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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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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凱特離開後,埃爾從床邊的抽屜裏拿出了那枚來自第五世界的存儲器。這塊約有手掌大小,表面印著“第五世界詳史”字樣的黑色小方片,正是一個月前死於事故的那位訪客代表家鄉所交付的最後紀念。

那位訪客的空間旅行裝置在進入第十七世界空間邊境時因故障而解體,他脫逃之後,從廢墟中取出了作為導航工具的濃縮指路石,駕駛著逃生用簡易風帆成功降落在距離中央森林邊境幾百米遠的草地上。

或者說,是墜落在那裏。

埃爾去查看時,訪客早已死去,只餘一團模糊的血肉還在散發著因墜落時與空氣劇烈摩擦而形成的異常熱量。由濃縮指路石制作的導航裝置外殼也在沖擊中破碎,眾多呈束狀捆紮的黑色指針掉落出來,與遺體混在一處。

逝者的樣貌雖然已完全無法辨認,動作卻因落下時留在泥地上的壓痕而顯示出軌跡——他似乎在臨死前的一瞬間拋出了某樣東西。

沿著軌跡與周圍潑灑狀血線的方向,埃爾在遺體身前不遠處的草叢裏撿到了這份第五世界的最後遺言。

然而當時看清手中物品類別的瞬間,他即確認了這枚可稱全人類最先進產品的存儲裝置裏——

早已空無一物。

此類存儲器倚靠電磁力工作,而大量濃縮指路石所形成的強磁場,足以將其中的數據瞬間清除得一幹二凈,再也不能覆原。

訪客顯然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應當是在導航裝置外殼破碎,存儲器即將暴露於指路石力場範圍的那一刻,將它扔了出去。

這位可稱為英雄的無名人物當時是憑借怎樣的毅力以肉身穿越月亮外圍堪比刀山火海的空間亂流,又是以怎樣的意志在摔成肉泥的瞬間,還能做出將磁盤拋出的動作,即使已經讀到了他存入巨樹中的記錄,埃爾至今仍感到有那麽些難以想象。

人類確實具備了這種能夠超越極限的優秀素質,這使他們足以擔任使世界進化的動力,然而——

卻終究不可能創造奇跡。

第五世界的訪客做到了那麽多看來不可能完成的事,卻再也無法將這張不到三百克的小方片扔得更遠一些。

最終使一切努力都付之東流。

唯一留下的紀念,只有他們的月亮殘骸外圍萬年難以消散的向心狀輻射雲與巨樹枝葉碎片,讓觀察者有些可能推斷出這裏曾生活著一群人,他們曾將本足以消滅任何一個敵對國的終極武器統一對準了使他們征戰的源頭——

而這偉大覺悟誕生的那天,卻也就是他們註定的死期。

埃爾看著手中存儲器的容量計上清一色的空白標記,輕聲嘆息著將其上已無意義的“第五世界詳史”字樣抹去,隨後緩緩打開了位於小方片最左端的記錄開關。

凱特所提出的條件顯然是有所圖謀,然而要怎樣應對,埃爾卻不願多想。

畢竟誠如她所言,這其實不是個條件,他本就不願讓自己作為生物存活過的痕跡就此永遠的消失——

甚至其實很希望終有一天,能夠將它們與人分享。

以神所使用的方式記下數據雖然更加安全,卻難以被人類解讀,使用這種人造存儲器來完成,確實是比較合適的途徑。

“那麽,開始吧。”埃爾解開衣袖上的飄帶,臨時置換幾個指令後,即將它接入手中的存儲器。

要將在十七個世界中還未受到破壞的記憶與心緒全部儲存雖然需要不少時間,但也並不困難,人造的存儲器雖然尚未克服易被磁場破壞的弱點,在記錄的容量和流量方面卻的確堪稱出色了。

凱特只提出要他記下些美好的部分,但既然條件允許,埃爾並不介意將自己完整的“一生”都一並存放起來。

覆制記錄的過程由飄帶上的引導指令完成,埃爾本人並不需要主動做什麽,過往的喜怒哀樂與感情思索正快速流動著,但在因為計劃好死亡而看淡了某些執念的他看來,卻已經不再像以往那樣能夠輕易擾動心神,他甚至幾乎進入睡眠——

直到一陣異常強烈的心悸將他狠狠驚醒。

“是你啊……黛斯特……”埃爾伸手按著脈搏,睜開眼看向存儲器上已經幾乎全部著色的容量計,1000個分區用去了932個,第933個小方格正閃爍著微弱的藍光等待記錄。

他已將自身於時空創立以來所有的心緒全都覆制,甚至在黛斯特離去後的那些生活,也已順利的存檔,然而惟有關於她本人的一切——

他分明記得每一個細節,卻居然難以坦然的快速回溯。

因為太在意,因為深愛著,反而不敢靠近,不願面對。

他甚至很是抗拒將這些感情做成存檔,好像一旦它們成為了歷史記錄,也就意味著兩人再沒有未來可言,所有的相遇相知相離,都成了再無變數的蓋棺定論。

——其實,也許正是因為沒能面對,才會沒有未來可言。

所謂求而不得,分明是未曾力求,所謂無法付出,不過是逃避的借口。

埃爾嘆著氣默想著自己與黛斯特相伴度過的十二年,看著存儲器上他所要完成記錄的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那個分區上,作為容量標記的淺藍色光點跟隨他的思緒艱難的向前移動。

“……讓你虛度了一生最好的年華,我真的非常抱歉。”回憶起那十二年裏日覆一日單調而空寂的生活,埃爾緊緊閉上眼睛,“也許在你眼中,我是如此讓人難以忍受,可那只是因為——

我是如此愛你。”

他其實很願意與黛斯特交談,然而就像她不知道要怎樣讓他開心一樣,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正確表達自己的心聲。十二年來最常做的事,只能是躲進臥室裏閉上眼睛默想到漸漸睡著,然後在醒來望見妻子擔憂而悲哀的眼神時,無言以對。

總是以令人討厭的任性態度拒絕妻子精心制作的肉食,只因在第三世界的實驗品經歷讓他對這類食物產生了揮之不去的陰影,而他不能將真相告知,只因那位心中最為純凈無暇的存在,絕不應當知曉那種扭曲可怖的黑暗。

正因為覺察到自己所背負的種種無法見光的悲哀,他才會次次下意識的遠離在驕陽下幾乎燦然生光的愛人,才會在她看著花朵們幸福的笑著時,忽然想起自己本人卻沒能帶給她快樂而不由自主的皺起眉,松開與她緊相牽的手指。

甚至在黛斯特獨自從金色森林返回時,那一次將這些細小裂痕徹底撕破的爭吵,他也並沒有真正做到了平心靜氣的與她交流。

——因為他是如此在意著愛人,她有任何一點疏遠的眼神都足以使他心神動搖,直到失去向來保持的冷靜。而在他因而氣極昏倒,不得不中斷談話之時,也就意味著雙方分歧的種子正式生根發芽——

並且最終在蟄伏生長多年後,將他的愛人徹底帶離他身邊。

“……沒錯,我總是什麽都不說,你自然是恨我的。”想及此,埃爾似是苦笑一般微微勾了勾唇角。

——的確,就連這次生育克利雅的計劃,他也完全沒告訴她真相。

黛斯特應當永遠不會知道他已近衰竭,無法再創造像黑精靈那樣的高等工具,生育就是唯一的選擇,而抹去“工具”的自我意識,也是為保持其公正與穩定而不得不完成的犧牲。

愛情當然是足以消弭戀人間任何差距的力量,可若是不能開誠布公的面對這種差距,它卻能成為阻擋在兩人面前的,最堅實的障壁。

那麽,眼下這最後一次打破障壁的機會,是否……應該把握呢。

埃爾其實並不相信已是一位母親的黛斯特得知真相後會對他有什麽諒解,他只是想見她,想告訴她,想在將自己的心毫無保留的坦陳之後,安靜的承受對方所有可能的淚水與怒火。

——終於決定去面對他們的差異,他甚至產生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而純粹的思念。

此時的思念不僅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痛苦,卻反而解開了那道一直緊緊纏繞心中,阻擋著回憶的沈重枷鎖,使他徹底平靜下來。

“黛斯特,我們下周……不,我明天就來見你,好嗎?……”埃爾默默計劃著,終於松開了緊蹙的眉尖。

存儲器上的光點開始順暢的迅速前移,直到第933個小方格完全變藍,連934號的小半部分都裝載進有關愛人的方方面面為止。

所有的記錄都完成了,埃爾收回飄帶,隨後將這枚“存在的證明”仔細收進了貼身的衣袋中,然而就在他起身整理好床鋪穿上外套,打算去巨樹腳下查詢妻子的所在時,克利雅的房間卻傳來微弱的響動。

他立即折回腳步,朝那裏走過去。

1.本章後半部分是和第20章後半部分一一對應的。

在初稿中,我原本是打算著男女主其實並沒有多深感情,或者在他們看來,有很多東西比愛情重要(我個人至今比較讚同這種看法),但是我現在打算在文中改一下。

於是本來20章裏寫埃爾的種種任性行為真的就是黑他,這裏卻要從他的角度使勁洗白,也就是俗稱的顛倒黑白(?)

——其實也沒怎麽洗白,越寫越覺得埃爾的個性簡直是個負能量的集合體,俗稱盧瑟= =

2.存儲器不是三次元的磁盤,指路石也不是指南針,雖然的確以它們為原型。

寫這個梗是因為很久以前不知在報紙還是廣播裏看過一個介紹,教人們如何徹底刪除電腦裏的數據以免洩露,說了n多種覆雜的辦法後,最後說,其實要徹底刪除很簡單,拿個大磁鐵往硬盤旁邊一放,就神馬都沒有啦~~

當時笑了半天,後來知道,這其實不怎麽科學,普通磁鐵沒這麽厲害,強磁倒是真的可以,然而刪掉數據的同時,硬盤也會損壞。

但是因為這種深刻的印象,即使後來被“辟謠”了我也還是想寫這個梗,作為奇幻文,只要在正文中加個情節說能刪,那就能刪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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