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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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的希望
這是埃爾第一次發現自己意識受損時，就已做好的決定。
需要裝載在自己體內的指令他已經編寫完成，帶有引導程序的新飄帶也已做好，只要克利雅成年羽化，將尖利的指甲刺進他父親的心臟，它們就會開始運轉。
若是這個世界仍舊健康的前進，埃爾就仍只是一具安靜躺著的“屍體”，而若是監測到萬物循環崩潰，人類滅亡，或是巨樹被損壞，已成為“工具”的他即會正式開始最後的工作。
距離克利雅的十八歲生日，也就是父子共同的“死期”，還有兩年零七個月十二天二十一小時的時間。
埃爾默默盤算著。
在沒有任何外界幹擾的屏障保護下，在巨樹腳下溫暖的“家”中，若是能像一個普通父親那樣，用自己的全部去愛這個血脈同源的親生孩子，給他自己所能給的一切，在雙雙成為救世“工具”之前，相伴度過身為“生命”的最後一段靜好時光——
簡直是奢侈到令人慚愧的，最美好的“末日”了。
若是，還能與妻子相見……
黛斯特……
她是計劃的組成部分，她是生育克利雅的容器。
但她也是——
唯一的，永遠的——
愛人啊。
即使她早已遠遠離開，即使她曾發過重誓對自己“永不認同”，即使她現在一定深深怨恨著 “冷酷殘忍的造物主”把孩子從她身邊奪走，甚至極有可能已成死仇——
“我也還是……那樣愛著……。”
埃爾伸手按上胸口。
與妻子有關的一切都已在心上刻下了宛如傷痕般深切的印記，只是想及她的名字，想及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那種苦澀與甜蜜，絕望與希望交雜的劇烈絞痛就能讓那些傷痕再次滴下血來。
他忍不住輕聲咳嗽，喉間湧上陣陣腥甜。
如此痛苦的回憶，卻從來沒有，也不能忘卻。
因為這位凡人女子所擁有的熱量與光明，分明已是他漫長而無用的一生裏——
最後的意義。
最後的追求。
然而即使在臨死前，也依舊求而不得。
很想為她做什麽，想讓她成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卻再不可能做到。
因為天差地別，因為虧欠良多，他甚至根本——
不敢思念。
熟悉的疼痛和虛弱感如同認罪之後的懲罰般陡然加重，埃爾順從的任憑它們侵占了自己全部的知覺。
“餵，你怎麽了？！”凱特早已平靜下來，坐在一旁照看著似是沈浸在自己心思中的埃爾，感覺到異樣，她立即扶著他半靠在樹幹上。
“就算你把我這個人全忘了，其實也沒什麽關系，我只希望你好好的活著，別再胡思亂想……”凱特輕聲嘆息著咽下再次湧出的淚水，拿起手帕小心擦拭著埃爾唇邊的血跡。
第二日清晨，埃爾在自己的床上醒來時，正看到隔間外凱特坐在他的餐桌旁輕聲哼著歌兒逐一挑選著一大堆水果，再將選中的雕刻成各種可愛的動物形狀，裝進桌上拌好醬汁的小盤。
他慢慢撐起身，恍惚中幾乎有些驚訝的看著她手腳麻利的打開一個個抽屜，拿出想要的各種配料和工具，像是每日都在這裏做飯一樣，把它們運用得熟練無比。
“嗨，早上好！”凱特似乎很清楚連接餐廳和臥室的小窗格在哪，聽到他的動靜立即把腦袋探過來笑著打招呼，“你倒是比克利雅先睡醒啊，氣色看著是好些了。不過今天還是要靜養不能起來，我把好吃的端過來。”
她捧著托盤輕車熟路的沿著彎曲的狹長過道走到埃爾床邊，準確的打開裝著床頭小桌和餐巾的櫃子把病人的早餐環境都布置好，再把洗漱用具和盤子一個個輕輕放上去，擺成個類似笑臉的滑稽形狀。
潔白的瓷器和少女微笑時露出的雪白牙齒一同反射著窗外明朗的陽光，這奇異的畫面幾乎讓埃爾一時再次失神。
“凱特當年住在這裏時，會是怎樣一種笑容呢。”埃爾凝視著眼前這個喜怒哭笑都收放自如的老練精靈使，想象著她初生時應當是什麽樣子，卻發現並不能做到，他閉了閉眼，轉頭看向窗外。
“……你又想什麽心事？來，洗臉。”凱特無聲的嘆一口氣，把絞好的濕毛巾塞進他手裏。
“你的披肩還在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裏吧，我給你拿了披上，今天有些冷，晨風到現在還沒停，你這樣坐著會著涼的。”看埃爾終於回過神來接過毛巾洗漱，凱特點點頭，彎下腰去開櫃子。
“等等。”埃爾忽然放下手上的東西出聲阻止，直盯著凱特的眼中，幾乎有一層似是因緊張而凝結成的清晰鋒芒。
然而終究來不及了，凱特已經一把拉開了抽屜。
氣氛瞬間凝固。
直到數秒之後，水精靈使帶著顫抖的話音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是……什麽意思？”她拿出抽屜一角躺著的一卷黑色布條，緩緩舉到埃爾眼前，卻又像是對待一件會咬人的危險品一樣，警惕的牢牢抓住不放。
布條和埃爾平日佩戴的飄帶連接線外形毫無區別，但是身為精靈使的凱特能夠讀懂寫入其中的一小部分簡單信息，包括那條最基本的條件判斷句——
它已足夠讓她推斷出這卷特殊的新飄帶裏，蘊含著怎樣的可怕信息。
“埃爾，你要自殺，是嗎？”她深吸一口氣，終於一字一頓的發問。
“——準確說，是讓克利雅羽化後的黑精靈抹掉你。飄帶上的引導程序會把你的屍體連接上巨樹，要是樹有什麽不穩定，你就親自來當規則中樞，成為了“絕對永恒”的規則，從此後任何人，任何方法都無法將其動搖，對不對？”
埃爾沒有回答，只是平靜的回望著凱特直直逼視過來，鋒銳如同利刃的森冷眼神。
“……這計劃什麽時候執行？”看他態度，顯然是默認了。
“克利雅羽化當天。”
“是麽，果然是你的作風，你這冷酷殘忍的造物主，呵呵呵……”無言片刻後，凱特忽然笑起來，直笑到淚水沿著臉頰流下，才慢慢停歇。
“——行，既然你已決定，也就沒我說話的份。只要你願意，我會在這裏照顧你直到那一天，也算是給你送終了。”數分鐘後她再開口時，表情和聲音已一如平常：“真不好意思耽誤了你吃飯，可愛的蘋果小熊都快生銹了。”
“謝謝你。”埃爾接過凱特遞來的餐具，“你不用陪我……”
“哈？你認真的？不想要我幫你看住克利雅？這小子個性烈得很，我真怕他萬一跟你處不好，能提前把你哢擦了。”凱特瞪大眼睛，一疊聲的打斷了他的話音。
“不會的。”埃爾回望著凱特像平日一樣帶著戲謔的熱切眼神，“我只想請你幫一個忙。”
“你說。”
“幫我照顧黛斯特。”
“……我答應你。”凱特垂眸想了想，鄭重點頭。“不過有個條件。”
“我想請你，把你還沒忘記的美好回憶，和重要的感情，全都記錄下來做成存檔。
既然你會因為把我的事忘掉而如此過意不去，那就應該趁早把還沒忘記的事都好好記下，也算是給我們這些與你有過交集的人，留下那一點可供憑吊之物了。
——其實這簡直不算個條件，我們人類尚且蒙你恩賜能把一生的心緒永久封存於巨樹，難道你卻忍心讓自己用心感受到的一切愛與美在兩年之後就徹底煙消雲散，世上再沒留下它們存在的痕跡？
唔，上個月那位大頭朝下掉到你家門外的可憐訪客是不是留給你一個黑色小方片，裏面能裝下他們的全部歷史？就用那類東西來記好了。既然是為人留紀念，總該用人工物為好，你總不希望自己心中描繪的鮮活愛人和巨樹冷冰冰的報告一個樣吧。
怎麽樣？”
“……我答應你。”埃爾思忖片刻，點點頭。
“我們可說好了。”凱特抓起埃爾的右手，兩人拇指相觸，算是正式完成了約定。
“我幫你洗完盤子，就該走了。克利雅會陪你，我早點出去照應黛斯特，你也安心些。”凱特收拾了餐具，幫埃爾解下披肩，扶著他重新躺好，起身出門，“你要記得守約，再見。”
離開了中央森林，凱特立即操縱起水球飛上天空，迅速返回了自己的小島。
“呼……埃爾你這壞家夥果然立刻把我進入屏障的權限取消了。”她坐在自己的小屋裏清點著包裹， “不過幸虧我趁機藏了不少克利雅的血，它們說不定能幫我開那麽一小下門，讓我再見你最後一面——
然後親手殺了你。”
飄帶上的條件判斷式中，指明了惟有當神之意識徹底為零時，才能將其啟動，想來是為了避免萬一存在殘餘，對規則運行產生幹擾的嚴重情況。
所以，若是以加入克利雅血液的武器重創埃爾的身體，不完全的“清除”可以做到即將神作為生物的成分不可逆的毀滅，使他再無法形成思維而重啟計劃，又能保留零星殘跡，使飄帶上的指令無法立即啟動。
只要此時再以這把武器將飄帶破壞，即使黑精靈隨後完成了徹底的清除，沒有飄帶做引導程序的真神之體仍然無法啟動內置的規則指令，只能成為永恒靜止的真正死屍。
“對不起。唯有如此，我們才有改變“規則”的希望。”凱特將克利雅的血液裝進存儲罐，為制作武器的實驗做好準備。
忙碌的間隙，她習慣性的擡頭看向墻上被堅冰封存，完好到幾乎與五百年前剛畫出來時毫無二致的彩色圖畫。
這幅畫是凱特十四歲時，在中央森林的家中與希斯洛瑟一起完成的“大作”。
那一天，初生的少年少女在遠離家園的荒涼曠野裏第一次深刻認識到了所謂天道無情，對此心懷憤懣的他們當晚就在自己的小房間裏說了埃爾一整夜的壞話。
在用盡了以他們當時的語文水平能懂得的所有咒罵詞匯後，兩個孩子還不解氣，幹脆動手畫起來，將他們眼中世間最美最崇高的存在扭曲成黑乎乎的一團，他纖秀的手指被畫成一對仿佛正往下滴著毒液的幽綠利爪，精致的臉蛋則塗成青色，安上一張血盆大口，若幹森白獠牙，腦門上再寫一排大字：萬惡之源，這才解了氣去睡覺。
這幅畫被凱特帶在身邊，當她遇上不平事時，就看著它罵上幾句，已成了十分牢固的習慣。
甚至經過數百年顛沛，當年離家時帶出的東西盡皆零落，惟有它因為時常拿出來痛罵並未丟失，如今竟成了能證明那段最美好最純凈時光的惟一紀念品。
“埃爾，你有時比誰都可恨——”凱特凝視著圖上的“萬惡之源”許久，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細細撫摩著包裹它的堅冰。“可有時，卻又比誰都可愛。”
“你雖生而為冷酷殘忍的造物主，本人卻偏偏絲毫沒有惡欲和詭詐，你所創造的世界如此陰冷可怖，但有你所在的地方，卻分明是這世間最和美的凈土啊——”她對著畫中青面獠牙的怪物輕柔的低語著。
可就像每一個純凈而善良的生命一樣，在這個充滿著無情爭奪與傷害的世界裏，他終究無法生存下去。
甚至，終究會死於被自己這樣的“壞人”狠狠的算計。
“埃爾，我不會讓你永遠當屍體。”凱特握緊了手指。“我並不相信就憑我們這些貪婪狡猾的壞蛋，能做出什麽帶給所有人幸福的新秩序——
終有一天，我會將你親手記下的愛與美悉數交還，那時新生的你，才是月亮們唯一的，永不落空的真正希望。”
“你從來不說謊，一定會完成約定的。”凱特對著堅冰中的“萬惡之源”微笑著點點頭，就在它面前的小桌邊和衣安睡。
1.為什麽執著於想寫那張畫，是因為最近逛b站，覺得萬惡之源這個詞特別喜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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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這個世界仍舊健康的前進，埃爾就仍只是一具安靜躺著的“屍體”，而若是監測到萬物循環崩潰，人類滅亡，或是巨樹被損壞，已成為“工具”的他即會正式開始最後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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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爾默默盤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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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是奢侈到令人慚愧的，最美好的“末日”了。
若是，還能與妻子相見……
黛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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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是——
唯一的，永遠的——
愛人啊。
即使她早已遠遠離開，即使她曾發過重誓對自己“永不認同”，即使她現在一定深深怨恨著 “冷酷殘忍的造物主”把孩子從她身邊奪走，甚至極有可能已成死仇——
“我也還是……那樣愛著……。”
埃爾伸手按上胸口。
與妻子有關的一切都已在心上刻下了宛如傷痕般深切的印記，只是想及她的名字，想及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那種苦澀與甜蜜，絕望與希望交雜的劇烈絞痛就能讓那些傷痕再次滴下血來。
他忍不住輕聲咳嗽，喉間湧上陣陣腥甜。
如此痛苦的回憶，卻從來沒有，也不能忘卻。
因為這位凡人女子所擁有的熱量與光明，分明已是他漫長而無用的一生裏——
最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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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使在臨死前，也依舊求而不得。
很想為她做什麽，想讓她成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卻再不可能做到。
因為天差地別，因為虧欠良多，他甚至根本——
不敢思念。
熟悉的疼痛和虛弱感如同認罪之後的懲罰般陡然加重，埃爾順從的任憑它們侵占了自己全部的知覺。
“餵，你怎麽了？！”凱特早已平靜下來，坐在一旁照看著似是沈浸在自己心思中的埃爾，感覺到異樣，她立即扶著他半靠在樹幹上。
“就算你把我這個人全忘了，其實也沒什麽關系，我只希望你好好的活著，別再胡思亂想……”凱特輕聲嘆息著咽下再次湧出的淚水，拿起手帕小心擦拭著埃爾唇邊的血跡。
第二日清晨，埃爾在自己的床上醒來時，正看到隔間外凱特坐在他的餐桌旁輕聲哼著歌兒逐一挑選著一大堆水果，再將選中的雕刻成各種可愛的動物形狀，裝進桌上拌好醬汁的小盤。
他慢慢撐起身，恍惚中幾乎有些驚訝的看著她手腳麻利的打開一個個抽屜，拿出想要的各種配料和工具，像是每日都在這裏做飯一樣，把它們運用得熟練無比。
“嗨，早上好！”凱特似乎很清楚連接餐廳和臥室的小窗格在哪，聽到他的動靜立即把腦袋探過來笑著打招呼，“你倒是比克利雅先睡醒啊，氣色看著是好些了。不過今天還是要靜養不能起來，我把好吃的端過來。”
她捧著托盤輕車熟路的沿著彎曲的狹長過道走到埃爾床邊，準確的打開裝著床頭小桌和餐巾的櫃子把病人的早餐環境都布置好，再把洗漱用具和盤子一個個輕輕放上去，擺成個類似笑臉的滑稽形狀。
潔白的瓷器和少女微笑時露出的雪白牙齒一同反射著窗外明朗的陽光，這奇異的畫面幾乎讓埃爾一時再次失神。
“凱特當年住在這裏時，會是怎樣一種笑容呢。”埃爾凝視著眼前這個喜怒哭笑都收放自如的老練精靈使，想象著她初生時應當是什麽樣子，卻發現並不能做到，他閉了閉眼，轉頭看向窗外。
“……你又想什麽心事？來，洗臉。”凱特無聲的嘆一口氣，把絞好的濕毛巾塞進他手裏。
“你的披肩還在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裏吧，我給你拿了披上，今天有些冷，晨風到現在還沒停，你這樣坐著會著涼的。”看埃爾終於回過神來接過毛巾洗漱，凱特點點頭，彎下腰去開櫃子。
“等等。”埃爾忽然放下手上的東西出聲阻止，直盯著凱特的眼中，幾乎有一層似是因緊張而凝結成的清晰鋒芒。
然而終究來不及了，凱特已經一把拉開了抽屜。
氣氛瞬間凝固。
直到數秒之後，水精靈使帶著顫抖的話音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是……什麽意思？”她拿出抽屜一角躺著的一卷黑色布條，緩緩舉到埃爾眼前，卻又像是對待一件會咬人的危險品一樣，警惕的牢牢抓住不放。
布條和埃爾平日佩戴的飄帶連接線外形毫無區別，但是身為精靈使的凱特能夠讀懂寫入其中的一小部分簡單信息，包括那條最基本的條件判斷句——
它已足夠讓她推斷出這卷特殊的新飄帶裏，蘊含著怎樣的可怕信息。
“埃爾，你要自殺，是嗎？”她深吸一口氣，終於一字一頓的發問。
“——準確說，是讓克利雅羽化後的黑精靈抹掉你。飄帶上的引導程序會把你的屍體連接上巨樹，要是樹有什麽不穩定，你就親自來當規則中樞，成為了“絕對永恒”的規則，從此後任何人，任何方法都無法將其動搖，對不對？”
埃爾沒有回答，只是平靜的回望著凱特直直逼視過來，鋒銳如同利刃的森冷眼神。
“……這計劃什麽時候執行？”看他態度，顯然是默認了。
“克利雅羽化當天。”
“是麽，果然是你的作風，你這冷酷殘忍的造物主，呵呵呵……”無言片刻後，凱特忽然笑起來，直笑到淚水沿著臉頰流下，才慢慢停歇。
“——行，既然你已決定，也就沒我說話的份。只要你願意，我會在這裏照顧你直到那一天，也算是給你送終了。”數分鐘後她再開口時，表情和聲音已一如平常：“真不好意思耽誤了你吃飯，可愛的蘋果小熊都快生銹了。”
“謝謝你。”埃爾接過凱特遞來的餐具，“你不用陪我……”
“哈？你認真的？不想要我幫你看住克利雅？這小子個性烈得很，我真怕他萬一跟你處不好，能提前把你哢擦了。”凱特瞪大眼睛，一疊聲的打斷了他的話音。
“不會的。”埃爾回望著凱特像平日一樣帶著戲謔的熱切眼神，“我只想請你幫一個忙。”
“你說。”
“幫我照顧黛斯特。”
“……我答應你。”凱特垂眸想了想，鄭重點頭。“不過有個條件。”
“我想請你，把你還沒忘記的美好回憶，和重要的感情，全都記錄下來做成存檔。
既然你會因為把我的事忘掉而如此過意不去，那就應該趁早把還沒忘記的事都好好記下，也算是給我們這些與你有過交集的人，留下那一點可供憑吊之物了。
——其實這簡直不算個條件，我們人類尚且蒙你恩賜能把一生的心緒永久封存於巨樹，難道你卻忍心讓自己用心感受到的一切愛與美在兩年之後就徹底煙消雲散，世上再沒留下它們存在的痕跡？
唔，上個月那位大頭朝下掉到你家門外的可憐訪客是不是留給你一個黑色小方片，裏面能裝下他們的全部歷史？就用那類東西來記好了。既然是為人留紀念，總該用人工物為好，你總不希望自己心中描繪的鮮活愛人和巨樹冷冰冰的報告一個樣吧。
怎麽樣？”
“……我答應你。”埃爾思忖片刻，點點頭。
“我們可說好了。”凱特抓起埃爾的右手，兩人拇指相觸，算是正式完成了約定。
“我幫你洗完盤子，就該走了。克利雅會陪你，我早點出去照應黛斯特，你也安心些。”凱特收拾了餐具，幫埃爾解下披肩，扶著他重新躺好，起身出門，“你要記得守約，再見。”
離開了中央森林，凱特立即操縱起水球飛上天空，迅速返回了自己的小島。
“呼……埃爾你這壞家夥果然立刻把我進入屏障的權限取消了。”她坐在自己的小屋裏清點著包裹， “不過幸虧我趁機藏了不少克利雅的血，它們說不定能幫我開那麽一小下門，讓我再見你最後一面——
然後親手殺了你。”
飄帶上的條件判斷式中，指明了惟有當神之意識徹底為零時，才能將其啟動，想來是為了避免萬一存在殘餘，對規則運行產生幹擾的嚴重情況。
所以，若是以加入克利雅血液的武器重創埃爾的身體，不完全的“清除”可以做到即將神作為生物的成分不可逆的毀滅，使他再無法形成思維而重啟計劃，又能保留零星殘跡，使飄帶上的指令無法立即啟動。
只要此時再以這把武器將飄帶破壞，即使黑精靈隨後完成了徹底的清除，沒有飄帶做引導程序的真神之體仍然無法啟動內置的規則指令，只能成為永恒靜止的真正死屍。
“對不起。唯有如此，我們才有改變“規則”的希望。”凱特將克利雅的血液裝進存儲罐，為制作武器的實驗做好準備。
忙碌的間隙，她習慣性的擡頭看向墻上被堅冰封存，完好到幾乎與五百年前剛畫出來時毫無二致的彩色圖畫。
這幅畫是凱特十四歲時，在中央森林的家中與希斯洛瑟一起完成的“大作”。
那一天，初生的少年少女在遠離家園的荒涼曠野裏第一次深刻認識到了所謂天道無情，對此心懷憤懣的他們當晚就在自己的小房間裏說了埃爾一整夜的壞話。
在用盡了以他們當時的語文水平能懂得的所有咒罵詞匯後，兩個孩子還不解氣，幹脆動手畫起來，將他們眼中世間最美最崇高的存在扭曲成黑乎乎的一團，他纖秀的手指被畫成一對仿佛正往下滴著毒液的幽綠利爪，精致的臉蛋則塗成青色，安上一張血盆大口，若幹森白獠牙，腦門上再寫一排大字：萬惡之源，這才解了氣去睡覺。
這幅畫被凱特帶在身邊，當她遇上不平事時，就看著它罵上幾句，已成了十分牢固的習慣。
甚至經過數百年顛沛，當年離家時帶出的東西盡皆零落，惟有它因為時常拿出來痛罵並未丟失，如今竟成了能證明那段最美好最純凈時光的惟一紀念品。
“埃爾，你有時比誰都可恨——”凱特凝視著圖上的“萬惡之源”許久，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細細撫摩著包裹它的堅冰。“可有時，卻又比誰都可愛。”
“你雖生而為冷酷殘忍的造物主，本人卻偏偏絲毫沒有惡欲和詭詐，你所創造的世界如此陰冷可怖，但有你所在的地方，卻分明是這世間最和美的凈土啊——”她對著畫中青面獠牙的怪物輕柔的低語著。
可就像每一個純凈而善良的生命一樣，在這個充滿著無情爭奪與傷害的世界裏，他終究無法生存下去。
甚至，終究會死於被自己這樣的“壞人”狠狠的算計。
“埃爾，我不會讓你永遠當屍體。”凱特握緊了手指。“我並不相信就憑我們這些貪婪狡猾的壞蛋，能做出什麽帶給所有人幸福的新秩序——
終有一天，我會將你親手記下的愛與美悉數交還，那時新生的你，才是月亮們唯一的，永不落空的真正希望。”
“你從來不說謊，一定會完成約定的。”凱特對著堅冰中的“萬惡之源”微笑著點點頭，就在它面前的小桌邊和衣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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