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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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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章

沈律曾是她年少時不斷在追尋的那束光, 在她原本灰暗慘淡的人生裏留下過情真意切的心動,成為往後數年裏堅定的信念。

那些忍辱負重,身處混沌黑暗依舊不曾放棄的堅定, 對陳國, 對自己,對這個世間的愛,都源於那個曾經住在自己心裏的少年教會她相信他們會有將來。

只要他們都不放棄。

可是那個告訴他要堅持下去的人,卻在中途悄然退場, 徒留她一人抱著虛無的願望淪陷在日覆一日的絕望裏,忍受著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到後來在楊煜身上飲鴆止渴。

蕭吟在心底細數那些關於沈律的過往,越是美好,越教她傷心, 越是痛苦,越教她的經歷顯得可笑。

她該原諒他的背信棄義嗎?

喉口湧上一股熱意, 腥甜的味道充斥唇齒間, 蕭吟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 剎那間根本聽不清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

身體落入一個堅實的懷裏, 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抓住什麽, 視線也在努力尋找著, 最終落在那一雙熟悉的眉眼上。

他還在……她的三郎還在……

楊煜一直在外頭聽著房內的動靜, 突然聽見沈律驚慌失措地喊著“卿卿”,他毫不猶豫沖了進來。

看著嘔血的蕭吟搖搖欲墜, 他沖上前推開沈律,及時接住那過於清瘦的身子, 橫抱起她,背對著沈律怒斥道:“滾!”

再揚聲道:“宣太醫。”

發現蕭吟雙唇翕合, 楊煜一面抱她往內殿去,一面皺著眉斥她道:“沒必要開口。”

他怕聽見蕭吟為沈律求情,雖然他顧及著程斐,不會當真為難沈律。

蕭吟在楊煜懷裏依舊不停嘔血,被他放去床上時,心口一大片都被染得鮮紅。

楊煜當真急了,朝外怒吼道:“太醫呢!”

耳邊都是蕭吟急促且痛苦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刺著他的心,直教他亂了方寸,胡亂哄著道:“卿卿,不會有事的,有朕在……”

可楊煜發覺蕭吟明明在他懷裏,目光仍不遺餘力地向珠簾外頭望。

他急怒攻心,發狠了威脅她道:“信不信朕當面要了他的命?”

“三郎……”蕭吟艱難地吐著字,“不……不會……”

體內氣血翻湧得厲害,蕭吟又是一口血湧上喉口,這一次嘔在楊煜衣襟上,比先前任何一次的反應都要劇烈。

楊煜設想過今日情境下的各種局面,唯獨不曾料到會是這樣。

“卿卿!堅持住,太醫就來……”楊煜急道,甚至不敢稍用力去抱蕭吟。

蕭吟身子本就虛,又因驚憂過度傷了氣血,不等太醫趕到便昏死過去。

這一場沈夢教蕭吟重新走了一遭曾經經歷的一切,走得越遠越破碎,最後猶如行在尖利的刀山上,雙足紮得滿是血,痛到沒了知覺,便是連從前的她一並都被否定了。

如果過去的蕭吟本就不存在,如今的她又算什麽呢?

夢魘退去,她卻不敢睜眼,不知該如何面對眼下的一切,因為心裏一度最堅定的信念被掏空,她也就空了。

“朕知道你醒了。”幽靜燭光裏,響起楊煜不知情緒的聲音,有些啞,滿是疲憊。

蕭吟睜開眼,餘光裏有跳動的燭火,海廢h男男文言情文都在裙寺二耳兒霧九依似柒也有楊煜模糊的影子,她卻只看著床梁和紗帳。

他們也曾有過這樣靜默僵持的夜晚,但沒有一次比得過今夜的心事凝重,似乎可以決定他們的結局。

“三郎。”蕭吟的聲音很輕,依舊躺在床上,沒有去看楊煜,道,“我想要逍遙散。”

楊煜詫異的目光落在她虛弱沒有表情的臉上,看見她眼角閃動的晶瑩,與她此時的神情極不相稱。

“我想要逍遙散。”蕭吟重覆道。

她不想面對信仰的崩塌,不想否定曾經的一切,不想面對那樣可笑的自己。

她如今記在心裏的那個人正是撕毀她最後信念的人,而楊煜不會理解她,甚至從來對此不屑。

所以如果不那麽清醒地知道自己處在比過去更孤立無援的境地裏,是不是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楊煜豁然起身,瞬間的暴怒掩蓋了連日來的擔心和疲倦,死死盯著蕭吟空洞的神情,當真有親手了結了她的沖動。

他已在她面前足夠失態,也給了足夠的耐心,倘若如此還得不到想要的回應,他又如何不對蕭吟失望?

他是一國之君,為何要對個亡國孤女如此搖尾乞憐?

前一刻在眼底湧動的情緒漸漸平覆,楊煜居高臨下睨著蕭吟。

此情此景,像極了他們當初在寧心院的情景。

他終於明白,原來無論他多在意蕭吟,曾有過少歡愛蜜意,他們都只可能是最初的身份與立場。

從來無情,何必自擾?

楊煜眸光漸冷,未留下只言片語,拂袖而去。

蕭吟到底虛弱,不久後便抵不住倦意睡了過去,待醒來時,發現梳妝臺上放著一只紙包。

當初在金陽,楊煜給過她一模一樣的東西。

自此之後,每隔一日,蕭吟都會在梳妝臺前收到同樣的紙包。

楊煜的縱容代表著對她的放棄,卻不是任由她自生自滅,因為他還記得要給她逍遙散。

不過半個月,建安一下子從初秋到了深秋,變天之快就像蕭吟的境遇,一落千丈。

程鳶來找蕭吟道別,看她一身淒清,瘦骨嶙峋,心裏自有說不出的心疼,卻也無能為力。

蕭吟沒有因為沈律對程鳶有偏見,只是無力款待,便將就著在榻上與她說話。

看程鳶比前陣子添了愁緒,但還會來與自己道別,蕭吟猜想應該是沈律的事沒教她知道,算是有了些安慰。

“郡主為何事憂愁?”蕭吟問道。

程鳶早年在趙、陳邊境游走,見過沈律,對其一見傾心,所以在聽聞皮春谷之困後,主動帶人搜救,所幸救回了沈律。

但不久後駐雲關被武磊攻破,陳國顯然大勢已去,而沈律的腿傷還很嚴重,程鳶便幹脆同他表明了心跡,說服他留下,為他另覓身份,重新開始。

程斐只有她一個女兒,無奈之下答應了程鳶的請求,而這也成為武承侯府內絕對不能洩露的秘密。

原本楊煜巡狩至雍城時,程鳶已經頗為緊張,盡量避免沈律出現,卻不想這次楊煜以答謝當初照顧之名,借姜濟大壽的名義硬要沈律來建安。

程鳶不知楊煜究竟跟程斐說了什麽,只從自家父親明顯的愁緒和楊煜上一次單獨召見沈律後詭異的局面裏猜測必定發生了什麽。

應該是楊煜調查出了沈律的身份,以此為要挾逼迫程斐做了約定。

她身為人女,因為一己私欲連累了父親,難免心中愧疚,才有愁色。

程鳶不便將這些與蕭吟說,只道:“我只是更喜歡雍城,不太習慣建安的天氣。”

看蕭吟才是真正愁雲慘淡,程鳶於心不忍,坐去她身邊,道:“我看陛下最近都顧著皇後跟二殿下,你這樣怎教人放心?不然我去求求皇後,讓她允你跟我去雍城住一段時間,等養好了身子再回來。”

“皇後怎麽了?”蕭吟關心道。

想不到蕭吟居然在意這個,程鳶不免意外,道:“具體我也不清楚,只是去看皇後的時見她精神越來越差,說是一直在照顧二殿下,太醫日日都在看,卻看不出所以然來,直教人擔心。”

蕭吟自身難保,對皇後和楊勉有心無力,長長嘆道:“希望他們沒事。”

“看你倒是在意皇後,卻不見你去看她,也不提她。”程鳶道,“想不想跟我走?”

程鳶赤子之心,蕭吟卻不知如何面對,倘若教程鳶知道了自己和沈律的過去,不知她還會不會這樣以誠相待。

蕭吟搖頭,道:“我這身子走不得遠路。”

“你是不想跟陛下分開吧?”程鳶道。

蕭吟一怔,竟不知如何作答。

分明被戳中了心事,卻苦澀得很,心口鈍痛著教她呼吸都有些困難,非要放緩一些才好,強顏歡笑著沖程鳶點頭,道:“就像郡主跟郡馬一般。”

“怎扯到我身上了。”程鳶頰上又見紅霞,露出小兒女的嬌羞。

她過去羨慕程鳶和郡馬伉儷情深,此時此刻更多了祝福,畢竟她真的傾慕過那個人,也的確將程鳶當做朋友。

兩人又談了一陣,程鳶才要告辭,臨行竟遇上了楊煜。

程鳶如今對楊煜有所忌憚,便匆匆告退。

楊煜看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站在蕭吟,俯身去她耳畔問道:“逍遙散可夠用?”

“嗯。”蕭吟擡手抵在楊煜心口,躲開他一些,問道,“皇後身子如何?”

楊煜嘴角扯出一絲冷笑,轉身朝屋裏走,道:“你不如問問朕特意召了郡馬進宮所為何事。”

蕭吟立即攔去楊煜跟前,卻因為身子虛、腳步急,足下不穩,險些摔倒。

楊煜及時拉她一把,順勢將人抱進懷裏,幾乎就剩了一把骨頭,教他又生了恨惱,嘴上更不饒人,玩味道:“人還沒走遠,朕替你把人叫回來?”

“郡主是無辜的。”

楊煜不為所動,擡了下巴去睨蕭吟,一派高高在上的神情,道:“那需卿卿教朕高興了,朕才分得清,何謂無辜,何謂自作自受。”

他咬牙切齒地說著,湊近了蕭吟去嗅她頸間的香,就是這教他又愛又恨的味道,灼燒著他的思緒,不給他安寧。

“卿卿想好,如何取悅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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