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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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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章

楊煜面覆寒霜地等蕭著吟, 看她在香案前坐下,只穿了薄襖。

沒有在外頭那圈長絨假領遮掩,他發現她的下巴比上回在坤華宮見時尖了不少, 可想是清瘦了。

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動了動, 好在他自制力尚可,不著痕跡地克制住了。

蕭吟拿了一盞蓮花爐,打開後用爐蓋輕碰爐口邊緣,瓷器脆生生的“叮”了一記, 她問道:“三郎想用什麽香?”

楊煜眉間一動,隱約現了淺顯的紋路,道:“隨你。”

蕭吟舀香灰的手微頓,她稍後才道:“好。”

舀完香灰,蕭吟取香筷攪弄防止結塊。

“沈律, 字崇章,玲瑯沈氏, 山南大族, 家中齒序第三, 武侯世家, 前胤便出任要職。祖父沈瑉, 其父沈眾, 都是前陳要員。”

“天佑五年, 沈律任神翼軍黑鷹營副將,駐守駐雲關, 半年後死於皮春谷之戰,對陣的正是武磊。”

楊煜波瀾不驚地說著, 目光始終落在蕭吟身上,看她面無表情地壓著香灰, 他想起曾經,她因為手抖的毛病總也壓不好。

蕭吟如今的手尚算穩,只要她足夠集中精神也能順利做精細的活。

可今日,聽著楊煜語調冰冷地將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掀開,她即便可以努力維持表面上的平靜,這雙手卻如何也不聽使喚。

她沒法完整地壓平香灰的邊沿,總是參差不齊。

不知是不是地龍燒得太熱的緣故,蕭吟額角漸漸覆了一層細汗,更教她燥得心神不寧。

楊煜看出她的不安,方才古井無波的眸子裏開始卷動波瀾,質問道:“你怎麽敢?”

聲音又沈又狠,仿佛下了刻就能將蕭吟活剮了。

蕭吟索性放棄收拾香灰邊緣,拿了個梅花紋樣的香篆放上去,填上香粉,道:“三郎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楊煜稍稍坐直一些,半瞇起雙眼,保持著最後一絲冷靜和耐心,道:“蕭吟。”

她甚至沒有擡頭,看似專心挑著香粉,“嗯”了一聲。

楊煜等了一會,眼看著她填完香粉,起篆,點香,蓋上爐蓋,裊裊青煙由此而起,隔在他們之間。

“你沒什麽要跟朕說的嗎?”楊煜問道。

蕭吟終於回應了楊煜的目光,看似鎮定的表象下,她的眼神裏有太多說不清的情緒,問道:“三郎是找到他了嗎?”

楊煜卻只感受到她的期待,以為只要結果如她所願,她就會變成另一個蕭吟,是他從未見過的真正的蕭吟。

楊煜眸光更冷,反問道:“你希望朕找到他嗎?”

她有一刻的遲疑、迷茫,視線始終停留在楊煜身上,不做回答。

“你這是喜不自勝?”楊煜冷笑,“還是怕朕對你的三郎不利?”

蕭吟驚道:“他真的……”

楊煜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分明是掌控了蕭吟心思後得意的神色,可幽黑的眼眸裏卻有怨毒,從未如此冰冷過。

“說些你覺得朕會想知道的事,朕聽得高興,就會解答你的疑惑。”楊煜盯著蕭吟,試圖從她臉上做找到一丁點兒求饒或是坦誠的痕跡。

蕭吟垂下眼,道:“三郎應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餘下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三郎不該強迫我。”

“你的事?”楊煜眼底寒意更濃,深重呼吸著,道,“你連命都是朕的,哪還有你自己的事?”

言外之意,她的命,懷章的命,甚至是阿六的,都由著他的意願決定生死。

他的怒意暫且隱忍,蕭吟卻暗暗打了寒噤,怕的不是他傷害自己,而且連累別人。

“說不說?”楊煜逼問。

“他還活著,是嗎?”

“蕭吟!”楊煜豁然起身,到底克制不住情緒,指著香案後的蕭吟,指尖顫抖。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蕭吟所謂的和自己在一起會完全不受外界任何因素的影響,為什麽她不在乎他有其他女人。

她不是沒有心,是心都在另一個人身上。

從頭到尾,她的三郎都是別人。

她甚至,曾經大大方方地與他“分享”過有關她心上人的事。

蕭吟擡頭,目光完全被卷進楊煜眼底洶湧的波濤裏,她知道應該先安撫他,可她太想知道三郎的下落,想給自己一個答案。

“他還活著,是嗎?”她問道,“他就在雍州,就在……”

楊煜上前一把扼住蕭吟脖頸,不教她再說下去。

他沒控制力道,下手很重,眨眼間就見蕭吟因為呼吸困難脹紅了臉。

可她不反抗,為了知道心上人的下落,她完全屈服了。

楊煜看她眼角落了淚,強烈的嫉妒和憤怒掩蓋了對她的憐惜,他詰責道:“你哭?你憑什麽在朕面前哭?”

他是天之驕子,卻平白做了別人的影子,還傻得沈溺在蕭吟用虛情假意構築的圍籠裏,呵護她愛著別人的那顆心。

即便是此時此刻,她也沒有解釋,只追問別人的下落。

“蕭吟,你把朕當什麽?”楊煜逼問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視線裏只有蕭吟不斷落下的淚。

一顆一顆砸在他心上,燙得灼人。

越恨越舍不得,越舍不得就越嫉妒,越恨。

他始終說不出再惡毒的話去怪罪蕭吟對自己的戲耍,只將她推倒在香案邊,居高臨下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眉眼冰冷,道:“沒有朕想聽的話,你也別想如願,沈律是死後安生,或是活著受罪,都在你。”

楊煜震袖,憤然離去,竟還撞見在外偷聽沒及時躲避的頃盈和懷章。

“三哥……”頃盈想要解釋。

楊煜卻只是看著懷章,道:“懷章?”

懷念崇章,蕭吟是一點沒掩飾過對沈律的感情。

感覺到楊煜身上的殺意,懷章當即跪下,道:“陛下恕罪。”

楊煜冷冷瞥過地上的內侍,轉而訓斥頃盈道:“沒朕的允許,往後不許踏足此處半步。”

“為什麽?”頃盈不解,甚為焦急。

“朕的話還容你質疑?回去。”楊煜提步離開。

頃盈知道楊煜盛怒,不敢造次,只得跟著走。

懷章立即回房中探看蕭吟,見她正襟坐在香案後頭,臉色卻紅得詭異,眼睫上似乎還有些濕潤。

“蕭娘子?”懷章試探著。

窗外忽地翻進來一道身影,驚得懷章險些叫出聲,好在及時看清那是阿六。

阿六在蕭吟身邊矮下身,問道:“怎麽樣?”

蕭吟搖頭,對懷章道:“我沒事,你只當三郎沒來過。”

“可是陛下方才那樣……還下令不得聖諭不許旁人進來,蕭娘子……”懷章實在心焦,近到蕭吟跟前道,“如果當真有什麽事,奴婢絕對不會置身事外。”

“你沒法置身事外。”蕭吟道。

懷章疑惑道:“什麽?”

“公主是不是有意讓你去她身邊?”蕭吟問道。

“奴婢不會走的!”懷章堅定道,“從前不會走,如今這副樣子,更不能走。”

“好,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我跟阿六還有事說。”蕭吟淺淺笑著。

懷章不想走,只在原處站著,卻見阿六忽然朝自己走來。

他向來是有些怕這冷面暗衛的,後退著戒備道:“你做什麽?”

“抗你出去。”阿六作勢要彎腰。

懷章推他,道:“不行,萬一被人看見,你要蕭娘子怎麽解釋?”

阿六抱臂看著懷章,道:“那你自己出去。”

懷章再去看蕭吟,見她朝自己點頭,他再不願意也只能遵從。

待懷章出去,阿六才問道:“你真的不為自己打算?”

“必要的時候,你直接將懷章帶去公主那兒,可以嗎?”蕭吟懇求道。

阿六方才雖沒親眼所見,但房中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看蕭吟這會兒還想著懷章,他有些惱了,第一次沖她怪腔怪調道:“自身難保還有心思想著別人,少見。”

自從母親與三郎過世,她對這世間的留戀便少了大半,在金陽皇宮裏掙紮的那些年也不過是尋機會為他們報仇,嘗試著盡可能將三郎的心願多延續一些時候。

可是她的能力只有那麽多,面對昏聵的陳君和積重難返的陳國朝廷,她保不住陳國,也保不住自己。

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早就不在乎了。

但只要她活著,就會有牽絆她的事,懷章是個意外,阿六也是個意外,楊煜更是天大的意外。

蕭吟不去反駁阿六,默默承受他的指責,道:“只要你們安全,我……我可以保護自己。”

阿六似是對她的自信頗為意外,卻也知道但凡面對楊煜,她確實有自保的能力,只是過程或許痛苦。

“你是不是真的不會離開陛下?”說完,阿六有些後悔。

蕭吟看著香爐裏不斷冒出的青煙,若有所思,不覺自己的神情柔和了起來,道:“以前確實沒想過……”

阿六不知她在猶豫什麽,只道不能再任由她這樣隨遇而安下去,道:“我去幫你查,總能有個答案。”

“等等!”她忽然失去了先前的冷靜,焦急地喚住阿六,“等一下!”

阿六不解地看著她,問道:“你不想知道?”

“我想……”她的聲音驀地發顫,眸中情不自禁地湧出淚光,喃喃道,“我想,我很想知道……但我怕……”

她的神色黯淡下來,垂眼時有淚珠滾下,像是同時有一陣滾燙澆在心上,疼得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你都不怕得罪陛下,還會怕什麽?”阿六問道。

“三郎有什麽可怕的。”蕭吟慘笑,又是兩行熱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但是三郎……真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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