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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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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章

楊煜語出輕挑, 勾起的嘴角盡皆哂笑,眼神卻是冷的,觀察著蕭吟的反應。

感覺到托在後腰的手掌漸漸用力, 蕭吟無法阻止身體被迫靠近楊煜, 慌忙別說頭去,道:“三郎該陪著皇後。”

楊煜眉心刻下深紋,眼波終於有了變化,滲著厭惡與薄怒, 語調尚算平穩,道:“卿卿以什麽身份與朕說這話?”

他松開蕭吟,看她連忙退開,捕捉到她眼底閃過片刻的慶幸,臉色更是難看, 諷道:“朕與皇後自有夫妻情義,不需外人置喙。”

曾經頃盈這樣說, 蕭吟只是淺有失落, 此時親耳聽著楊煜說出來, 她唯有背過身去, 才能不教他看見她眼裏抑制不住閃動的淚光。

楊煜卻以為她為了沈律拒絕自己, 負在身後的手用力捏著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眉眼凜冽道:“你就這樣跟朕說話?”

蕭吟極力平覆了情緒才轉身面對楊煜, 卻不敢看他,只垂著眼道:“一介塵泥, 是不配說那些。陛下不必在我這兒浪費時間。”

楊煜方才提步要走近便見蕭吟後退。

他已將扳指摘下握在掌中,繼續逼近蕭吟, 動作不快,一點一點剝奪她身後的退路。

“還輪不到你教朕做事。”他始終一副上位者的姿態, 想要從蕭吟身上逼迫出什麽來,“朕如今只想從你這尋些快活,卿卿這溫柔鄉怎的連個笑都不會了?”

他將蕭吟逼到軟榻邊,逼得她跌進細軟裏,而他依舊負手站著,目光冰冷,道:“卿卿是終於知道了心上人還活著,所以懶得對朕假以辭色了,是嗎?”

蕭吟擡頭,不似先前逃避,迎著楊煜的視線,堅定道:“不是。”

楊煜道她此時又突然開始做戲,冷笑道:“趁著沈律還在建安,朕讓你們多聚聚,好讓卿卿一訴相思之苦,如何?”

一旦想起與過去有關的事,蕭吟便忍不住悲痛欲絕,她偏過視線,忍著又在心裏翻湧的情緒,道:“沈律已經死了,請陛下不要打攪郡主夫婦。”

楊煜突然攫住蕭吟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厲聲質問道:“你究竟多舍不得,為了護他,這種話都說得出口?他就那麽重要?以前教你為他死,如今還能為了他不想好好活!”

“我想的……”

想起她討要逍遙散的事,楊煜便怒從中來,這陣需他主持的事多,他未多顧及蕭吟,也就沒註意她是不是真的重新服用逍遙散。

他給,是一時之氣,方才問她,她也沒否認,不正是證明了她為沈律自甘墮落,要將自己變成當年不人不鬼的樣子。

楊煜越想越無法惱怒,手下用力得像要生生捏碎蕭吟的下巴,隱隱發紅的雙眼積聚著怒意,恨不能將眼前這我見猶憐之人千刀萬剮了。

“你想什麽?想回到沈律身邊,成全你這些年對他的朝思暮想?”楊煜對外隱藏的陰戾暴露在蕭吟面前,那只手滑去她的頸間,再度扼住她的咽喉。

他的手掌有驚人的溫度,貼著皮膚游移,燙得蕭吟禁不住戰栗,即便只是眨眼的功夫,這種折磨也仿佛被拉長了一樣,令她倍感煎熬。

聽得蕭吟一聲悶哼,楊煜才露出滿意神色,手指收攏,憤憤盯著蕭吟,道:“呵,一個貪生怕死的小人,也值得你為了他不要命?你還將朕當作他的影子,當真是辱了朕!”

“朕那日傳他和程斐一同見駕,他就躲在程斐身後,一個字都不敢說。”

“朕特意命他單獨隨駕去接程鳶,他心裏有鬼,頭都不敢擡,這樣的人,你喜歡他什麽?”

“還有那日,朕單獨召見他。你心裏的英雄,跪在朕的面前,求朕放過他。”

“朕問他,願不願意帶你走。你猜,他怎麽回答朕?”

他指尖一掐,便教又偏過頭試圖逃避的蕭吟不得不面對自己。

蕭吟偏要留著一顆心給沈律,他就親手毀了她最難以割舍的回憶,在這場註定是他落敗的感情裏跟蕭吟同歸於盡。

看她疼得又要哭,楊煜又心疼又痛快,表情變得猙獰,道:“他求朕放過他,他不想失去程鳶,不想失去現在的一切。”

“卿卿,在你和程鳶之間,他選擇放棄你。”他貼在蕭吟耳邊告訴她,幸災樂禍。

“別說了……”蕭吟哽咽著,此刻她並不想哭。

“不說,朕怎麽痛快?”楊煜輕輕一按,便將蕭吟壓去身後的細軟裏,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罩住她,不給她一絲逃脫的機會。

“他說他知道陳國無力回天,即便回去了也無濟於事。人但凡死過一次,便不會再想第二次。他沒想過再回陳國,只想好好活著。”

“在你為了他周旋國事,背負罵名的時候,他在做我趙國武承侯府的東床快婿,用的還是趙國人的身份。”

“卿卿,連狗都知道要好好活著,你為什麽偏要做惹怒朕的事?你就真的不在乎?”

楊煜的怒意積累成山,眼看著將傾,但蕭吟仿佛無動於衷,怔忡地睜著眼,眼裏沒有焦距。

“說完了?”蕭吟仿佛夢囈,“我沒有不想活,也沒有不在意。可是……真的好痛,三郎,真的好痛……”

她緩緩地將視線重新凝聚在楊煜身上,不顧他依舊扼在自己頸間的手和狠厲的目光,哭著與他道:“三郎,抱抱我……”

她的過去鮮血淋漓,她尚不知要用多久的時間才能得到解脫,如今已沒有力氣再去面對楊煜的哆哆相逼。

她這生不如死的樣子本該教楊煜得到報覆的快意,可現實並非如他所願。

他在這場拉鋸裏不過是聽了一個傻姑娘的不幸經歷,在被占有欲和偏執情緒的推動下徹底毀掉了他們之間的退路。

他從來步步為營,只在蕭吟面前方寸全亂,可蕭吟的意志卻因沈律而生。

“到現在你還想著沈律。”楊煜痛恨至極。

他本只是過來看看蕭吟,見她抵觸自己才說了最初那些氣話,後頭發覺蕭吟始終難忘舊情,他一怒之下口不擇言,以為能傷了蕭吟,結果卻是傷人也傷己。

楊煜從榻上起身,憤然離去。

室內重新陷入沈寂,方才糾纏著她和楊煜愛與恨的空氣冷卻下來,唯獨眼角的淚依然滾燙。

蕭吟不知在榻上躺了多久,勉強起身時,還能感覺到楊煜先前掐著咽頸時殘留的一點餘痛。

她跌跌撞撞地往內殿走,神情木訥,毫無生氣,重重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憔悴狼狽的自己。

始於隱瞞的感情,那些因為第三個人才誕生的情愛終究會被討回公道,哪怕如今的蕭吟的心裏已真正烙下了楊煜的名字。

他那些意欲羞辱刺激她的言辭猶在耳邊,還沒來得及愈合的傷口被撕扯得更加血肉模糊,她沒有騙楊煜,真的痛。

痛入骨髓,生不如死。

因為舉刀刺向她的,是所愛之人。

遠比曾經痛,痛過扒皮抽筋。

蕭吟打開妝奩,取出一只小木匣,裏頭放的是楊煜最近給她的逍遙散。

她本以為放棄自己就可以解脫,但站在墮落的邊緣,她突然想起楊煜,想起他們曾經的一切,想起他們之間不知從何時起被他重塑的感情,她想著,或許可以再試一試。

只要他再抱抱她,只要一下,她就能夠憑借那一點殘存的愛意努力地從意志的廢墟裏爬出來。

但是楊煜拒絕了她的求救,徹底將她拋棄在信仰崩塌的荒蕪裏,教她如孤魂野鬼一般活著。

是她應得的,作繭自縛。

心底最後的希望被抹殺,她便沒有了再活下去的信念。

她拿出楊煜給她的全部逍遙散,劑量說不上大,但足以要了她的命。

梳妝臺前的身影坐得筆直,一包一包地吞服著或許能在生命最終給予一場縱情盛宴的“靈藥”。

思緒漸漸從身體裏被抽離,半吊著開始渙散的意志,像有什麽東西撩撥著,一會兒將十五歲之前關於愛情的美好畫面展示給她,一會兒又將她推入和楊煜的那些歡情愛欲裏。

“三郎……”

身體輕得仿佛能飄起來,蕭吟追著虛無裏的影子,根本不顧磕碰了什麽,亦感覺不到疼,只想追著三郎,追到了才會真的快樂。

可是她實在沒什麽力氣,又或者是不知被誰推了一把,身體倒去地上,四肢百骸如被千萬只螞蟻啃食,細密的癢和刺痛交織混合,難受得教她只想扒開自己的皮肉,拆了骨才能解脫。

“三郎……三郎救我……”

她已感知不到自己究竟身處何時何地,只被深入骨髓的痛苦不斷折磨,那些本該美好的記憶卻成了剔骨的刀,一下一下地將她的骨肉分割,剔開她的魂,不見血但教人求死不能。

“三郎……”

被痛苦吞噬的混沌裏,只剩下這一個聲音還在呼喊,像是懸在頭頂最後能救她的繩索。

她被用力拉扯進充滿絕望的深淵裏,如何也夠不到那一點光。

直至視線被黑暗吞沒,失去所有感官意識,她才以為是另一種救贖到來,最終歸於沈寂,斷絕了與世間所有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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