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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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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章

楊煜來時就聽侍女說姜氏請了蕭吟來坤華宮, 他從蕭吟那句“我與三郎的事不該打擾皇後”才開始聽,一直到蕭吟沈默不做聲,他終是耐不住了, 才教侍女進去報信。

待楊煜從珠簾外進來, 姜氏還坐著,蕭吟已站起身。

數日不見,她即便上了胭脂也可見臉色不大好,有些憔悴。

楊煜道蕭吟心馳神往的必是藏在心底的事, 只覺得更氣,偏偏腳下不經意還是往她身邊走,臨了停在她跟前,生硬問道:“你來做什麽?”

蕭吟許是看姜氏在場,也或許是在覺得楊煜這口吻聽得不舒服, 沒理會他,只與姜氏見禮, 就要告辭。

姜氏知道這會兒不便留人, 他們的事, 她也只摻和這一次, 遂點頭教蕭吟走了。

楊煜沒回頭, 只聽得珠簾動響, 知是蕭吟徹底走了, 方才去皇後身邊,挑了衣擺坐下, 怒意已顯。

不多時,他回神, 見姜氏安靜坐著,雙手置在膝上, 永遠都是從容端莊的樣子,他頓感愧疚,道:“事到如今,還要你替朕操心。”

姜氏搖頭,淺淺笑著,像是初秋的陽光,柔和平淡,道:“陛下當初操心我也不少。”

他們少年夫妻不假,彼此也的確真心相待,但在此之前,姜氏有過一段少女情懷,只是因為心上人早年從軍,死在了戰場上,才最終斷了情緣。

她的心上人算是楊煜半個師長,與她年齡相差大了些,真要談婚論嫁未必順利,最後為國捐軀,姜氏時至今日也只能告訴自己,那是他得償所願。

在姜氏看來,楊煜是個合格甚至完美的丈夫,這些年下來說對他完全不心動是假,可也僅止於此,她更多的感情還是留給了此生第一個喜歡上的人。

楊煜當初知道一些姜氏的事,同時出於利益考慮,覺得她是最合適的晉王妃人選,因此兩人早就開誠布公,一起認真地經營彼此的關系。

他知道姜氏每年都去買花燈是因心上人之故,他不介意順應她的喜歡,因為姜氏給她的回報只會更多,更實際。

這些巨細外人不知,楊煜知道,他不強求,因為他對姜氏的喜歡也只是那麽一點,甚至在蕭吟出現以後,連那一點點都被他對蕭吟逐漸洶湧地愛意淹沒。

他對姜氏是有愧的。

楊煜道:“朕跟她的事,你不必操心,自己身子重要,還有頃盈鬧騰呢。”

“是我多此一舉了。”

“朕不是這個意思。”楊煜解釋道,卻也不想同姜氏說太多關於蕭吟的事,幹脆起身道,“朕去看看阿勉。”

姜氏看他大步入內的樣子,分明就是心裏亂,若不是真將蕭吟捧在心上,他哪裏會這樣沒有方寸。

楊煜不過借著看楊勉的借口逃避面對自己和蕭吟之間一直存在的問題,如今他好像找到了癥結所在,只消再等等就能得到答案。

已習慣於掌控事事,楊煜怎麽不會對即將到來的結果有所猜測?

可他知道自己不會能接受那個猜想成為現實,更希望一切不過是他多慮。

如此繼續僵持著,楊煜又許久沒主動去找蕭吟,以至於宮裏逐漸有了傳聞,說蕭吟失寵,幾乎等同於被打入冷宮了。

消息一直從舊年年尾傳到年初。

蕭吟沒親耳聽見這些流言蜚語,只是某日想去院子裏曬會兒太陽,居然看見懷章在訓斥侍女。

那性情一貫溫和的內侍動起火來還真有幾分架勢,蕭吟看那兩個侍女都快哭了。

有個侍女眼尖,發現了在回廊拐角的蕭吟,立即叫了一聲。

懷章不知蕭吟看了多久,暗道實在失態,忙將侍女遣走,遲遲不敢轉身面對蕭吟。

蕭吟覺得新奇,慢慢走出回廊,到懷章身後,問道:“怎麽不敢見人?”

懷章轉身,腦袋都快埋進胸口了,慌忙道:“新來的侍女不懂規矩,奴婢說了幾句,打攪蕭娘子了。”

蕭吟不管園子裏的事,懷章要做什麽、怎麽做她都不會幹預,只是方才看他那樣嚴厲,猜得到多半是因為自己。

她嘆了一聲,道:“可不能因為多掛念我的事,壞了你的好名聲。”

懷章辯駁道:“是侍女疏忽了規矩,與蕭娘子無關。”

蕭吟道懷章好心,再說便顯得她不知好歹了,故只搖了搖頭,準備在院子裏坐會兒。

不多會兒,有侍女過來稟告,說是頃盈來了。

蕭吟命人相邀,隨即打趣懷章道:“是不是這幾日沒去看望公主?”

懷章又是一副罪過的樣子,垂手立在蕭吟身邊,解釋道:“奴婢本就是蕭娘子的人,之前因為公主傷得重,又有漢王殿下口諭,奴婢才去侍奉公主。如今公主已能下床行動,奴婢再去……不合適。”

“名不正言不順,總這樣過去確實不合適。”蕭吟笑嘆,見頃盈由侍女攙扶,又拄著根木杖緩緩過來,她道,“去迎一迎公主。”

懷章立即去頃盈跟前,卻未得好臉色,他默默跟在後頭,心頭被一陣不好的預感籠罩,袖中的手忐忑得都快搓了披,一心希望頃盈不是當真來找蕭吟麻煩的。

蕭吟一直在太陽底下坐著,待頃盈到了跟前也沒起來,只將暖手爐遞給懷章,道:“不暖了,換一個。”

“你這兒只有懷章一個使喚的?”頃盈的腿在火場裏受了傷,這會兒不過走了一小段路已疼得有些厲害,坐下的動作慢得很,只嘴上依舊強勢。

蕭吟依舊將暖手爐遞給懷章。

懷章一接,爐子分明暖得很,他知道是蕭吟要自己回避,只是他顯然不願意。

蕭吟見狀收回暖手爐站起身要走。

“你去哪兒?”頃盈問道。

蕭吟明知故問道:“公主不是來找懷章的嗎?”

“我是來找你的。”頃盈方才動作大了些,腿上有些疼,暗暗咬了牙才算忍住沒在蕭吟面前丟臉。

蕭吟將暖手爐塞到懷章,道:“去吧。”

懷章無奈,只得離去。

頃盈亦是屏退了自己帶來的侍女。

蕭吟重新落座,卻聽頃盈問道:“我三哥多久沒來你這兒了?”

知道頃盈醉翁之意,蕭吟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看似漫不經心道:“不記得了。”

頃盈沒想到蕭吟是這樣淡漠的反應,不免意外,尤其當她盯著蕭吟看了多時,都未見那張嬌美的臉上有絲毫難過,她更是不恥蕭吟的薄情,道:“我三哥必是看出你的虛情假意,你的好日子終究是到頭了。”

蕭吟聞言發笑,道:“公主是為三郎來的?”

“不是。”頃盈被戳穿了心思難免有些掛不住面子,定了定神才算恢覆了最初的神采,高傲依舊,道,“你憑著我三哥的寵愛立足宮中,如今失了寵,你自己處境堪憂就算了,不會還想著連累別人吧。”

見頃盈如此重視懷章,蕭吟心裏高興,可想起內侍不止一次向自己表達過忠心,她開始犯難,道:“我也不想,公主可有法子?”

頃盈沒想蕭吟是這樣的反應,又被震在當場,不知如何應對了。

她早想好,若是蕭吟不答應放了懷章,她拿如今的事實擺出來,總是自己占理。

可誰知道蕭吟劍走偏鋒,倒像是與她不謀而合,還將要帶走懷章的難題拋給了她。

她只覺得蕭吟不懷好意,狐疑地打量起她來。

蕭吟大方,站起身在頃盈面前轉了一圈,打趣問道:“公主看得可清楚?”

被蕭吟調侃,頃盈怒意頓生,猛然站起要問罪於她,無奈雙腿痛得她還沒站直就不得不坐回去,最後只得指著蕭吟斥道:“放肆!”

懷章躲在暗處沒走,只是不敢靠得太近怕被發現,因此原本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

可頃盈這一句斥責太過清晰,他暗道不妙遂立即跑出來,卻見蕭吟含笑,頃盈惱羞成怒,反而是他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懷章又羞又無奈,一時不知是該先安撫頃盈,還是先詢問蕭吟究竟所為何事。

蕭吟已向頃盈表了態便不想留下,從懷章手裏拿了暖手爐,與頃盈道:“懷章吃軟不吃硬。”

說完蕭吟便施施然走了,將剩下的時間留給他二人。

她近來心煩,不止因為那個幾乎和記憶完全重疊的身影,也因為那晚姜氏與她說的話,盡管所言不多,但她明白了姜氏的意思,也更清楚了楊煜對自己的心意。

可她和楊煜之間說簡單也簡單,說覆雜也確實有不少內情,她暫時厘不清。

蕭吟原是想回房歇著,誰想在房外遇見了楊煜。

那晚在坤華宮相見匆忙,蕭吟沒仔細看他,這會兒陽光好,即便在廊下,她也看得見他眼底多了一圈烏青,想是這陣子忙於國事,沒休息好。

可蕭吟此時的目光才被他捕捉到,驀地心頭一震,像是陰沈了多日的烏雲終於要揭開它最真實的面目,興許連日來的沈悶都會在這一刻急速加劇的壓抑下變成毀天滅地的疾風驟雨。

楊煜見她站著不動,又等了一會兒。

可她依舊站在原處,絲毫都沒有要靠近的意思。

他眸光一暗,神色更凜,壓迫的意味愈濃,不去叫她,也沒動手去拉,只冷冷瞥了她一眼便負手往房中去了。

他經過身邊時,蕭吟聽見他一聲隱忍著怒意的冷哼,她的鼻底還是曾經給他配的香的氣味。

蕭吟深深呼吸後才跟著進了屋,方才繞過屏風便聽見楊煜冷淡地吩咐道:“打香。”

她擡眼去看,楊煜正在香案前落座。

她仿佛恍惚間回到七年前,看見了最初寧心院裏那個疏冷陰沈的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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