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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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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章

少年一身內侍服制, 面容俊秀,看著蕭吟時神色沈靜,嘴角含笑, 見禮道:“奴婢見過蕭娘子。”

蕭吟多時後才回神, 走近懷章,將他從頭到腳再仔細打量過,仍是掩不住的震驚詫異,問道:“何苦?”

尾音竟在發顫。

自從被蕭吟救遇, 除開楊煜在時,懷章少見蕭吟情緒起伏劇烈的時候,此刻被她這樣看著,他終於得了些滿足,平靜道:“奴婢說過要一生追隨蕭娘子。”

倘若只是過去那樣為奴為婢, 蕭吟便隨這少年去了,橫豎不會為難他什麽。

可如今看他這身裝扮, 她知道有些事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懷章做出的犧牲超過蕭吟自認可以回應的程度, 她對他的愧疚怕是這一世都還不清了。

懷章退開一些, 垂下眼, 緩緩與蕭吟道:“是奴婢自己不願離開建安, 也是奴婢懇請陛下收留。奴婢知道蕭娘子一直以來都希望奴婢有個好歸宿, 如今就是最好的。”

懷章的講述一如曾經那樣堅定, 聽在蕭吟耳裏卻字字誅心。

她慘笑著問懷章道:“你知不知道是誰讓你失去自己的國,成為無家可歸之人的?”

懷章不明所以, 更想不到自己期待中的重逢會讓蕭吟有這樣的反應。

此時此刻,他有些怕了, 卻不後悔。

他跪在蕭吟面前,卻聽見蕭吟呵斥道:“誰教你跪的?”

懷章擡頭, 愕然得看著蕭吟,問道:“是奴婢做錯了什麽,惹得蕭娘子生氣?”

“你……”蕭吟欲言卻指著懷章久久沒有下文,最後只頹然擺了擺手,道,“下去吧。”

懷章擔心道:“蕭娘子?”

“下去。”翻湧的情緒教蕭吟必須扶著身邊的香案才能站住,她不願在此時再面對這個一路跟隨自己離家去國的少年,重覆道,“下去。”

懷章膝行至蕭吟身邊,惶恐忐忑著看她,道:“蕭娘子,奴婢做錯了什麽惹得蕭娘子如此……蕭娘子告訴奴婢,奴婢一定改。”

蕭吟強行定神才敢轉身去看懷章,然而看著那少年早已濕潤的雙眼,深重的愧疚鋪天蓋地而來,教她去觸碰懷章的雙手都不由自主得顫抖。

“你怎麽這麽傻?”蕭吟捧著懷章淚痕交錯的臉,歉疚之外還有心疼,輕輕擦拭著他眼角又溢出的眼淚,道,“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

他第一次這樣靠近蕭吟,嗅到她衣上的香氣,感受著她掌心的溫暖,還有她此時此刻只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只要是為了蕭娘子,一切都值得。”淚光下,少年神情堅毅。

她無意講述那些骯臟的過往,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她一路而來的經歷,可此時面對懷章,面對他們之間曾經共同擁有的同一種身份,那些雲煙往事又一次讓她認清了自己做過什麽。

蕭吟將懷章扶起,說的卻是:“我想喝酒,幫我找最烈的來。”

懷章從不知蕭吟會喝酒,況且又是在她看來情緒極不穩定的時候,他不敢從命,忙勸道:“喝酒傷身,蕭娘子若真無聊,奴婢給蕭娘子讀書聽吧。”

“更傷身的事都幹過,我只是喝一點兒,不礙事。”蕭吟像是平覆了下來,催促道,“快去,否則我真生氣了。”

蕭吟推著懷章出去,只覺得通身疲憊,跌跌撞撞往軟榻走,視線無意掃過窗臺上放著那盆烏芋。

她將烏芋抱進懷裏躺去榻上,睜眼看著周圍的一切,腦海裏交織了太多畫面,她好像都記得,又好像是在看別人的經歷。

可是心裏一陣一陣的痛,一陣痛過一陣,難受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到最後,她已經分不清從眼裏湧出的淚是因為傷及往事還是心口越來越清晰的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蕭吟沒等來懷章送的酒,只等到形色焦急的楊煜。

眼前落下大片陰影,蕭吟也沒動靜。

楊煜看她蜷著身體仿佛睡去,可那一雙眼睛怔怔地睜著,他想起王喜同他稟告的情況,只放輕了動作在她身邊坐下,試探喚她,道:“卿卿?”

蕭吟仿若未聞,沒有給與任何回應。

楊煜暗道情況不妙,不再由她這樣躺著,一面拿開那盆烏芋,一面將她從榻上拽起,道:“究竟怎麽回事?”

蕭吟始終低垂眼睫,未去看楊煜,像是自言自語,卻是在跟他說話,道:“懷章要進宮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楊煜猜到她是因懷章才行為異常,這會兒聽她親口問了,他不再掩飾內心不悅。

他撣去烏芋花盆落在自己身上的塵土,重新坐在蕭吟身邊,臉色陰沈看著她,問道:“告訴你又能如何?你勸得了?”

楊煜語氣很重,蕭吟卻並不在意,只是木訥地搖了搖頭,道:“可他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誰,就這樣斷送自己一輩子,他還小……”

楊煜攫住她的下巴不教她再多說,強迫她擡頭看著自己,讓她知道他已盛的怒氣。

他瞇起雙眼盯著蕭吟,沈聲質問道:“你是誰?陳國的蕭貴妃?”

他漸漸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幾乎咬牙切齒地告訴她:“蕭吟,陳國早亡了。是你下令開的城門,是你迎趙軍入金陽城。你何來這一身骨氣?蕭貴妃難道是什麽好人嗎?”

“正因為我不是,所以才不配。我?什麽都不配。”蕭吟視線漸漸模糊,連楊煜都看不清,哽咽著問他,“所以你應該告訴我,有個傻孩子要做傻事,讓我好歹攔他一攔。”

她淚如雨下,滾燙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最後淌去楊煜手上。

他怒於她內心對陳國堅定的忠誠,可又開始後悔同她說了方才的話,將她再一次拖進只可能困頓她一生的矛盾和痛苦裏。

他見不得她哭,卻又恨她為了放不下的曾經落淚,到頭來讓他發現這幾年的情愛都是她弄虛作假,偏偏他卻無法自拔。

她既那樣愛著陳國,那麽覆國之仇橫亙在他們之間,蕭吟如何真的能愛她。

“蕭吟,看著朕。”他的強勢不容違抗。

他甚至在這一刻想過,如若蕭吟不聽他的,他會立刻殺了她。

蕭吟看著楊煜,依舊無法克制內心種種覆雜的情緒,哭著問他道:“三郎,我又害了一個無辜的人,我這一身的罪孽,如何是好?”

如果三郎知道,會不會怪她?

楊煜上一次見她哭成這樣,還是在金陽她受逍遙散折磨的那一晚。

當時,她也是這樣哭著叫著他三郎。

楊煜慢慢松開鉗制蕭吟的手,將哭得幾近崩潰的她抱進懷裏。

他擡起才恢覆沒多久的右臂,遲疑著沒有即刻落下。

可她哭得這樣歇斯底裏,一聲一聲鑿在他心上,揪得他實在心疼,終究還是輕輕拍了她背。

他到底還是在喜歡蕭吟這件事上認了命,柔聲安撫她道:“那是懷章自己的選擇,你只需要接受便好。”

“你不是不信神佛?何來罪孽一說?莫不是當時騙朕?”

“你啊,今年幾歲了,還這樣哭,朕看了都要笑話。”

“卿卿,是朕不好,沒有告訴你。你怪朕吧,朕由你打罵。”

“卿卿,不哭了,朕見不得你哭。”

“卿卿……”

他一遍一遍叫著蕭吟,搜腸刮肚地說著能夠安撫她的話,從未覺得這世上有一件事會這樣艱難,難得他束手無策,無法預見結果,不知怎樣才能讓蕭吟從悲痛和愧疚裏走出來。

“卿卿……”

餘下的話被盡數堵了回去,那突然間自他懷裏攀上來的身子將他猝不及防地撲進榻上的細軟裏。

短暫的驚愕後,楊煜回應了蕭吟突如其來的“報覆”,並且快速占據了她所有的呼吸。

她的悲痛沈隱了五年,不是大哭一場就能了結一切恩怨是非的。

自蕭吟當初送給他的第一封密信起,彼此間的糾纏就已經開始,那些混雜了兒女情長、國仇家恨的感情至今早深不可解,即便他不是始作俑者,也不是絲毫無關的。

只是,先招惹他的,是蕭吟。

他接受蕭吟此時的發洩,卻也要她知道,他們的愛與痛融入彼此血骨肺腑,是真正心意相通的。

他們一起在這紅塵俗世裏沈浮,是被綁在一起的共生。

她痛,他也會痛。

她要讓他知道的,他也會讓蕭吟感同身受。

因為他們一樣,都是睚眥必報的人。

花紅淩亂時,他發燙的手磋磨著她發紅的耳垂,命令道:“卿卿,看著朕!”

他要她看清楚,她在傷誰的心。

可蕭吟卻似聽不見一般,伏在他肩頭低泣。

他一口咬上她的皓雪玉頸,聽見她哭著喊道:“三郎,救我……”

他卻聽不進她這虛與委蛇的求饒,推開她的肩,扣上她的頸,指尖還能觸到他方才咬的地方,狠聲她:“沒人能救你,卿卿,沒人救得了你。”

蕭吟被扼得呼吸困難,還在努力去描摹他的眉眼,渴望借此得到救贖,哭著喚道:“三郎,三郎……”

對她的愛與恨終於在這一刻湧到了最高處。

他將蕭吟那一聲聲“三郎”吞下,是不想再被她裹挾了思緒,更不想被旁人聽去這攝人心魄的吟哦。

“卿卿,你是朕的,只能是朕的。”

蕭吟只覺得自己被毀天滅地的海潮吞沒,不斷有力量將她拽往更深的地方,而她的四肢皆被束縛,肺腑裏也都是不屬於的氣息,就這樣沈淪著,直到天地終於失色,歸於混沌。

意識重新回籠時,蕭吟被濃烈的灼熱氣息包裹著,唇上覆著一片柔軟。

她仍在思緒朦朧間,被那股溫柔蠱惑著給與回應,卻發現那力氣越來越大,像是在報覆什麽。

後頸被用力扣住,蕭吟躲不開,唇上傳來一陣刺痛,口中隨之彌漫起血腥,她擡著尚且酸軟的手去推開桎梏自己的力量,卻無濟於事。

楊煜直到滿意了才將蕭吟松開。

夜色已上,房中沒有點燈,他看不見蕭吟此時的神情,只聽得見她劇烈的呼吸聲,懷裏還有她強烈起伏的身體。

蕭吟已完全清醒過來,不再掙紮,躺在楊煜身邊,聽見他清晰有力的心跳聲,並不後悔先前那一番彼此折磨又盡興的□□。

感覺到楊煜手臂動了動,蕭吟主動貼近他,起先並沒作聲,等了一會兒才問道:“什麽時候了?”

楊煜瞥了一眼近在身旁的身形輪廓,也是過了一陣才開口,道:“將近亥時。”

聽見蕭吟一聲輕笑,楊煜不滿道:“還有力氣笑?”

“還有力氣哭呢。”蕭吟道。

楊煜摸索著撫上她的臉,慢慢挪去她的唇,指腹輕柔摸索著。

他本只想親親她,可一想到她藏在心裏的那些事,她到底不肯低頭的堅持,難免還有憤恨,便咬破了她的唇,教她再通痛些。

只是這會兒,他又開始後悔了。

“蕭吟。”他捏住她的下巴,低頭看著她在幽夜下依舊可見的瀲灩眼波,道,“只做朕的卿卿,好不好?”

蕭吟幾乎貼著他的身子攀上來,同樣摸索著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道:“我都不強求陛下只做我的三郎了。”

他翻身將蕭吟壓下,不甘道:“朕做的還不夠?”

“夠了。”

“那你為什麽還不滿足?”

“我若不滿足,三郎留得住我?”

在那場充斥著發洩和絕望的花事裏,楊煜尚以為自己還能夠掌控蕭吟,但此刻聽她這樣輕飄飄的一句反問,他忽然發覺如果蕭吟決意離開他,他或許真的留不住。

他俯下身,貼在她心口,聽著她的心跳聲,緊緊將她抱住:“卿卿,你究竟在想什麽?”

蕭吟抱著楊煜,看著眼前一片深邃的漆黑,喃喃道:“想活著,想開心地活著,想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那樣開心地活著。”

她的心跳沒有任何變化,她說的,都是真的。

楊煜在她心口落了一吻,久久沒有起身。

蕭吟一如曾經那樣耐心等著,感受著他的鼻息沿著肩頸又撲在自己頰邊,聽見楊煜道:“卿卿,忘了所有不開心的事,朕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

“三郎,讓我看看你。”

楊煜去點燈,重新回到蕭吟身邊時又一次淪陷在她專註深情的眼眸裏。

他借著床邊的燭火盯著她的眼睛。

蕭吟捧起他的臉,目光在他眉眼間流連,總像看不夠似的,最後在他眉心親吻,道:“好。”

他忽然抱緊她,她幾乎整個人貼在他身上,臉上不見驚慌,反而滿目春情。

他卻笑不出一絲一毫,繃著臉將她壓回細軟裏,逼問道:“騙子,還在騙朕。”

蕭吟無辜道:“我幾時騙過三郎了?”

她只是隱瞞,不曾騙過。

楊煜貼在她耳邊冷笑一聲,道:“不是還有力氣哭嗎?哭得朕不滿意,就是欺君。”

那唯一的燭火順勢熄滅,幽室漫香,盡皆喁喁情話,馥郁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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