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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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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事

時醉的目光慢慢凝滯,她盯著葉知夏掌心跳動的元素,察覺到分外熟悉的氣息。

的確一模一樣。

她擡頭,視線描摹出的葉知夏略顯冰冷的眉眼。

尤其是那雙如墨般的瞳。

走廊裏昏黑一片難以視物,唯有盥洗室的夜燈散出朦朧光圈,倘若在毫無準備地情況下乍然擡眼,她也許真會有一瞬的恍惚,以為自己在世上還會有同血緣的親人。

葉知夏見她一字不答更是平添幾分火氣,她勾起一點唇角,顯出幾分嘲諷的意味: “你不妨猜猜,我為何會與你有一模一樣的本能。”

空蕩行廊裏僅有無聲對峙的兩人,時醉註視著葉知夏,眼前人往日格外不同的言行舉止在腦海中飛速翻湧,她忽地明白了什麽,於是低聲,話卻像石破天驚:

“你不是小秋的親姐姐。”

“我當然不是。”

藏得最深的秘密被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開,葉知夏卻對此並未有任何一點反應,她面色如常, “Autumn與基地成員,大概也以為我是異獸罷”

“但你是人類。”

“是,可你也是人類。所以時醉,你知道為什麽我們有超乎常人的壽命麽你知道為什麽你能活到現在麽”

時醉斂眉,她之前以為這是小秋借助意志本源所達成言出法隨的功效,但聽葉知夏的語氣,卻仿佛另有隱情。

“我觀察了你這樣久,從本能到相貌再到玉佩,事到如今我卻才敢下定結論,”葉知夏盯著時醉的眼睛,目光冷厲如刀, “你與我早該死了,是小秋將本屬於她的壽命進行共享才有了你我的如今。她給了你活下去的可能,而你卻在死亡的前夜丟掉了她,時醉,你這樣的行為難道稱不上忘恩負義麽”

“死亡的前夜……你找到了天啟大爆炸的真相”時醉驀地發問,呼吸急促。

她於過去著實是一無所知。她太想知道,從基地的建立到天啟大爆炸小秋身死,這漫長的時光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叫她和小秋才會在遙遙百年後方能相遇。

“天啟六年四月,於應天府玄武湖西岸,見已故之人……我不清楚爆炸那日的細節,但我知曉,你曾經被小秋從死亡邊緣拉回過一遭。”

天啟大爆炸又稱王恭廠大爆炸,距《天變邸抄》記載,此事正發生在天啟六年五月三十日的上午。

縱然真實原因是小秋身死異獸圍攻之下,以至基地數個空間隧道同時崩塌,可倘若那場血淋淋的北極分食盛宴發生在五月,那麽在四月份究竟發生了什麽,以至於有這樣勘破生死法則的記載

時醉沈默了,她想起Messiah,想起應天一手創建的這個組織在一百年有餘的時間裏潛心研究的一件事。

換血。

言出法隨縱然是最接近法則的本能,可顯然無限制地延長生命亦絕非易事。把時間線拉長,她從魯僖公之時活到明朝已堪稱奇跡,假若她的壽命當時已無可挽回,依照小秋的性格,未必行不出換血一事。

“你是說……她當初把血換給了我”

“難道還有其他選擇言出法隨固然可以將人的壽命拉長,可起死回生本就天方夜譚,唯有換血與言出法隨的元素力疊加,才能勉強突破十三條法則,”葉知夏面容冰冷, “可你做了什麽時醉,四月份小秋想盡辦法留住你一條生命,五月份她便孤身前往北極被眾獸圍剿,那個時候,你在哪裏呢”

“……”

“我知道你自然可以用身死記憶消散的理由來搪塞我。可等我再度追蹤到你的身影,你卻出現在了基地,做所謂的剿獸隊長。。”

時醉沈默,她確實無法解釋自己當時究竟在何處,她也不怪葉知夏會對她產生“忘恩負義”的誤解。

因為縱然葉知夏不知曉她和小秋最開始的一切,但歸根結底,至少在天啟爆炸的慘劇發生之時,她仍舊沒有站在小秋的身旁。

沈默無聲,黑暗中淡色的氤氳浮動,葉知夏看著略略低頭的時醉,只能望見那雙靜默的雙眼。

愧疚麽慚色麽

無論那種,她知道她虧欠小秋便好了。

葉知夏直起身,與在門口的時醉拉出明晃晃的距離。巨大的落地窗傾灑進無數淺白的月光,有垂梁的陰影晃動著橫落走廊,在兩個身影相似之人間劃出一道明顯的界限。

許久許久,像是給時醉留足了消化信息的原因,葉知夏才再度開口,幾乎是一字一頓的肅然:

“我不知道你究竟記不記得往事,我也不清楚基地究竟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藥,但我警告你。只要你再有半分傷害小秋的行徑,哪怕身死,我亦不會放過你分毫。”

“……好。”

片刻後走廊裏便響起極小的應語,葉知夏動作微微一滯,可她卻再未多說一句話,只轉身,毫不留念地走遠。

她對時醉的觀感,說起來竟是有些覆雜。她自然厭惡這種忘恩負義之輩,如果有可能,她恨不得叫時醉經受一遍當初小秋的遭遇。可憶起她為什麽會和小秋那樣巧合地相遇,她卻不得不要謝謝時醉,感懷——

感懷自己同她頗為相似的身影。

Autumn收養棄嬰孤兒多年,從羅伊斯頓到小魚幹廚師沈榕,都知曉奧利維亞是小秋第二個親自開口說要留下的人。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葉知夏才是那第一個。

而一切的一切,都不過當初上海那間搖搖欲墜即將解散的育嬰堂,都不過匆匆一瞥,從此,她便開啟了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不過,現在計較這些也無所謂了。

小秋已然找回了大半部分力量,應天出逃異獸隕落,當初的罪魁禍首都有應得的下場,事情已然在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小秋執意如此便如此罷,她辛苦了那麽多年,也不過喜歡過這一個人。

至少有她和Autumn在,能不叫任何人再害了小秋。

走廊裏轉眼便只剩下時醉一人,四周空寂到有些冷的程度,此刻不過是初春,基地的樹影尚未萌發出一點鮮艷的綠色,所以夜半寒風依舊凜冽,並無幾許春日的和煦。

時醉虛虛握了滿拳寒風,只覺這深夜又冷得叫人心悸。

她便這樣目送著葉知夏消失在走廊的遠方,想起曾經瞥見的SY-000001號檔案中,青衫滿身的小秋身後那塊育嬰堂牌匾。

一切果然早有預兆。

冷靜許久,將今天得到的信息歸結清晰,時醉深吸一口氣,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過於牽動思緒的畫面,她輕輕推門,小心地翻身,躺臥床邊。

在茫茫黑暗中她閉眼,此刻距離天亮不過寥寥幾個小時,對於她而言實在是沒有再睡的必要。

況且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心緒淩亂猶如被小貓攪亂的毛線團,就算是再給她一天一夜,她恐怕仍是難以闔眼。

所以便只在小秋身邊這樣休息片刻。

可也許貓的嗅覺太靈敏,時醉進屋不過幾秒,葉驚秋又困又倦的微聲便在耳畔響起:

“……隊長,你,你去哪裏了”

時醉轉身,正見身旁的小隊友正扯著自己的被子,迷迷糊糊地強撐著要分給她一點。

“好冷,好冷,隊長你還說我睡覺不安分,”葉驚秋打了個哈欠,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著, “明明是你亂踢被子。”

也許是睡得太久了,葉驚秋意識模糊到忘記此時身在何方,甚至都完全不記得她和隊長也算是當今戰力側天花板的覺醒者,哪怕是在深冬雪地裏隨意睡一覺,也足以毫發無傷。

向來言語簡練的時醉,卻不會在這種時刻同小隊友講清所謂不必擔憂的原因,她嗯了一聲解開襯衫,輕輕地抓住了葉驚秋分給她的那一角被子。

於是便沒有人再說話,轉身的葉驚秋卻無意識地向時醉處蹭了蹭,然後把頭埋在暖和的戀人的頸側,便又睡著了。

身旁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尖,轉瞬間,時醉居然離奇地又生了幾分倦意。

這樣想想,七百多次循環,驟知最開始的曾經,又偶然遇見葉知夏,她也確實有點累了。

時醉忽然希望時間便這樣停止,停止在這一秒。

從遙遠的公元前到如今的現代文明,一代代異獸要麽在自相殘殺,要麽便殺戮著人類。時至今日,那些如雷貫耳的大名卻都泯滅在歷史的塵煙中,幻化成純粹的虛影。

可惜力量的爭奪卻永遠不會停歇,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燭龍覬覦言獸力量發動無差別的屠殺,來自異域的貝希摩斯又在千年後發起瓜分本源的血宴。

力量已至S級的異獸尚且如此,在混亂的未明的過去,又有多少初次獲得力量的覺醒者與異獸,茫然地死在有無數可能未來的前夜呢

她大概清楚,自己當年為什麽會和小秋一同建立基地,以各類名義收攏人員,奔走各地了。

這一切會有結束麽

時醉翻身,她將小隊友擁到懷中,而後閉眼。

也許有也許沒有,當渴望的貪欲存在一日,便沒有停歇的終點。

但至少她清楚,在這條朦朧不可測,十死堪無生的前路上,會有人同她執著並肩,行過無數紛飛歲月。

*

Aether有禮貌地啟動門鈴。

無人回答。

Aether小貓微笑,再度啟動門鈴。

依舊無人回答。

Aether生氣了,她惡狠狠地喵喵兩聲,向辦公室內的兩人發出最後通牒:

“喵要進去!讓喵進去!”

“……進去什麽進去”

半晌,熟悉的聲音響起,只不過隱隱約約帶著一點難以分辨的醉意。

Aether不服氣: “本喵要匯報重大消息!”

“午休時間你就哪涼快哪呆著去,”那聲音懶洋洋的, “真重大你早就進來了,趕緊走,實在不行去找小燭玩去,總之,不要來煩我。”

Aether張牙舞爪地試圖闖進辦公室,只可惜被刻意修改的程序叫它動不了分毫,最終的最終,它也只能同小燭龍悻悻離去。

再無門鈴聲響,葉驚秋心知煩人精走了,幹脆翻個身趴在隊長旁邊,徹底不要所謂的形象了。

“還喝……”時醉有點無奈,她拍了拍小隊友微微泛紅的耳朵, “都喝到不好意思見Aether的程度了,這是最後半瓶。”

“燈青好喝嘛,味道出乎意料有點甜。”葉驚秋仰頭,視線輕輕地掠過還在握著鋼筆的時醉,有點沒辦法從那截冷白分明的指節上移開視線。

誰叫記憶裏有許多次……

思緒亂飛,某些片段忽地不自主地在腦海裏牽扯而過,葉驚秋幹咳幾聲,那截剛剛安分下來的尾巴便又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所以幹脆再抿一口本能藥劑。

的確確的是純正的本能藥劑,小瓶子上標簽還貼著危險標志,儼然是曾經奧利維亞手中威脅過基地的燈青。

誰也不會,誰也不會想到,這種堪稱極度危險的搏命藥劑,居然是葉驚秋的“酒”。

怪不得當初她在黃金殿裏喝下提爾鋒後身體沒有任何損傷。

也許是因為體質問題,她和隊長在過去的歲月裏已然喪失掉了對酒精的敏感程度,堪稱千杯不醉。

不過時醉如今卻是恢覆了對正常酒精的敏感度,兩人商討後直覺其同Messiah有關,倒叫葉驚秋多記了一筆帳。

想來也許是過去的葉驚秋,對酒這種用處頗多的東西念念不忘,便在某天一時興起,索性動用言出法隨,依著各個本能的特性造出來一批只對她和時醉有用的特質酒液。

不過照時醉所見……

這東西用處未必正經。

只不過不同本能還有不同風味,想來便知過去的葉驚秋曾對這等創意有多得意。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北極冰宮藏了難以數清的本能藥劑。

而這也就是Autumn本能藥劑最開始的來源。

喝完一瓶燈青,葉驚秋悠悠閑閑地甩甩尾巴,心想藥劑真相絕對不能讓姐姐知道,不然顯得她成了什麽人了!

被她這樣肆無忌憚地貼著,時醉有點沒辦法繼續辦公,礙於正大光明的午休歇息條款,時醉也只好依她亂來。

但是看看時間……

時醉無奈: “好了, Aether等等該回來了,總不好叫她看到。”

“才不要叫她進來,辦公室裏又不是沒有音響,直接說多方便。”

葉驚秋睜眼,因酒意而顯得水潤的黑眸便這樣註視著時醉,她甩甩尾巴,不以為是地嘖一聲:

“更何況這可是我的地盤,隊長你知不知道像我們這種絕世兇獸,領地意識都很強的麽”

“……絕世兇獸”時醉沒忍住,捏了捏小隊友那截毛絨絨的尾巴,在得到極富怨念的一眼後,她只無奈搖頭, “你說是就是吧。”

葉驚秋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自以為是隊長對它的解還不夠。她剛要試圖變回本體好好展現一下兇獸本性,卻聽大門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開門!開門!喵有重要情報!再不開門喵就十秒後闖進去!”

葉驚秋: “……”

她要不幹脆帶著隊長回冰宮算了。

翻身坐起,葉驚秋喊了聲進。

其實也不用進門,辦公室內的投影得到許可,下一秒便勾勒出雄赳赳氣昂昂的金色小貓Aether。

“什麽情報最好真像你說的一樣重要。”葉驚秋目光不善,已然滿是敵意。

“關於貝希摩斯和應天!”

葉驚秋眼睛一亮: “找到它了”

沒等喜意漫上心頭,葉驚秋便見眼前的金色小貓揚起貓貓頭,理不直氣也壯: “沒有!”

葉驚秋: “……這算什麽重要情報!”

Aether晃晃腦袋: “是真的一點消息都沒有噢小秋。奧利維亞和阿謝幾乎要把Messsiah的據點掃幹凈了,可還是找不到一點應天的影子。本能與異種部研究員和教官輪番值守,也再沒有找到陳邇當年所發現的那段音頻。”

葉驚秋微怔,完全沒料到對手會沈著內斂到這個地步。

前不久她們發現應天曾乘船穿越德雷克海峽,葉驚秋隱約覺得這恐怕是應天黔驢技窮急病亂投醫,想要去找因消化本源而沈睡的貝希摩斯,試圖同它聯手。

畢竟意志本源當初便只有半塊在她體內,而當初的北極血宴,也正是組織者貝希摩斯分到了幾乎四分之一的本源。

她奔波這麽久也不過找回來勉強夠四分之一的本源力量,從這個角度看,她倒是和貝希摩斯有一戰之力,可問題是貝希摩斯幾乎把它所統轄範圍內的異獸吃了個遍,在真正遇見它之前,葉驚秋著實不敢妄下定論。

所以那另外半份意志本源,便顯得尤為重要了。

也不知道剩下的兩名騎士什麽時候把她們拖進決鬥現場。

葉驚秋嘆口氣: “我猜當年貝希摩斯就在試圖吃掉我了,那塊賢者之石恐怕原本是為他而打造。只可惜上揚斯克山熔煉的那些全被應天糟蹋了。現在我也許沒有再熔鑄一爐的能力了。”

時醉卻仿佛看出她的無奈,拍了拍葉驚秋的肩膀: “今時不同往日,宴部長與奧利維亞,也許能提供新的武器。”

葉驚秋搖搖頭,她知曉時醉最近一直在試圖找尋源武器的替代品,可只要賢者之石不在,都難以得到令人滿意的結果。

她想了想,擡頭親了親時醉的下巴: “隊長,我們去主動找它吧。”

“……應天,還是貝希摩斯”

“都是,”葉驚秋輕聲, “從燭龍到貝希摩斯,這些人總是不倦地試圖吸幹我的血髓,我們一次又一次地逃亡,防守,卻也沒能得到叫人喜悅的結果,反而總是這樣被分開。”

“不要擔心太多,小秋,就算貝希摩斯想要來找你,可它蘇醒的周期也絕不會太短。更何況Autumn和基地已經在慢慢融合,一切都在向著很好的方向發展……”

“我就是覺得現在的生活太好太不可想象了。”

葉驚秋仰頭看著時醉: “每天可以自如地賴在你身邊,叫我想起最開始在山上的日子。可過去的每一次不都是麽每當我得到一點來之不易的溫暖,突然就又有新的災難叫我們的努力分崩離析。”

幾千年來,命運仿佛都不曾放棄過對她的追逐,無論是媽媽還是她,亦或者阿時,總是懸著一顆心,總是不敢松弦。

但這次不一樣了,悠久歲月匆匆,她已然在無數覺醒者的幫助下殺掉了燭龍。

“在貝希摩斯徹底蘇醒前殺掉它,我會有足夠的機會的。”葉驚秋低聲,仿佛承諾。

這一次她要試著反抗,她耗費了不知多久才得到現在這一點平靜,再不能,再不能讓任何人毀了它。

用隊長的話,什麽擋在前面,殺掉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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