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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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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因此時還未完全離開建安轄境, 懷章唯恐追兵趕來,天色剛亮便帶著蕭吟動身趕往安縣。

蕭吟雖在努力戒斷逍遙散,但路途辛苦, 她身子虛弱, 藥性發作時間又不見得固定,這才是最教他們擔心的。

但好在阿六提前做過安排,他們又格外小心,因此一路上還算順利。

終於抵達秀縣那日, 二人才在客棧落腳,逍遙散便又開始作用。

懷章不得已綁住蕭吟手足,怕她咬了舌頭還勒住她的嘴角,如過去那樣陪在身邊一起度過這最煎熬的時候。

如此挨過一炷香,蕭吟才漸漸從藥性中脫離出來, 全身脫力地躺在床上,整個人仿佛被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身體的起伏很厲害, 那雙眼睛空洞著沒有焦距, 思緒渙散久久不能回神。

懷章一面解開蕭吟身上的束縛, 一面道:“奴婢去要些吃的跟水來, 蕭娘子躺著歇會兒。”

蕭吟聽見了, 但實在沒力氣說話, 只微微眨了眨眼。

被痛苦擠出身體的神魂在藥性消散後慢慢回籠,蕭吟開始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 但等了很久,她都沒等到懷章回來。

她拖著尚且沈重的身子下床, 腳下走得還有些艱難,身子微微晃著, 很慢地到了房門口。

有人在外頭叩門,十分平穩的兩聲,卻如平地驚雷一般打破了此刻的寧靜,也將蕭吟原本還未完全回歸身體的神思徹底收了回來。

門外之人不見房中有人應聲便又叩了兩下,道:“蕭管事在樓下等著蕭娘子。”

是個陌生的聲音,渾厚有力。

蕭吟原本就是抱著那一絲微末的願望逃離建安,能堅持到秀縣實屬不易,此時聽著門外傳來的威脅,連日來的忐忑和擔憂反而消失了。

她深深呼吸,終於平覆好心情之後打開房門,道:“懷章呢?”

來人穿著便服,側身為蕭吟讓道,道:“蕭娘子請。”

此時棧中其他客人都已不見,蕭吟從三樓的欄桿看下去,只見一樓大堂裏坐著道熟悉的身影。

她不由抓緊了欄桿,問身邊的侍衛道:“陛下身子如何?”

侍衛不想蕭吟有此一問,微怔後答道:“連夜趕路,晨間還在服藥。”

蕭吟又待了片刻才走下樓去,侍衛稍後退出,只將餘下的時間留給她和楊煜。

蕭吟走去楊煜面前,看他精神尚可,終於放了心,問道:“請三郎不要為難懷章,還有其他人。”

楊煜被厚重的大氅裹著,臉上沒有表情,深邃的眼眸看著平靜,一直等蕭吟說完也沒有任何波瀾,冷冷道:“什麽其他人?”

袖中的手攥緊了一些,蕭吟看著眉眼陰沈的楊煜,道:“是我自己想離開的,三郎要做任何處置只向我來,不要……”

“晚了。”楊煜沈緩地吐了一口氣,終於將視線落去蕭吟身上,森森的寒意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滲出來,嘴角淺淡的笑容似是軟刀子一般紮在蕭吟心頭,“朕要了阿六半條命,要駙馬好生管教頃盈……”

接下去的話在蕭吟毫不掩飾的錯愕裏被扼斷,楊煜將她這一刻的失態盡收眼底,眸光更尖銳,站起身走近她,居高臨下,逼問道:“關心他,是嗎?”

阿六對楊煜的忠心從未變過,哪怕是將蕭吟送走,拔除他安排的眼線,他也會回去主動領罪。

誰都勸不了他,蕭吟都不可以。

但楊煜對此卻不以為意,冰冷的神情裏流露出難掩的厭惡,盯著蕭吟像要將她剮了一般,道:“誰都值得你關心,誰都被你放在心上,唯獨不管朕的死活,是嗎?”

他突然死死抓住蕭吟的肩,這一把骨頭戳在掌心的瞬間教他心驚,指尖的力道都跟著輕了,可她始終在為別人牽掛的樣子催生著他的不甘和憤怒,便又收攏了十指,仿佛能將她的骨頭生生捏碎。

“放過他們。”蕭吟忍著痛懇求道,“三郎,求你,放過他們。”

楊煜的眉頭在蕭吟的請求下舒展開,眼底的神色卻越發冷銳,他微擡了頭,垂眼睨著焦急的蕭吟,嘴角勾起一抹滿是嘲諷的笑意,問道:“你拿什麽求朕?”

蕭吟直視著楊煜的高傲,洞悉著藏在這不可一世的表象下的軟處,道:“就憑三郎連夜來追我。”

他說過太多遍在意她的話,從來不是騙她的,在發現她從自己身邊逃離的那一刻,爆發的盛怒和失去她的悲痛一度勝過姜氏和楊勉的離世帶來的打擊。

蕭吟不知,她的住處有楊煜急怒攻心留下的血跡,不知在她拼命遠離楊煜的時間裏,他一度臥床不起。

可她開口的第一句,卻是為了為別人,一直到現在,都還在為別人求情,甚至不惜戳著他心底的痛腳當做談判的籌碼。

楊煜忍著在心口翻湧的情緒,努力克制著又將爆發的情緒,卻依舊絲絲縷縷地從眼睛裏滲了出來,不由自主地更用力鉗制住蕭吟,扣上她的玉頸,咬牙切齒道:“左右不過人命,送走了,都清凈。”

蕭吟不反抗,任由楊煜不斷收攏壓迫在自己頸間的力氣,始終回應著他摻雜了強烈愛與恨的目光,艱難道:“好……”

她像曾經一樣聽話,順從他的意願,可這一聲“好”再不教他高興。

楊煜一把推開蕭吟,腔子裏被盈滿了怒氣嗆得他連聲悶咳嗽。

蕭吟聽得出他這幾聲實在痛苦,關心道:“三郎……”

楊煜眼刀飛來,恨透了她這假惺惺的模樣,可心底絞得更痛,明明不想多看她一眼,偏偏挪不開視線。

蕭吟喚來外頭的侍從,想教人去找大夫。

楊煜只令道:“全都帶回去,明日回建安。”

蕭吟被迫住進楊煜所在的宅子,身邊都是不茍言笑的侍衛,根本無從知道懷章的情況,而他如今最擔心的還是阿六。

心神不寧地待到日落,蕭吟終於等不下去,提出要見楊煜。

侍衛傳話回來,說楊煜不見。

她知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空等,於是硬逼著侍衛帶自己去找楊煜。

侍衛不敢得罪蕭吟,只得帶他去楊煜房外。

蕭吟沒有叩門,直接推門進去,見到的卻是楊煜端坐,面前的懷章跪在地上,正在接受天子親自審問。

見蕭吟到來,懷章吃驚,但看她行動自如,便放了心。

蕭吟矮身在懷章面前問道:“沒事吧?”

懷章搖頭,道:“陛下沒有為難奴婢。”

但他幾不可見地往旁邊挪了一些,與蕭吟保持距離。

楊煜只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懷章便主動告退,但跪的時間久了,天氣又冷,他起身有些困難。

蕭吟見勢去扶,懷章立即躲開,身子不穩摔了下去。

“教他自己起來。”楊煜身上天潢貴胄的氣勢甚濃,猶如神祇俯瞰眾生,只是眼裏未有憐憫愛護,盡皆寒意。

蕭吟才知懷章口中的“不為難”不過是沒教他在外頭的寒風裏跪著,當真算是大恩德。

她不忍心,仍要去扶懷章。

懷章幾乎從地上爬起來,強忍著膝蓋處的刺痛,跛子一般快步往房外去。

蕭吟正要去追,卻聽楊煜雲淡風輕地問道:“找朕何事?”

“沒事了。”蕭吟道。

她正要走,卻被楊煜從後頭拽了手,猝不及防下整個人跌進他懷裏,瞬間便被摟住後腰。

盡管楊煜抱恙,依舊可以只憑一條手臂便不教蕭吟逃脫。

他按著蕭吟的手撫在自己心口,低頭看著驚慌失措的她,眼神戲謔,道:“這就心疼了?等回頭見了阿六,你是不是就會親手殺了朕?”

掌下屬於楊煜的心跳有些亂,與他看來鎮定的眉眼並不相稱,許是到底帶病,他的臉色終究有些蒼白,因此教那雙眼睛看來格外幽深。

“不會。”蕭吟道。

“殺了朕,沒人再束縛你,不好嗎?”楊煜松開按在心口的那只手,托起蕭吟同樣因病清減而過於尖瘦的下巴,眼波漸漸柔和,道,“朕想殺了你。”

心頭的鈍痛在話音未落時便教楊煜呼吸都亂了,他說得認真,攬在蕭吟腰間的手臂收攏,湊近她的鼻息,暧昧卻淩厲。

“卿卿,朕真的想殺了你。”

近在咫尺的溫軟朱唇,至此時此刻仍是教他心猿意馬的溫柔,可正是這樣太過強烈的喜歡,擊碎了他一貫的冷靜自持,甚至教他失控。

他辛苦得來的江山,竟在蕭吟面前變得不再那樣重要。

蕭吟因為沈律的被判失去了信仰,而他卻因為蕭吟動搖了一直以來的信念。

蕭吟感受到楊煜的殺意,那些糾纏在他眼底的思緒透過彼此交融的鼻息都傳遞了過來。

他們的呼吸依舊同步,身體貼在一處慢慢交換著被克制多時的想念。

各自都聽得見對方開始急促的低喘,卻是一個偏過頭去回避,一個抱緊了懷裏的人,貼在她耳邊再一次重覆著對她覆雜的情緒。

“卿卿,朕要殺了你。”

否則他無法再好好做這天下的王者,無法把握他從來最放在心上的權欲。

他必須永遠處在這世間最高的位置,方不負到頭來的辛苦,為此,他可以犧牲一切。

包括蕭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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