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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淚鑄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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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淚鑄成永恒

金迪森從睡夢中睜開眼睛,身邊的酒神和羊蠍正在喝牛奶。戈耳共的陽光還是那麽毒辣,就算是椰棗樹也擋不住刺眼的日頭。

金迪森支起身子,他擦了擦眼角的淚,問道:“酒神,你說大家會同時忘記一件事嗎?”

酒神眼皮都不擡一下:“海葵,你睡個午覺都能睡懵。”

金迪森苦笑,看來他不能指望有人理解了。從進入玫瑰之子的那一刻,仿佛所有人都默認他就是海葵。某天一個成員問金迪森他把自己的鑰匙放到哪裏了。“在你去西疆之前借用過車庫的鑰匙,現在快把它還給我。”

金迪森哪裏知道什麽車庫鑰匙,他正打算編個理由糊弄過去,結果身體不由自主地走到貨架旁邊,從左數第三個格子裏拿出了鑰匙。

自那以後,金迪森的腦中就多出了海葵的記憶,他甚至能回憶起冬季在街上乞討時寒風切在骨肉上的刺痛。一來二去他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記憶還是海葵的記憶了。金迪森變成了海葵,還是海葵變成了金迪森?當時在鹹水河死掉的到底是誰?通緝令為什麽不見了?金迪森不敢思索這個問題,他覺得害怕。

也許他現在還會覺得不對勁,但金迪森毫不懷疑幾天之後他就會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就好像從來都是這樣。

“海葵,你最近一直在睡大覺,坎伯雷主教沒有給你的任務你都完成了嗎?”酒神喝光了最後一口牛奶。

“我還在等呢。聽說神跡調查員會去山羊谷,等他們到了我就動身。”

“我也想去玩!你能帶著我和弟弟一起去嗎?”

“酒神妹妹,那可不是玩的地方。”金迪森站起身,“我們是去朝聖的,那可是我們主的所在啊,主教讓我把裏拉的那群調查員轟出去。”

金迪森向北方望過去,仿佛能看見滾滾的黃沙、成群的蠍子,還有方形瞳孔的山羊。“庫裏昂在幹什麽呢?”金迪森想。反抗軍聲勢愈發浩大,在戈耳共總能聽到朝聖院吃敗仗的消息。總有人說用不了多久,摩羅街就能占領整片大陸。

“神跡調查員為什麽會去彌渡谷呢?朝聖院的人什麽時候對羅佳(欲望之神)這麽感興趣了?”

“誰知道呢?但現在不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意外了。”對於這個世界,金迪森感到虛無。

“海葵,你心情不好嗎?”

“沒有的事。你自己坐著吧,我出去走走。”

金迪森拋下酒神和羊蠍,那個男孩根本就不說話,讓人忍不住懷疑那到底是不是個活人。不過金迪森不在乎,他肚子餓了,他又走進了初來戈耳共時的那家餐廳。

還是同一個服務員,但不似最初那樣熱情了。

“先生,您又來了。怎麽樣,有沒有把那兩個孩子送回您大舅那兒啊?”

金迪森一屁股坐上沙發:“問這麽多幹嘛?幹好你該做的。現在把菜單給我,我要點菜。”

服務生眨眨眼,他總覺得這個先生跟那天不太一樣。

菜單來了,金迪森看都沒看一眼,指著其中一個道:“來一份。”

“先生,只要這一道菜嗎?”

“我要這一頁。”

服務員以為自己沒聽清:“什麽?一頁?您有朋友一起嗎?”

“就是一頁,只有我自己,請快點。”

服務生不敢多說什麽,他拿著菜單跑了,心道這還真是個怪人。

不一會兒長桌上就擺滿了紛繁華麗的美食,烤雞油光鮮亮,布丁爽滑鮮嫩,真是一場豪華的宴席,看得旁邊的食客張大了嘴巴。“絕對是新的行為藝術。”戈耳共的市民這麽想到。

大家都以為這是個心血來潮的富二代,結果金迪森只吃了離自己較近的幾盤菜。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巴,起身就要離開。

一旁眼尖的服務生立馬攔住他:“先生,還沒結賬呢。”

金迪森歪了歪腦袋。

“先生,你不會……要吃霸王餐吧?”

金迪森還是沒說話,他只是微微一笑,有種漫不經心的純良。

這態度已經很明顯了,這就是要吃霸王餐,他還光明正大若無其事地吃,連跑都不跑,就直接大搖大擺地從門口出去。任誰都會覺得這是來砸場子的。

餐廳的老板都快被這厚臉皮的男人氣瘋了,連店裏的客人都不管了,抓起金迪森的頭發就他摁在櫃臺上。“你要麽就把錢付了,要麽就把手指頭留下!”

“我沒錢。”金迪森道。

“沒錢你來吃什麽飯啊?!你是不是有病啊!?”

“或許吧。”

多說無益,只見老板叫來幾個壯漢,他們跟拎小雞崽似的把金迪森扔到一片空地上。金迪森在這個過程中連微弱的反抗都沒有,整個人就像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

暴雨般的拳頭落了下來,打到他的臉上和身上。若不是金迪森痛的悶哼,幾個壯漢還以為自己在毆打一個屍體。

“最後一拳!我賭十塊銀幣他的鼻梁會斷!”一男人沖身邊的朋友說道。肩膀微側助力,拳頭的沖擊甚至帶起一陣風,可是預想中骨頭碎裂的聲音並沒有傳來,男人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我說住手。”是一個堅毅的女聲。

壯漢十分詫異,他嘗試掙脫可是失敗了,女人甚至只用了一只手,臉上的表情都沒變。“這是個怪物。”男人心想。這種恐懼在看到她身邊的狼時到達了頂峰。

“滾。”她又說了一遍。

幾個壯漢屁滾尿流地逃跑了。炎光嗤笑道:“怎麽我每次見你你都趴在地上?”

金迪森擦掉嘴角的血沫癱坐在地上,他無精打采,好像剛剛被打到慘叫的不是自己一樣。

炎光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提起來。“你能不能振作點?到底發生什麽了能讓你變成這樣?”

“你不懂……”金迪森看著她道,“這個世界是假的。”

炎光聽了這話就想照他臉上來一拳,可看了看確實沒地方下手才作罷。

金迪森站起身,衣服上的腳印一時半會兒也拍不掉,他對炎光說:“還是謝謝你,不然今天準被打死了。”

“你還是謝謝兩只吧,它聞到你的味道了。”

那個名叫兩只的狼繞著金迪森轉,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金迪森笑著摸摸狼頭:“你還真把它當狗用了。”

金迪森要走,被炎光擋住了。“金迪森,你以為我是來救你的嗎?誰告訴你你能走了?”

“怎麽?你也要報仇嗎?請便。”

“我要你再說一遍!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我已經說過了,可是你不信。這個世界是假的,你、我、我們所有人的存在”金迪森朝著手心吹了一口氣,“就像這空氣一樣,什麽也不是。”

他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炎光能看出金迪森的迷芒和絕望。她從前就知道這男人喜歡思考些在她看來虛頭巴腦的東西,但她沒想過思考也會把人變成這樣。她遞給金迪森一張紙條。“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就來這裏找我。”

金迪森看也沒看就揣進了兜裏,腿好像斷了,但也可能沒有。金迪森覺得自己應該先去一趟醫院。“炎光。”他叫住了轉身的女士。“能不能陪我去趟醫院?”

炎光失笑:“怎麽?不認路?”

“我不喜歡自己去醫院。”他說。

炎光哼了一聲,朗聲道:“兩只,帶路!”

兩只可能真的很喜歡金迪森,邊帶路邊在他身邊轉悠。照炎光的說法,這狼只是個人來瘋,她才不想承認自己的寵物會喜歡這種人。

進了醫院就能看到白色的布簾,金迪森能聽到哭喊。“朝聖院前線下來的殘兵。”炎光解釋道。

趁她說話的功夫,一個傷兵就從病房裏被推了出來,看那臉上蓋著的布就知道已經是死了。後面追上來一個婦女,她鋪在屍體上哭得天崩地裂。

炎光不忍看下去,她閉上了眼睛。

“金迪森,你現在還覺得這個世界是假的嗎?”

金迪森聳聳肩:“慘劇可多的是。從你回應這個世界開始,悲劇就不可避免。你也是,當心別陷太深了。”

“你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感覺?你看著那個母親,你覺得她也是假的嗎?”

“如果她不記得自己的兒子了呢?如果我現在把兒子從她腦袋裏刪去,面對這個屍體她還會哭的這麽傷心嗎?”

“你總是做些不可能的假設,這根本沒意義!”

“呵,所以我說你們永遠不能理解我。”金迪森苦笑,“這種被誰愚弄的感覺……簡直讓我反胃。”

醫生在叫金迪森的名字,可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傷沒必要治了。

炎光怒道:“好!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就算她忘了之後就不會再哭了,那你告訴我,她現在的悲傷就是假的了嗎?!”

炎光深吸一口氣,她擦幹眼淚道:“悲傷是真的,眼淚也是真的!就是因為它們是真實存在的,我們才如此痛苦!”

她指著金迪森的胸口:“你自己呢?你不是很難過嗎?你不是很絕望嗎?你不是覺得一切都是假的嗎?那你為什麽會哭,為什麽要流淚,為什麽不立馬站起來哈哈大笑呢?反正全都是假的!”

“我就是在恨這樣的自己……我的感情不來自我,我想反抗……”金迪森流著淚道。

炎光重重嘆了口氣。“別傻了金迪森,就算被騙了又怎麽樣,起碼在那一刻,你就是你。”

“……”

“蠢貨。要是因為這種狗屎原因就放棄人生,那才是真正被愚弄了。”

“……”

“你是聾了還是啞巴了?”

“我在想,持樂園的大小姐也會說臟話嗎?”

“我是被你這種人給氣的!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不懂,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

金迪森輕笑一聲,轉身找醫生給自己治病去了。

作為貿易樞紐的戈耳共,連醫院都比別的地方豪華。白色大理石建築宏偉壯麗,椰棗樹綠意盎然,沙漠玫瑰艷麗非常,陽光下是生的活力。

從醫院走出來的金迪森覺得呼吸順暢不少,嘴角也不自覺翹起來。

炎光嫌棄道:“怎麽了?突然又笑了?我是不是該帶你去查查腦子?”

“是該這麽做,我保證醫生一輩子也沒見過我這種情況。”

“得了吧,還真把自己當什麽人物了。”

噴泉前面聚著一小堆人,都是往裏面扔銀幣祈求裏拉保佑的家屬。從前的金迪森對此種做法嗤之以鼻——如果裏拉真的可以回應凡人的期待,那祂準會是最忙的神明。可他現在卻忍不住想走過去傾吐一番。

炎光往裏面扔了一枚銀幣,雙手合十,表情虔誠。“告慰反抗軍的亡魂,懇請裏拉大神指引他們去往樂土。”

金迪森站在旁邊,炎光拋給了他一枚銀幣:“你呢?有什麽願望?”

金迪森真的努力想了,但還是想不出來。

“那說明你欲望太多了。”炎光不像在開玩笑。

“難道不是因為我沒有欲望嗎?”

“糊弄鬼呢?鬼都不信。那你現在最強烈的想法說出來就行。”

“現在最強烈的想法?還真只有一個。”金迪森微笑道,“謝謝你,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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