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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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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障

劉逸軒罷演,拍攝任務只能推遲,開機仿佛遙遙無期,徐曳坐不住,跑來找孟哲問進展。誰知孟哲居然跟沒事兒人似的,氣定神閑地在菜園子裏摘菜,興頭上來,路過某戶人家的雞棚又停了下來,買了兩只土雞,說要請大家吃午飯。

他是圈內出了名的老饕,拿手好菜酸辣椒煎鯽魚,劇組一把手下廚自然引來眾人圍觀,攝影師全程記錄打算到時候放網上當宣傳物料。

“村民自釀,千金不賣,今天,送給咱們了!”孟哲沖所有人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氣氛熱鬧,徐曳也跟著大家鼓掌。

孟哲做了個噓的手勢,酒還沒下肚,人已經晃了起來,“大嬸特意囑咐,這兩瓶酒是給徐曳的面子!”

大家起哄,徐曳揪著衣服下擺,有點緊張。他才十八歲,沒上過表演課,聽孟哲的意思,《澀果》這個劇本有很多科班出身的年輕男演員爭取過,但孟哲力排眾議,一意孤行選了徐曳做男主。

徐曳一貫清傲,但面對這麽多人夢寐以求的大餅,他還真不敢保證自己吃得下去。他時常腦補自己演技稀爛引發電影院觀眾怒噴的情形,嚇得做了幾天噩夢。

“徐曳,你先喝!”

徐曳端起酒杯,閉著眼一抿,頓時“五官糾結面目猙獰”,“謝......謝大家,以後請多多關照!”

孟哲哈哈大笑:“看來你不怎麽喝酒。”

徐曳點頭,“是。”

“那就不灌你了,免得你回去掉溝裏!”孟哲說完,大家又哄笑成一團。

編劇劉五仁知道他父親酗酒自殺的事,關心道:“你昨天交我的那份人物小傳我看了,給童升加上酗酒的設定是有什麽特殊的原因嗎?”

徐曳沈默片刻,“童升後期的行為失控完全由一時起意來解釋,動機不夠,他心裏壓抑,需要排解,酒精能短暫麻痹他的神經,但酗酒讓他經常處於意識不清的混沌狀態,所以世界在他眼裏,逐漸變成紛亂的、顛倒的、邏輯不連貫和情感不牢固的。”

“很好,就這樣做吧。”劉五仁表示完讚賞,又問:“你對澀果怎麽看?”

“這裏廣種葡萄,上次我嘗了一個沒熟的,酸得我起雞皮疙瘩,味道確實苦澀難忍,我看劇本裏多次提到這個意象,想必有這份暗喻。”

“不錯。”

徐曳繼續道:“還有個地方印象深刻,童升他親生母親羅曉春喝農藥之前,‘大口大口咀嚼,葡萄汁水流了滿手’,她即將赴死,還在咽苦果,那也算是她的果報。”

“對。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些我比較主觀的看法,故事裏的人太苦,我讀的時候,總覺得在等一場夏季暴風雨,陰霾數日,悶熱多日,可它就是不下,等到爆發的那一刻,命運也像洪流沖走所有人,一切都回不去了。”屋內喧囂,徐曳說到這裏,出神地看著外面的太陽雨,“每個人都被戲耍,陰差陽錯地活著。”

劉五仁輕嘆一聲,“徐曳,你還年輕,如果你一直困在過去,也會失去未來的,人要向前看。”

徐曳歉疚一笑,“可能悲觀主義者就喜歡這樣,對不起,掃興了。”

劉五仁當然不會怪他,兩個人沈默無言吃完飯,雨已經停了,太陽又從雲層裏出來炙烤人間。徐曳犯困,孟哲讓他先行離席睡個午覺,晚一點介紹那個小幫手給他。

徐曳回到紅樓,正準備倒頭就睡,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嚷嚷。

“李岸!”

三個孩子跑得飛快,跟花果山的猴子下山似的,蹦蹦跳跳,頂著正中午的太陽也不覺得熱。

他們應該是要找隔壁那戶趕鴨子的小少年,徐曳好奇,趴在欄桿上看戲。

男孩正在摘李子,跟沒聽見似的,手上動作不停,這天底下,他關心的唯有眼前這株李子樹。

“叫你呢!”最兇的那個胖墩墩的,站定在男孩身後,狠狠推了他一把,李岸踮著腳沒防備,身體往前一傾,險些摔倒。

“叫你半天了,你聾啊!”

另外兩個笑得前仰後和,“他本來就是聾子啊!”

“哦,我忘了,你本來就是聾子!”胖子一拍腦門,裝作是無意冒犯,“我爸說老李頭給你弄了個別人不要的助聽器,我還以為你不聾了呢!”

李岸早已習慣他們的奚落,提起籃子就走,完全不想搭理他們。

徐曳心想:這位應該就是孟哲口中的小老師了。

“怎麽?李岸,考上一中了不起啊。”

“人家哪兒只是上一中啊,人家中考考了全市第一!”

徐曳暗自抱不平:考第一就是了不起!不僅如此,這個少年考得贏聽力正常的孩子,毫無疑問是天賦了得。

小胖子“嘁”了一聲,拍拍胸脯,嚷嚷道,“考第一又如何?以後還不是要給別人打工,我們家自己開廠,想買什麽買什麽。”

“對,胖哥還沒出生的時候,家裏就用上電腦了,好多鎮上的人都沒有。餵!聾子!你玩過電腦嗎?還有平板,平板你知不知道?”

徐曳回憶了一下自己這麽大的時候,好像也沒這麽幼稚,說白了,這幫小孩兒就是嫉妒。

李岸先開始還掙紮,可他們人多勢眾,後面便任由他們扒拉自己的胳膊,這種輕視的態度反而激怒了這幫混小子,胖子趁他不註意,一把奪過籃子,直接提著就跑,耀武揚威站在了灘塗上。

“給我!”

他終於說話了,很多聾人因為聽不到聲音,所以無法習得正常的發聲,但李岸的發音幾乎是對的,只是語調有些奇怪。

三個臭小子就等著他開口,哄笑起來。

“李岸,你把助聽器取下來給我們玩玩兒。”馬臉小子喊道。

李岸當然不肯,“還給我!”

“不還不還就不還,你能把我們怎麽樣,難不成你又想找村書記告狀?”

“我爸說了,李書記就是個沒根的,所以才收養你,讓你這麽個聾子給他養老。”

有助聽器的幫忙,李岸大概能聽到他們說什麽,也知道他們不懷好意。他緊皺眉心,眼神漸漸兇狠,像只蓄勢待發捕獵的猛獸,徐曳隱隱約約聽見他罵了一聲“渣滓”。

“一,二,三,助聽器給不給?”胖子看他生氣就高興。

李岸忍無可忍,給那兩個小跟班一人一記狠拳,徑直沖進水裏去搶,胖子沒想到他真的敢過來,慌慌張張把竹籃一扔,果子全滾了出來。

有些個頭大沈不下去,還有的半漂在水面上,一個浪花打來,果子就像鼓鼓囊囊的小球,隨著水流飄遠了。

“這可是你自己要搶,它才翻的。”胖子知道幹了壞事,多多少少有點心虛。

“幹什麽呢!你們!”

徐曳乃一性情中人,跳上椅子大喊,只恨不能飛下去行俠仗義,然而他大半個身體都被老槐樹的枝杈遮住,只能站在椅子上幹跺腳。

“我的老天爺哎,你小心掉下去。”助理蘇琳匆匆忙忙跑出來,忙不疊把他從椅子上拽下來,“這個年紀的孩子,打打鬧鬧的事常有,你管這些閑事幹什麽,還瞎咋呼亂嚷嚷!”

“不行,我去看看。”徐曳猛喝了一口水,一副擼袖子準備上陣殺敵的架勢。

“你多大,人家多大,消停點兒吧!”蘇琳方才也聽到點動靜,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我給他們村書記打電話,這總成了吧。”

徐曳趕忙點頭:“那快點。”

話音剛落,李岸已經把胖子推翻在水裏,徐曳素日裏都是副從容淡定的樣子,今天喝了點酒,整個人又迷糊又亢奮,拍手稱快,“打打打!”

三打一,李岸寡不敵眾,被他們合夥推進水裏。雪白的浪花微微激蕩,撞擊在少年勁拔的軀體上。徐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下完了,助聽器肯定進水了。

“琳琳,琳琳,你打完電話了嗎?”

“別催了,已經打了!小祖宗,你要麽睡會兒要麽看劇本,別以為這是度假。”

徐曳哪有心思幹別的,他四處尋了個好視角,只要扒開絲瓜藤,就能觀戰全局。

雙方酣戰之時,一個頭發斑白的老頭磕磕絆絆朝湖邊跑來了,一邊揮手一邊氣喘籲籲地趕人,“快走,快走,怎麽又欺負我們家李岸,招你們惹你們了!快起來!傷哪兒了沒有?哎呦,這一地的李子!”

李岸坐在水裏,耳朵嗡嗡作響,湖水一直漫到他的小腹,身上的背心已經濕了,太陽照在背上,又黏又熱。李子被他撿回來一半,剩下的掉進水裏,在他們廝打的過程中,飄遠了。

老李連罵帶趕,踹了胖子一腳,臭小子們落荒而逃。

“李叔,助聽器沒用了。”李岸垂頭坐在水裏,手裏攥著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助聽器。

“沒事兒!咱們讓他們賠,我去找他們爸媽。”

“孫胖子家是縣裏的納歲大戶。”李岸搖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冷。

納歲?

徐曳想了想,他應該是想說納稅,意思是胖子家有錢有勢猖狂得很,要是賴賬不認,老李也沒什麽辦法。

“屁納稅大戶,什麽人弄壞了東西都得賠!走,趕緊回去沖個澡。”

徐曳一個箭步沖進室內,如餓狼撲食般,飛快拿起手機。

“慢點兒!怎麽回事?”蘇琳被他嚇了一跳。

“要不咱們買個助聽器吧!”徐曳一臉真摯地提議。

蘇琳一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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