三郎沒有為難我,他以後應該也不會尋你的不痛快了。”

阿六直覺他們之間一定做了交易,忙問道:“你答應了陛下什麽?”

“無非就是再也不走了。”蕭吟道,心想這樣說也算不上欺騙吧。

阿六聽得出蕭吟語調裏的強顏歡笑,知道她的妥協裏必定有自己的原因,不禁暗恨自己籌謀得不夠周密才致使蕭吟沒能成功離開。

“對不起。”阿六悔道。

他這一聲說得不大聲,蕭吟沒有聽清,問道:“阿六,你說什麽?”

阿六立即收拾好情緒,道:“沒什麽……只是想起你還需過從前那樣的日子,當真覺得對不住你。”

“不一樣了。”蕭吟道,“這趟路上我想通了一些事,如今就算回去,也不和從前一樣了。”

阿六不太明白蕭吟的意思,掙紮著從床上起來一些,問道:“你想通了什麽?”

“我不應該總是困守過去,就像我離開建安一樣,我也應該從往事裏走出來,重新認識自己,重新想以後的路。”蕭吟道。

她努力不教阿六察覺她的遺憾,不讓他知道她將要面對的結局,雖然還來不及教新的自己變得成熟,也還沒有完全想好新的路該往哪裏去就要離開,但她如今想起這些已沒有怨恨,沒有悲傷。

坦然地接受命運,因為一切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蕭吟的安慰並不能教阿六完全放心她如今的處境,但他如今也只是剩下半條命,實在無力顧及蕭吟。

楊煜沒有對他趕盡殺絕必然另有打算,等他恢覆了也不可能還有從前的身手,應該會被調去其他地方,這一次應該是和蕭吟今生最後的見面了。

阿六看著垂下的簾子,知道蕭吟就在後頭,只要他一句話,便能教蕭吟進來。

只是,不必了,不必教她看見他的慘狀,不必加深她的愧疚,他們原本就是命運裏意外的相遇。

他緊扣著床頭的柱子,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教自己坐起來,這樣說話能中氣足一些,道:“那就祝蕭娘子前路順遂,平安無虞。”

簾子隔開了阿六的逞強,也沒教他看見蕭吟嘴角慘淡的笑容。

“你多保重,一定要平平安安。”言畢,蕭吟轉身離開。

走出屋子時,蕭吟被吹過的北風刮得臉疼,才發現自己又不爭氣地落了淚,淚痕眨眼間被寒風吹幹,這才疼得格外明顯。

她吸了吸鼻子,戴上兜帽,擡頭看了一眼今日晴好的陽光,終究離開了這座樸素的小院。

再次回到皇宮,蕭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什麽心情,她只與身邊的侍女交代道:“去尋王總管,若陛下閑了,請他派人通知我。”

侍女領了命即刻往養心殿去了。

蕭吟自行梳洗更衣,洗了一身的風霜,在住處等了多時,才聽侍女進來道,楊煜親自過來了。

楊煜知道王喜先派人給蕭吟遞了消息,並未責備,只是沒想到蕭吟親自在門外等候。

冬日午後的陽光明朗且帶著些微暖意,照在那一身藕荷色裙裝上更是婉約溫柔,可蕭吟到底消瘦了太多,即便嚴妝精致,也看得出病中憔悴。

楊煜踩著人凳從馬車上下來,經過蕭吟身邊,順勢牽住她的手,跟過去一樣冷,還沁著虛汗。

周圍眾人看著,都見楊煜在不顧旁人眼光拿了帕子替蕭吟將掌心的細汗擦去,微微皺起的眉像是對她這樣不懂照顧自己的無聲責備。

晴光柔情,籠著他們二人,好似這世上只有他們。

楊煜將帕子攥在左手,右手重新牽著蕭吟,提步時見她站著不動,他開口喚她:“卿卿?”

蕭吟跟上,才發現楊煜有意放緩了腳步適應她的步速。

“朕找過頃盈和懷章。”楊煜面色沈靜,教人看不出他此時情緒,語調亦是平緩,淡淡敘述著,“頃盈教懷章自行決定去留,懷章想回到你身邊,朕沒允。”

楊煜不算違背約定,因為他只答應教懷章自行決定去留,並未說一定同意懷章的想法。

蕭吟不意外於楊煜的決定,又想起懷章曾經於自己說過的話,道:“所以,他還是留在公主身邊,是嗎?”

他總要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留著一口氣,在需要的時候帶她回家。

楊煜“嗯”了一聲,和蕭吟回到房裏,關上門,將她箍在他與門扇之間狹小的空間裏。

逐漸濃烈的壓迫感和楊煜眼中滾湧的情緒混雜在一起桎梏住蕭吟的視線,她擡頭看著他冷冽的眉眼,知道終於將要迎來屬於自己的結局。

他微瞇的雙眼透著冰冷徹骨的光,方才還牽著她的手順著衣袖扶上她的肩,掌心貼上她的頸。

他俯下身湊去蕭吟耳邊,看見她頸間留下的齒印,眸光更暗,道:“朕信守了承諾,如今該卿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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