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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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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章

蕭吟在一片渾沌裏走了很久, 漫無目的,仿若幽魂,不知自己將要去何處, 只曉得此刻的死寂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若是直至消亡都被包裹在這朦朧不清的境地裏, 興許也是一件好事。

但在不知遠近的地方有一束光點破開了含混的黑暗,追著她靠攏過來。

她轉身,朝著光點相反的方向奔跑,不敢有一絲懈怠, 唯恐被那漸漸明亮的光線吞沒,失去終於得到的安寧。

懷章方才送走頃盈,回來時發現蕭吟居然睜著雙眼,他驚喜道:“蕭娘子,你終於醒了!”

蕭吟還望著眼前熟悉的布置出神, 忽然聽見懷章激動的聲音,她只勉強轉了轉眼珠, 沒有力氣說話。

見她還有反應, 懷章喜極而泣, 再忙去請了太醫, 順道將才走的頃盈又找了回來。

蕭吟沒心思管那些, 怔怔地躺在床上, 任由太醫為自己請脈, 聽不清之後他們的交談,失魂落魄得仿佛只剩下一具軀殼。

頃盈察覺到蕭吟的異常, 輕推了推她,問道:“你究竟怎麽樣?”

蕭吟緩緩眨眼, 不像是在回答頃盈。

頃盈不比懷章有耐心,知道她在聽, 於是道:“你已經昏迷九日了,這段日子是懷章在照顧你,三哥他都在坤華宮……阿勉和三嫂都歿了。”

提及姜氏,頃盈忍不住垂淚,但她只在姜氏靈前哭,便立即拿帕子拭了淚,抽噎道:“旁的沒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蕭吟本就遲鈍的目光完全停滯,眉間神情微微有了變化,像是在慢慢理解頃盈的話。

懷章進來時見頃盈在拭淚,以為出了事,忙到床邊,見蕭吟沒事,才問道頃盈道:“公主,這是?”

頃盈站起身,道:“你看著她吧,我過去陪三哥。”

懷章又一次送走了頃盈,回到床邊時發現蕭吟眼角含有淚光,他問道:“蕭娘子,你怎麽了?”

她沒有血色的雙唇動了動,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擠出一個:“皇……”

“後”字卡在喉口,只能做了口型。

懷章想起頃盈方才在哭,明白了蕭吟的意思,道:“蕭娘子昏迷的第二天,二殿下發了急癥,實在救不回來,只兩個晚上就夭折了。皇後憂思過度,昨夜裏……追著二殿下走了。”

蕭吟合上眼,掛在眼角的淚終是滑落,不再作聲。

懷章不想打攪蕭吟歇息,悄然退了出去,只等熬好了藥再進來服侍。

沒有了求生的意志,蕭吟的身體恢覆得很慢,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才勉強能坐起來,日常只聽懷章說話或是念話本,幾乎不開口,像個布偶娃娃似的。

頃盈偶爾過來探看,有時會教懷章回避,不多管蕭吟會是什麽反應,她兀自說一些關於姜氏的事,當做懷念,也教蕭吟知道姜氏對她的態度。

“三嫂過去從不在乎三哥身邊其他女人,直到你出現,她居然對我說,你是能救三哥的那個人。”頃盈道,“我至今不明白這句話,但是以前三嫂在,她多少還能陪著三哥,現在她追著阿勉去了,你又這樣,我怕三哥……”

蕭吟聽著頃盈的擔憂,眉眼見未見絲毫波瀾,若不是那雙眸子還睜著,當真像是睡著了一般。

“我知道你聽得見。三嫂說,你跟三哥才是兩情相悅。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現在喪子失妻,正是最失意的時候,你看在他過去待你不薄的情分上,也該體諒他,是不是?”頃盈有些急切地看著毫無反應的蕭吟。

懷章在簾子後頭聽著,明白了頃盈的意思,快步入內,放下送來的藥,跪在她跟前,乞求道:“蕭娘子才從鬼門關回來,公主垂憐,容她好好養病吧。”

懷章想到蕭吟日常猶如一潭死水,可當逍遙散發作的時候反應又異常激烈。

現今這種時候都是他來照顧,看蕭吟備受摧殘,咬牙忍下所有的折磨,當真受不住了會去撓墻撞柱,他不得已將她綁起來,耐心哄著,陪她一起熬過藥效。

懷章想著,楊煜再也不來才好,只教他留在這裏照顧蕭吟,只有他們主仆兩個,便不會再有外頭那些紛擾,蕭吟能少許多憂傷愁緒。

頃盈有私心,但蕭吟看來也的確可憐,她本就不是鐵石心腸,聽懷章這樣求情,便咽下了原先想要說的話,道:“算了,橫豎三哥也沒問過她的情況,走一步算一步吧。”

懷章連連叩首道:“多謝公主體諒。”

頃盈走後,懷章服侍蕭吟服藥,不知是不是頃盈所言影響了蕭吟,今日這藥餵得有些艱難。

“蕭娘子,吃了藥才能好起來,無論如何,自己的身子最要緊。”懷章好言勸著,“奴婢不怕日日照顧蕭娘子,怕的是日日見蕭娘子自暴自棄。好不容易才跟閻王爺搶了命回來,如何能不珍惜?”

“蕭娘子,奴婢求你,不為別人,也為自己。或者,蕭娘子還記著奴婢的話,就當是為了奴婢。”懷章道。

他不敢僭越身份,只將卑微的心願藏起,盼望能在蕭吟心裏有哪怕只如塵埃一般微末的位置,只一點點就好。

可蕭吟依舊無動於衷,毫無神采的視線散在空氣裏,憑借著被迫挽救回來的半條命木然地活著,只在當初聽見皇後歿去的消息後有過片刻動容。

她心裏又一個關於情愛的美好祝願消失了。

她垂下眼,身子滑進被衾,是對懷章好意的拒絕,抑或是對“活著”的拒絕。

錦衾下的身體完全蜷曲著,這樣才教蕭吟覺得安全。

她莫名其妙地鬧了脾氣,雖然是以這種無聲的方式,惹得關心她的人擔憂。

可是她真的管不了那麽多,只想一個人待著,什麽都不想做,更別說吃藥。

整座皇宮因為楊勉和姜氏的死籠罩在極其沈悶壓抑的氛圍裏,將他們母子送入皇陵之後,楊煜罷朝五日,在坤華宮閉門不見任何人。

蕭吟不知這些,只在住處靜靜地休養,或者說全由懷章決定她恢覆的情況。

天氣漸寒,她木訥得會只穿著單薄的衣裳就去院子裏,若不是懷章及時發現,憑她的身體狀況怕是又要重病一場。

將蕭吟送回屋裏,懷章著急慌忙幫她披上罩衣,塞了暖手的爐子到她懷裏,還覺得不夠,問道:“還冷嗎?奴婢給蕭娘子再拿件厚衣服來。”

蕭吟看著暖手爐,搖頭。

蕭吟如今總在搖頭,懷章幹脆不聽她的,直接去找厚衣服來。

“回去吧……”蕭吟幽幽開口。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久不說話,蕭吟只說這三個字都有些磕磕絆絆,像剛開始學說話的孩子。

懷章明白她不想拖累自己,但選擇對她的勸說充耳不聞,努力表現出驚喜的樣子,到她跟前,道:“蕭娘子終於肯跟奴婢說話了。”

蕭吟又搖搖頭,許久不見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悲憫,和她一直以來看他的目光一樣。

懷章矮身,放低了視線,擡頭去看蕭吟,道:“奴婢從來沒為蕭娘子做過什麽,如今就算要奴婢走,也需等蕭娘子身子好了,奴婢才能放心地走。”

他曾羨慕阿六單獨留在蕭吟身邊那麽久,現在她的身邊只剩下自己,他怎麽可能放棄這個機會。

他早已沒有陪伴她的時間,現今這些時光都是偷來的。

“傻。”蕭吟道。

懷章搖頭,只覺得高興,道:“蕭娘子終於肯跟奴婢說話了,奴婢是開心得傻了。”

蕭吟覺得冷了,抱緊了暖手爐,道:“我沒事。”

“從前或許會信蕭娘子這話,但現在奴婢只信自己看見的。”懷章將她的罩衣攏緊,依舊不放心,翻了厚鬥篷出來幫她裹上,道,“還沒到燒地龍的日子,明日奴婢先去多要幾盆炭來,蕭娘子現今最不能受涼。”

蕭吟按下懷章替自己整理鬥篷的手,道:“我不值得……”

懷章第一次沒有聽從蕭吟的意思,推著她的手放回鬥篷裏,繼續仔細小心地替她整理,道:“不管旁人如何看待蕭娘子,哪怕是蕭娘子放棄了自己,奴婢也不會棄蕭娘子不顧。”

“奴婢知道蕭娘子跟陛下之間有了天大的誤會,即便下一刻陛下要殺蕭娘子,即便蕭娘子願意受死,奴婢也要等蕭娘子咽了氣,親自替蕭娘子收了屍,好好安葬,再追隨蕭娘子而去。”懷章道。

蕭吟以往不教他屈膝,當初臨別時,他偷偷跪了,今日他原還想跪,面對蕭吟時這不是屈服和侮辱,而是表達尊敬。

然而屈膝的的瞬間,他又覺得接下去的話站著說方才對得起蕭吟,於是整理了衣冠在她面前站好,長揖道:“雖是失國人,但仍有魂歸處。蕭娘子的心在哪裏,哪裏就是懷章的歸宿。蕭娘子的心氣在,懷章的心氣也就在。若是我們都放棄了,陳國,金陽,才是都不在了。”

向來溫吞柔軟的內侍,此時依舊用著平緩柔和的語調說著話,可神情比起過去堅韌許多,真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若不是因她困在這個宮墻裏,興許懷章真能有些作為。

想到這些,蕭吟又生愧意,道:“是我不明白這個道理,幸有你教我。”

懷章以為蕭吟開始改變主意了,欣喜道:“蕭娘子如果能重新振作……”

“可是我真的好累……”蕭吟看著身前懷章溫潤的面容,經過這段時間依舊無法填補心頭那一塊空缺的辛酸和無助變得難以克制,眼眶又酸又熱,道,“我不怕死,卻怕活著。”

比起絕望地死,無望地生才是最漫長最煎熬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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