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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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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我是真的要買!”徐曳用手機查資料,喃喃有詞,“助聽器屬於正規醫療器械,最好是去醫院配。”

蘇琳無奈,“徐曳,我看你是真的有病,又不是你家親戚,管那麽多幹嘛,別的事情也沒見你這麽積極。”

兩個人對話這點功夫,徐曳再往湖邊看,老李和男孩都不見了。

“我出去轉轉。”徐曳道。

“別不是跟人家小孩子誇下海口,大包大攬助聽器的事吧。”蘇琳扶額,冷嘲熱諷道。

“你和紅姐待久了,越來越像她。”徐曳回懟。

蘇琳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麽好話,阮紅堪稱鐵面無情,她可不想變得沒人情味。

“你剛拍戲能有多少片酬,就沒想過給自己買房買車?”

這話勾起徐曳無限往事,他冷笑道:“我爸生意做得最大那會兒,有那麽多房和車,後面還不是賠光了,他還賭博酗酒,沒幹一件積德事,死得也難看!要我說,人活於世,留著一條命就夠了,錢多錢少也就那麽回事,以後不還能再賺嗎?”

蘇琳敷衍地點頭,嘆道:“少爺慢走,勞您以後努力幹活,您吃肉我喝湯。”

徐曳來了這麽久,一直在二樓觀察隔壁人家的小院,從來沒走近觀察過,他平時不見得有這種興致,全靠酒精,一時腦熱就想幹點新鮮的。

舊欄桿早已生銹掉漆,徐曳的腦袋卡在空隙裏張望,人沒見著,小黃狗倒是見到一只。它原本蜷著身子臥在葡萄藤下睡覺,被徐曳的動靜驚醒,一人一狗面面相覷,狗叫,他也就學狗叫。

“你哥去哪兒了?”徐曳問。

狗汪汪幾句,徐曳好像真能聽懂似的,自言自語,“哦,還沒回來啊。”

小黃狗撲上來搖了搖尾巴,鉆出欄桿嗅了嗅他的褲腳,跑遠了。唯一能聊聊天的活物也走了,徐曳嘆息一聲,繼續東張西望。

蟬聲聒噪,灼熱的風吹動狗尾草上的穗子,一只青色的蚱蜢從徐曳眼前閃過,靈活地在葉片間跳躍,未幹的雨水順著葉尖掉落,這個午後不像有戲劇發生。

“沒意思。”徐曳準備回撤,突然發現頭卡住了。能當電影男主角的人都是小頭小臉骨相奇佳,尋常人哪鉆得進欄桿縫,但也正因為徐曳鉆進來了,所以完全沒想到自己無法脫身。

太陽火紅,曬得他後頸疼,加上喝酒犯暈乎,徐曳晃了老半天,使勁往後一退,腦袋終於出來了。與此同時,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朝後一踉蹌,他的右腳瞬間陷入黏稠。倒黴透頂,他踩到牛糞了。

他不想大呼小叫引來眾人圍觀,這件事要是被劇組的人知道,定會遭遇無情地嘲笑,攝影師說不定還要拍下來。

就在這時,小黃狗扭著屁股回來了,“汪”了一聲,徐曳回頭,看見一個高大的男孩站在自己面前,他渾身上下濕透,手裏提著半籃青李,眼神有些不耐。

“找到你了!”徐曳的眼睛如星火閃爍。

男孩抿唇,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老李說村裏來了個神仙一樣的人物拍電影,用詞誇張,他當然不信,可徐曳轉身回頭的剎那,他確實見到強光倏地打來,神的美貌奪目耀眼,印刻在他的腦海。

徐曳是浪漫的毒素,不容逃避地侵入體膚。

徐曳笑:“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剛說完,徐曳忽然想起李岸的助聽器已經泡水壞掉了,又比劃了一遍手語。

“浪漫的毒素”竟然知曉聾人星球的語言,李岸扶起徐曳,攙他走到水池邊。

徐曳擰開水龍頭,水花飛濺,剛開始他萬分嫌棄,拿著李岸摘的芭蕉葉擦腳,洗著洗著突然發笑,毫無顧忌地坐在池邊的瓷磚上,抱著肚子直不起腰,“真有意思,今天居然踩到了牛粑粑!”

李岸看他的口型,應該是表達踩到牛糞很高興的意思。這有什麽好笑的?李岸的眼神逐漸怪異,徐曳見狀,覺得更好笑了。

“你好,我是徐曳。”他說。

老李剛剛還叮囑李岸:“人家是大明星,你要好好和他相處,讓他盡快熟悉這邊的環境,這部電影要是拍好了,我們村子就會出名,旅游就能做起來,大家的日子就更好過了。”

所以李岸責任重大,他點頭,用手語回應:“我知道,我叫李岸。”

“你為什麽認識我?”徐曳的發問略顯無辜,他好像不覺得自己是個名人,也對自己的外貌殺傷力一無所知。

“你是明星。”李岸答。

“我不是。”徐曳否認,李岸疑惑地看著他。

“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是,我只是徐曳。”徐曳用涼水沖完腳,酒也醒了點,他問可不可以吃李岸家的葡萄,李岸點頭答應,回院子裏放下李子,又摘了滿滿一籃葡萄遞給徐曳。

“你不是要搬過去嗎?我帶你去看看。”徐曳握住他的手腕,少年看了一眼肌膚相碰的地方,點頭跟上。

“我現在住二樓,但是你過來之後我就搬到三樓去睡,導演說這樣更好一些。”

“我覺得還是這種老式竹席最涼快了!”

“你要不要先洗個熱水澡,衣服都濕透了。”

李岸搖頭,他幾乎不發言,都是徐曳在喋喋不休地自說自話,所以李岸默認自己的人設類似於古代的太子伴讀,只需要在短短的兩個月裏配合徐曳的要求就好。

三樓的閣樓很小,以前是用來堆積雜物的倉庫。木門上的白色油漆斑駁脫落,隱約可見過往孩童在上面的算數標記。屋內大部分家具都是從村戶家淘來的舊貨,紅漆木椅竹編涼席,床頭是再簡單不過的白色背心和灰色褲衩。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童升從燕城帶來的小玩意兒,老式覆讀機還有十幾盒芭蕾舞曲的磁帶。

徐曳問:“你考的市裏第一?”

“嗯。”李岸年紀比徐曳小,個子卻出奇地高,他點頭時,頸部優雅地傾斜,讓徐曳想起夏風中輕晃的白樺樹幹。

徐曳拍拍竹床,示意他坐下,“我剛剛在露臺上發現有人欺負你,這種事經常發生?”

李岸視“被欺負”為羞恥,他點頭又搖頭,最後還是選擇用手語溝通,“小時候多一點,後來我去了鎮上讀中學,不在一個學校,這種事就少了。”

“鎮上讀書......遠嗎?”

“不遠,只要五十分鐘,政府現在會安排專門的大巴車接送。”

徐曳下意識撅嘴,五十分鐘還不遠,要是他上學有這麽遠,直接罷課不上。

李岸問:“你是大學生?”

徐曳點頭,“秋天開學,燕城影視學院。”

大學遙不可及,是充滿誘惑力的遠方。這個年紀的少年,心思都寫在臉上,徐曳用手語道:“你成績好,以後會上清華北大。前路光明無憂,是望不盡的坦途。”

李岸並未因此歡欣,他悶悶的,沒有說話。

徐曳又問,“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他主動攤開手,遞到李岸面前。

李岸伸出一根手指,在徐曳的掌心寫字,他的動作很輕,生怕劃破春日裏即將消融的冰。

“彼岸的岸。”徐曳默念,“‘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過這河才能抵達彼岸。”

沒來由的喪氣話,徐曳懷疑自己身體裏住了個惡毒反派,時不時唱反調。

兩個人靠得很近,李岸聞到徐曳身上淡淡的青橘香,問他:“你為什麽會手語?”

徐曳托著下巴,“我的外婆是聾啞人,她剛出生的時候,一枚手榴彈擦著她飛過,人沒死,但耳朵聾了,所以我們全家都會手語。”

徐曳讓裴岸站起來,自己繞著他轉了一圈,嘴裏念念有詞,時不時用自己的身體比照他的手長和腿長。

“說不定還能再長高點兒。”

聾人聽不到聲音,手語便是與這個世界溝通的橋梁,助聽器已經壞掉了,徐曳沒用手語,李岸也不知道他在嘰嘰咕咕說些什麽,但徐曳沒有惡意,李岸便任由他擺弄。

之前隔得遠,徐曳沒怎麽仔細看他的臉,此刻不禁感慨基因的神奇,背朝黃土面朝天又如何,即便是在窮鄉僻壤,女媧娘娘仍是捏臉的大神,能造出頂好看的帥哥胚子。

“徐曳,你是不是在三樓?”

徐曳聽見阮紅的聲音,懶懶地應了一聲,“嗯。”

“村書記說要把村裏的孩子介紹給你當助手……哦已經來了是吧。”阮紅當了十幾年經紀人,閱人無數,見到李岸的第一眼,也有些驚艷,這幾年的內娛花美男泛濫成災,他這種類型幾乎沒有。

“怎麽樣,是個好苗子吧?”徐曳的語氣不知不覺有點驕傲,就好像是介紹自家弟弟一般。

李岸不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麽事,站在一旁保持沈默。

阮紅指指自己的耳朵,無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個聾的,開什麽國際玩笑?這模樣身板兒確實是萬裏挑一,可惜了。”

徐曳皺眉,不高興地嘟囔,“能不能別當著人的面說聾……”

“反正他又聽不見。”

“耳朵聽不到,眼睛看得到!”徐曳對這點相當執拗。

阮紅嗤笑一聲,“他都不在意,你倒是介意上了,這麽快就胳膊肘往外拐。”

事實上,李岸受過的冷眼已經讓他對“聾”字免疫,在鄉下,“聾子”是比聽障更主流大眾的叫法,並不一定代表歧視。阮紅指耳朵的動作肯定和自己的生理缺陷有關,徐曳試圖糾正的樣子才讓他意外,他已經是個成人了,但據理力爭的時候會握拳在空中亂飛,竟然......有點可愛。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岸頓時覺得荒謬,他竟然覺得一個成年人可愛,而且徐曳是個男孩。

最終,阮紅服軟,準確來說她根本不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好好好,以後不說‘聾’,就叫‘學霸小朋友’,可以了吧!”

她相當隱蔽地翻了個白眼,心中費解:徐曳平日裏對誰都愛答不理,聊天開玩笑全憑心情,為什麽對一個聾子這麽有耐心。

徐曳側身,對他說:“她誇你長得好看,接下來我們做好朋友吧!”

他撒了個善意的謊言,自以為沒被發現,還笑著說要和一個聾子做朋友......

這是李岸第一次覺得徐曳天真,他不知道有生理缺陷的人類大多罹患心靈的怪癥,他莽撞地施與關愛,就像一只家養的羊羔上過德育課,要與饑腸轆轆的野狼促膝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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