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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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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章

蕭吟放棄了任何托詞與借口, 直白地維護著她心中的三郎。

這是她最後的堅守,是從十五歲入宮後,至今都不曾改變的信仰。

她面色蒼白, 襯得發紅的雙眸更加楚楚可憐, 這般柔弱的模樣,唯獨那雙眼睛越發堅韌,哪怕總是含著淚。

楊煜又在她的眼裏看見了自己,這一次卻絲毫都觸不進她的心。

逐漸喪失的理智讓他的扣在蕭吟頸上的手不斷收攏, 掌下的脈搏跳動明顯,告訴著他,她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卻用著毫無說服力的反駁回護著另一個早就拋棄了她的男人。

他將蕭吟推回榻上,拂袖離去, 生怕再多聽她說一個字都會不顧一切地殺了她。

楊煜一走便是數日,蕭吟在此期間沒見過任何外人。

住處安靜得勝過當初的寧心院, 可她卻不是曾經的蕭娘子, 鎮日躲在榻上, 窗都不開, 怕被陽光晃了眼, 看不清自己的處境, 恍惚中闖進有關三郎的夢裏。

她沒想過, 自己之後第一個見到的會是頃盈。

成婚後的天之驕女除了裝束與過去區別不大,不顧內侍們慌張誠懇的哭求, 硬是闖進了蕭吟房中,看見蜷在榻上, 長發散在身後,抱膝出神的女子。

“蕭娘子!”懷章驚得當場失言, 箭步沖去塌邊,撲通一聲跪下,又是心疼又滿是愧疚,道,“奴婢來晚了,蕭娘子……”

蕭吟緩慢地轉過視線,有些遲鈍,許久才將視線落去懷章身上。

頃盈跟過來也受到了驚嚇,道:“你怎麽成了這樣?”

宮裏的女人沒有像蕭吟這樣疏於穿戴的,她不梳妝,不更衣,臉色白得發青,除了尚且整潔幹凈,真真像極了頃盈曾經偷偷去臨月殿裏見到的那些被遺棄的女子。

蕭吟只是輕聲道:“你們回去吧。”

懷章膝行,又往榻邊靠近,道:“蕭娘子如此,奴婢怎麽能離去?”

說著,懷章求頃盈道:“求公主幫幫蕭娘子。”

頃盈如今對蕭吟已沒了最初那樣大的敵意,尤其是因己之故,她將懷章送給自己,更是對蕭吟有所改觀,否則今日也不會強行來看她。

可蕭吟和楊煜的事,姜氏都管不得,她又如何做得了主,只為難道:“我帶你來看她,你抓緊時間與她說話吧,再多的,我愛莫能助。”

言畢,頃盈先行離開。

一想到自己無法救蕭吟,懷章急得掉淚,又怕被蕭吟瞧見教她擔心,遂用衣袖胡亂抹了去。

“我沒事。”蕭吟道,聲音發虛有些飄,但依舊溫柔。

懷章聽這話更愧疚得不敢擡頭,自責道:“是奴婢沒用,從來只得蕭娘子庇佑,如今卻一點兒忙都幫不上。”

“你好好留在公主身邊就是幫我。”蕭吟往榻邊挪去,托起懷章的臉,輕柔擦去他臉上餘下的淚痕,道,“多大的人還哭呢,你是從金陽跟我來的,可不能給家裏丟了面子。”

她的胸前垂落一縷長發,盡管看來不修邊幅,領口、袖口卻都是熨帖的。

懷章想起她已經隱忍了多年的思鄉之情,想起她當初離開金陽時雖未說過不舍,但一舉一動都蘊含著對故鄉故國的懷念。

他是唯一一個跟著她出來的人,他們之間有著比別人更緊密的關聯。

懷章再抹了一把臉,振作了精神,面色堅毅地回應著蕭吟的目光,點頭道:“奴婢會記得。”

“好。”蕭吟看向房門,道,“公主還在等你,去吧。”

懷章從袖帶裏摸出一只精巧的小木盒,遞給蕭吟,道:“奴婢今年的心願,便是將這個送給蕭娘子。”

他看著蕭吟接過盒子,忐忑地猜想著蕭吟會不會喜歡。

“奴婢原就想將今年開的第一朵烏芋送給蕭娘子。無奈事情生變,奴婢私自將那盆烏芋帶走了。可巧,它今年開花早,所以奴婢將他風幹了送給蕭娘子。”懷章蕭吟小心翼翼地解釋著。

盒子裏是一小簇瑩潔白花,風幹的手藝甚為精湛,基本保留了花開時最美的姿態。

蕭吟捧著木盒,卻沒有去碰烏芋花,道:“真好看。”

尾音飄散時,她想起當初三郎送她花時的情景,也想起他站在秋光裏等著程鳶的景象,眼淚控制不住地落下。

懷章慌了,忙問道:“蕭娘子,是奴婢做錯了嗎?奴婢將花送回來……”

蕭吟搖頭,合上盒子還給懷章道:“花丟了吧,我不需要了。”

“為什麽?”懷章不免挫敗,“還是蕭娘子嫌棄奴婢種的花?”

“送花的人死了,再也開不出我想要的花了。”蕭吟道,“這花很好看,但我看了傷心。”

懷章立即將盒子藏進袖子裏,道:“奴婢這就回去將花丟了。”

“好好侍奉公主,她不會虧待你的。”蕭吟道。

“公主待奴婢好,奴婢感激涕零。但是蕭娘子一個人在宮裏,奴婢實在放心不下。”懷章說到心酸處不禁哽咽。

蕭吟努力扯出笑容回應,道:“就是跟三郎鬧脾氣,過幾日就好。等你再來看我,就跟以前一樣了。”

“蕭娘子慣會說這些唬人的話,奴婢不傻,從前陛下可舍不得教蕭娘子受一丁點兒委屈。”懷章道。

“是我不好,惹著他了,我想想怎麽哄他,不會有事的。”蕭吟催促道,“哪有教公主等你的道理,快走吧。”

懷章說不過蕭吟,也怕萬一撞見了楊煜還要為難頃盈,只得就此離去。

房中又恢覆了先前的寂靜,聽著房門關合的聲音,蕭吟終於支持不住,整個身子松垮下來,頹然躺去榻上的細軟裏,看著橫梁出神。

若是有條白綾掛去那梁子上也是不錯的。

窗上日光西斜,沈寂多時房裏再度響起門扇被推開的聲響,隨之而來的腳步聲踏在蕭吟耳膜上,震得她立即從榻上跳下來,鞋都來不及穿便往屋裏跑。

“卿卿……”

珠簾卷動的聲音敲碎了身後傳來的人聲,比楊煜的聲音低沈一些。

她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懾住,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被迫站在原處,聽著身後的腳步聲慢慢走近,就像是從夢裏走來,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心上,踩出細密的碎裂聲。

“你別過來!”蕭吟從身體到聲音都在發抖,只這幾個字都碎得不成調。

“卿卿,是我。”身後的聲音小心且忐忑,一直等不到蕭吟回頭,才又開口道,“卿卿,是我,崇章。”

呼吸在聽見那個久違的名字時凝滯,掌心被指甲刺得生疼,無論蕭吟如何忍耐都抑制不住視線變得模糊,頰上留下滾燙濕潤的痕跡。

“他……”蕭吟強逼著自己繼續說下去,“他已經死了……”。

“卿卿……”

“我說他已經死了!”蕭吟轉身,隔著珠簾去看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身影,失控地喊道,“沈崇章早就死了,三郎他早就死在了皮春谷。他是為國捐軀的,他是陳國的英雄,他已經死了!”

她抑制不住的哭聲填滿了兩人之間餘下的沈默,一下一下鑿在沈律心頭,將他這些年埋藏在心底對她的虧欠一一翻了出來,再一次折磨著他。

“卿卿,對不起。”沈律低著頭,滿懷歉意。

她只是意外曾經那個意氣飛揚的少年,如今居然會在自己面前跪下。

她的三郎,她心裏的英雄,她最後的信仰,就這樣忽然跪在自己面前。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沈家,對不起陳國,我的確應該死在皮春谷。”沈律將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去,與她和盤托出,“當年,我的確在皮春谷受了重傷,但還是逃了出來,在回駐雲關的小道上被郡主所救。”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在那裏出現,醒來時已經過去半月有餘,因傷勢太重……”他欲言又止,努力尋找著可以讓蕭吟理解自己、原諒自己的理由。

蕭吟安靜聽著,神情木然,問道:“然後呢?”

“卿卿,你知道從在鬼門關前走一遭,死而覆生的是什麽樣的感受嗎?”沈律擡頭,凝睇著珠簾後的蕭吟。

她緩緩從簾後走出來,沒有血色的臉看來格外虛弱,過於蒼白的皮膚教那雙眼睛看來尤其突出。

沈律從不敢想蕭吟會是如今的模樣,大吃一驚道:“卿卿……”

“你也不敢相信我會變成這樣吧?”她嘴角的笑意淒涼,眼波終於平靜下來,不帶任何情緒,道,“我曾經在金陽比你此刻所見更甚。”

“卿卿,是我對不起你,是我……”

蕭吟擡手,手指懸在沈律唇前教他不要說話,道:“我知道死而覆生的感覺,活著是這樣好。”

如果當初死了,不過一了百了。

可她活了下來,又看見鳥語花香,看見那晴朗日光,這世間有那麽多的不美好,卻也有細微之處的美麗。

況且,她還有三郎。

所以,她舍不得死了。

沈律驚喜於蕭吟的回答,仿佛即將獲得救贖,目光不由熱切起來,膝行至她腳下,期待著問道:“卿卿,你會原諒我,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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