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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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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

宋離在寧菲菲的“好言相勸”下,再次收好了那幾封青春的心事。

當時的他還不知道,那會是他離開江瑜後的四年裏,跟程君止唯一的信物。

宋離在想明白之後,決定妥協,他現在的確沒有能力跟宋明海對抗,所以他會努力,少時的燕羽翼還未豐滿,但總有一天,會展著他的翅驕傲的回來。

宋明海根本不見他,理由是“我哪知道你是真的想清楚了”。

宋離氣的發毛,又捱了幾天,捱到高考前夕,宋明海才回來見了他一面。

父子倆面對面,宋明海依舊坐在屬於他身份的昂貴沙發上,居高臨下。

宋離妥協,“我答應你去美國,也答應你讀金融相關的專業,但我有條件,你不能幹涉我其他的事情。”

“沒問題,還有嗎?”宋明海當然不會幹涉他其他事情。

“你得給我明確時間,我什麽時候能回來?”他還要回來找程君止。

“至少本科讀完,碩博我都不強求,隨你。”

“我還有一個要求,我走了你不能動他,不能幹涉他的生活。”

宋明海嗤之以鼻,少年人的感情能有多牢固可靠,光分別幾年,各自生活,一旦不同頻,甚至不需要動手腳,自然就散了。

宋明海笑道,不答反問:“我為什麽動他?”

宋離冷道:“我要你答應,一旦我知道你動了他,我一定不會再聽你的。”

宋明海無所謂聳了聳肩,“我答應。”

“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說。”

“這兩天高考,我想去見見他。”畢竟馬上要走了,見一面少一面。

宋明海拒絕了,“不行。我現在無法信任你,你跟他見面之後有了新的想法,比如又不願意出國了,我沒時間每天跟你溝通,再說了,材料已經下來,你8號就走,等不到他高考結束。”

宋離氣的發懵,宋明海明明知道七八號高考,硬要安排他這兩天走,故意分走他的精力和時間,好讓他跟程君止無法見面,還真的是煞費苦心,但他還是抱有幻想的祈求宋明海網開一面,“我不見,我就隔遠一點看他一眼......”

宋明海不出意外地打斷了他,“不行。宋離,你要知道,我現在能給你機會讓你談條件已經是恩賜,你沒有權利跟我討價還價,至少這幾年,你得聽我的,之後回來,是跟他覆合還是怎樣,與我無關,我絕不幹涉。”

宋離眼眶發紅,咬牙道:“你最好是。”

“言出必行。”

6月7日,高考的日子。

程君止這幾天都聯系不上宋離,他能想到宋離跟父母吵架,被幹涉了自由,所以這幾天他都沒有去找他,因為宋離說了高考他一定會來接他,程君止的考場在九中,進校門之前,遲遲不肯進去,在門口張望了好幾次,都沒看到熟悉的身影。

魯一的唯一幾個高考生,幾乎都在九中考試,江曉琴難得迷信地穿著旗袍站在門口給他們加油,見程君止一臉失望,問他:“等什麽呢?”

程君止眼裏落寞,但也只是收回視線搖了搖頭,“沒事。”

江曉琴以為他是覺得沒人送他有點難過,於是安慰道:“別焦慮,爸媽沒來老師在呢,我這兩天就穿旗袍了,期待你們旗開得勝。”

程君止被她逗笑,點了點頭。

江曉琴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你想考的地方,你都能考上。”

程君止心裏泛暖,終於邁出了他十二年寒窗苦讀的堅定的第一步。

6月8日,江瑜開始下大雨,今天是高考的最後一天,也是這一屆高考生檢驗十二年成果的最後一天。

英語考完,烏雲綴了滿天,壓得很低,大雨傾盆。

一如他這些年。

宋離到美國被宋明海安頓好已經是一周以後,等他再拿到自己的手機,高考都結束好久了。

他著急忙慌想跟程君止聯系,現實給了他重擊,他根本聯系不上程君止。

電話那頭冰冷的女聲告訴他,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微信屏幕上的紅色感嘆號提醒他,這人已經不是您的好友。

宋離第一反應是震驚,怎麽會,一定是宋明海出爾反爾動了手腳。尤其是在多種方式都聯系不上這個人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跟程君止之間的關聯,竟薄弱到這種地步。

所以他質問宋明海,並且要求回江瑜。

宋明海坦蕩無虞,他根本沒時間去對程君止做什麽,一個小孩哪值得他勞心勞神去對付,他只把宋離聯系不上程君止的事情歸結為小孩子的愛情過於可笑和脆弱。

“你看,你前腳剛走,後腳那個人就跟你斷了聯系。”

宋離沒法回國,宋明海讓保鏢收走了他的護照,他又聯系不上程君止,除了幹著急沒有任何辦法。

最後他只能求助黎見深和江嶼,這倆人甚至壓根兒不知道他已經被送到美國,對程君止也沒有任何消息。

宋離不明白,活生生的人怎麽就聯系不上,是不是在怪他高考沒去接他,他可以解釋,只要程君止給他機會。

直到高考成績出來,樹人的文科狀元並不是程君止,榮譽墻也沒有程君止的照片和分數,黎見深才主動聯系了江曉琴,問程君止考得怎麽樣。

江曉琴差點哭出來,“君止他,沒考完。”

“沒考完是什麽意思?”黎見深沒忍住問了出口,即使他已經有預感,這個回答不會多好。

“英語缺考了,聽說家裏出事了。其餘的我也不知道,高考之後我試圖去聯系過他,但我聯系不上,所以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

黎見深覺得難以置信,又無比擔心,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才能讓他放棄一門考試。

他給遠在美國的宋離打了電話,說了這個事情。

“什麽?沒考完?到底發生什麽了?”

“我不知道,江老師也不知道,我問了一些同學沒人知道。”

“那你去找啊,”宋離在那邊發火,但聲音裏的顫抖出賣了他,他又求道:“求你了,幫幫我吧。”

高考結束的聚餐,程君止並沒有去,黎見深當時以為他有事,便也沒多在意,加上魯一的聚會向來人不齊,出國的出國,旅游的旅游,人熙熙攘攘幾個,宋離也不在,他是班上唯一知道宋離和程君止關系的人,當兩個人都同時不在的時候,他自然而然的可以覺得兩人是在一起。

沒想到宋離被宋明海強行打包送去了美國,程君止也杳無音訊。

黎見深再回了學校一趟,高三開學前,江曉琴讓他們貼在墻上的信,可以證明程君止是否回過學校。

暑假的校園,雖無人煙,卻依舊熱的人心慌,黎見深再次回了魯一,門口墻上的班級合照並沒有被取下來,那時候程君止還站在中間,笑的很粲然。

教室門被鎖了,黎見深只能撐著雙臂,從窗戶往裏看,後門黑板旁邊的墻,空無一物,已經沒有任何信件。

其實也正常,江曉琴本來就說了,考完記得去教室取下來自己的信件帶走,因為他們考完就大概知道自己一年前寫下的目標是否完成。

信已經不在了,說明程君止在高考後回過學校。

黎見深又給班上幾個關系稍微好點的同學發了消息,問有沒有人在高考後見過程君止,不出意料的都是沒見過的答案。

黎見深只能給宋離發消息說找不到這人。

宋離意外的平靜的回覆知道了。

其實時間一長,哪怕只多了幾天,人們對事物的接受能力都會變得更容忍,因為事實就是,不管你想不想承認,事實就擺在面前,容不得你不相信。

這幾天宋離翻著從國內帶回來的情書,反反覆覆的看,那麽肉麻溫柔的文字都出自他的愛人,怎麽明明什麽都沒發生,就變卦了。

他覺得自己又要難過了,一個人遠在異國他鄉,再堅強的人都會被這些——離家萬裏,朋友不在,最喜歡的人聯系不上的情緒狠狠傷害。他偷偷哭了好幾次,最後下了判斷:程君止就是個混蛋。

這已經是程君止第三次拋棄他了。

那麽狠心,一聲不吭。

高考成績出來程君止並沒有查分,少考一門,沒有意義。

高考的最後一天下了大雨,已經成了歷年高考的一個必經。出租車志願者們還是秉承為考生服務,在各個考場站完了最後一班崗——免費送考生回家。每年那一天的大雨不知道老天在渲染什麽,總之,他在他高考這年度過了他短短人生十八年本不該經歷但卻過早經歷的幾天。

是死別。

高秀雅死了,是自殺。就在高考最後一天,英語考試之前的下午。

安萍只是應高秀雅的要求,回生態園拿她小時候的相冊,高秀雅就在護工去打水的間隙,爬上了療養院的頂樓,一躍而下。

療養院不是高層建築,不過五六層的樣子,卻足以奪走她的一生。

事發之後,很快救護車和警車都來了,拉了警戒線,提取現場痕跡,帶走屍體,短短幾個小時,清理得幹幹凈凈,如果不是還偶爾有閑談的聲音,安萍幾乎要覺得抹去了這個人。

安萍後來去了頂層,她還以為頂層有多了不得的風景,其實什麽都沒有——不過被日覆一日的太陽曝曬得裂開了地板,曬到脫皮的墻壁,角落擺的幾盆早已枯死的不知名花草,散發著腐敗難聞的氣味。

醜的令人發指。

不夠高的樓層甚至無法俯瞰整個江瑜,一眼望過去不過是千篇一律的層樓,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她想。

不過,這樣也好,她是開明的母親,不會強行要求她吃盡了苦頭的女兒一定要活下去,太苦了,所以天堂直接召她回去了。

她是理解的。

程君止到的時候,沒有看到血淋淋的現場,也沒見到高秀雅最後一面,安萍不讓。

太平間裏冷氣吹的人手腳冰涼,程君止和安萍相依,他沒哭,在這種極致悲傷的情境裏,他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有。然後在之後幾天迅速準備後事,他去打印店打印了一張高秀雅漂亮的彩色照,火化之後把骨灰盒安置在了遺山靈堂,再把那張彩色漂亮照貼在了高秀雅的櫃子前。

高秀雅生前最後幾個月瘦的不成樣子,整個人哪裏還有漂亮皮囊,所以程君止打印了那張漂亮照,讓高秀雅在靈堂一眾黑白照中“脫穎而出”。

他要記得她最好看的模樣。

不是身為母親、妻子、員工的身份,只是最漂亮的她自己。

人在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其實不是難過和悲傷,難以置信大過悲愴。你開始回憶跟這個人見過的最後一面,甚至親眼目睹她身後事的一切流程,你都還處於不太相信的狀態裏,或許要很長一段時間後,在某個瞬間,你突然想起你跟這個人特有的回憶,比如她送給你的禮物,跟你的合照,她留著沒喝的那罐牛奶,你才會幡然醒悟,原來你已經失去這個人很久很久了。

然後才後知後覺的痛起來,胸腔裏,心口上,哪兒哪兒都疼。

程君止已經很久沒能好好睡一個好覺吃一頓飯了,他會在深夜的時候想起高秀雅,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胃疼還是心臟疼,總之痛的他難以入睡,在床上打滾,喊了好多聲“媽,我好疼”。

直到環境再次安靜下來,眼淚糊了滿臉,都沒有一雙手遞過來一杯溫水,他才手腳冰涼的驚醒,意識到,他沒有家了。

最後掙紮地從床上爬起來,翻箱倒櫃的找出來不知道過沒過期的胃藥,就著冷水喝了,望著天花板上掛著的燈越來越花,直到失去意識。

迷糊中又哭著喃喃叫宋離,問他怎麽沒來考場,沒來接他,不是說好會永遠都在的嗎?怎麽最需要的時候,反而不在。

以前高秀雅不在的時候,他其實也有指望,宋離會來找他,見他這樣會心疼的要死,罵他幾句,哄著他又好吃好喝供著他,但這次也沒有。

盡管他給宋離發了很多消息,打了很多電話,無一例外那邊冰冷的機械女聲提醒他——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高考前宋離經常會留在家裏陪他過夜,倆人擠在他那張床上,宋離懷裏暖和,把他常年冰涼的手腳包裹住,有時候甚至熱得冒汗,宋離又大半夜爬起來把空調調低,但還是要把人摟進懷裏,家裏哪裏都是宋離和高秀雅的氣息,哪裏都是。

但他都聯系不上,最後他想明白了,大概是他放棄過他們,所以這次輪到他們放棄他了。

可又轉念一想,他才不信,宋離才不會這麽狠心,宋離才沒有他狠心,比如吵架了總是宋離來找他和好,又是宋離一次次的哄,一次次的低頭,所以他認為,宋離才不會拋棄他。

盡管還是不由自主的難過,掉眼淚,心臟疼。

但他還是覺得宋離會回來找他,一定會的。

直到他在同學朋友圈裏,看到了一條評論偶然提到宋離去美國讀書了,他才突然清醒,怪不得關機,哪有什麽聯系不上,你的猜想從一開始就是對的。

就算是出國,至於一個電話一個消息都沒有嗎?

盡管他不想承認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淺薄,總是沒有預兆的相遇,又慘淡分離,他也曾經暗下決心,發誓要跟宋離和別人都不一樣,他們要走得久久又長長。

但事實終究如山,他和宋離,和別人,沒有什麽不一樣。

也是,我這樣的人,怎麽會值得你一直都愛呢?

算啦,沒關系的宋離,如果前途磊落光明,就算不回頭也沒關系。

算啦,到此為止吧,祝你前途光明耀眼,得償所願。

然後他把電話卡從手機裏取出來,折斷,丟掉。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還是很難過,還是經常整夜整夜的哭,第二天醒來腫著眼睛,又對著鏡子笑。

真醜,他想。

如此反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才徹底認清一個事實,不管是親情還是愛情,他都徹徹底底的失去了。

他在青春年少最好的時光裏,瞬然間失去了屬於少年的全部東西,所有感情和曾經引以為傲的成績。

又在翻來覆去的失眠夜裏痛哭,一次次的枯萎,在東方既白的時候又新生,在無數個晦澀難言的夜裏沒有任何征兆和緩沖的一天天裏瞬間長大,然後不得不清醒,振作。

君止君止,君何以止,則何以去。

他果然留不住任何東西,竟還妄圖不自量力同命運抗爭。

原來盛夏,不止是蟬鳴,吊扇,橘子汽水和廉價冰棍,更是澀苦的柚子和不得不放棄的愛人。

那年掀翻山河的愛意滔天,酷暑裏下起了大雪,他愛上了一個人,抓住了他的手,就以為抓住了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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