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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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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一)

“既然人人生而平等,所謂“先發地區”能享有的生活條件,“後發地區”也應當擁有!憑什麽你們為滿足奢靡的欲望有權將這片土地數萬年的積累剝削殆盡,而我們僅求基本的體面卻要因為什麽狗屁的“破壞人類共有的環境”受到制裁?!”

“如您所言,這世界的資源供應已到極限,要讓幾個大國都滿意,即使有十倍於當今的土地也未必能做到……伊芙利特大人,可否請您以諸國聯盟名譽監督,兼神遣精靈使的身份與希斯埃爾大人談談?畢竟和平如此來之不易……”

“埃爾,我明白你所設立的規則必然合理,因為爭奪資源而產生的戰爭,將會使世界的供求與分配實現新的平衡,永恒之法仍將顛撲不破——

只是他們已經前進了這麽遠,甚至能觸碰到整個世界產出的上限……你真的忍心看著如此優秀的文明再次陷入自殘消長的循環?”

“神堅決不肯修改規則嗎……那麽我們惟有啟動“許願塔”計劃了。只要伊芙利特肯交出自己,實驗就足以進行,由全世界合力,要得到可靠的實用理論最多只需要三十年,接下來——

只需我們所有人都做好覺悟即可。”

……

即使陷入昏迷,埃爾身為神的權限仍在正常運轉,所以能感應到瑟斯坦的生命已經完全化為承載記憶的光流,遵循這個世界的規則平穩的存放入中央巨樹。

然而它的內容卻如此激烈。即使用於傳信的飄帶並未接進巨樹,埃爾也能清楚感受這份記錄中所充斥的,對先祖和神明極度的不甘與怨恨。它們正在他此時虛弱而混沌的意識深處不斷激起波瀾——

使他幾乎不自覺的回憶起在瑟斯坦家鄉的巨樹被毀滅之前,儲存於其中的最後一批記憶。

……以及那些不可能忘卻的。

比噩夢更可怕的景象。

埃爾甚至能感到當年烈焰的熱度分明近在咫尺,耳邊正不時傳來木材燃燒時劈啪的響聲、樹脂逐漸融化的香味……

很快的,就連炮火的轟鳴和硝煙的氣息也逐漸清晰鮮明起來。

還有,人類向中央森林宣戰的誓言與吶喊——

“神交予我們追求和平與進步的權利和義務,僅僅因為外物限制而倒退回去自相殘殺,簡直是作為智慧生物的恥辱。我們自當就此團結起來,通過這劃分時代的考驗!”

“破舊立新是神所期許的歷史正軌。既然遠古規則已經不適應當前的文明進程,將其變革即是天賦使命!”

“許願塔已經建成,測試表現完美,要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規則,只差這最後一步,諸君切不可退縮!”

“為了世界的未來,為了讓天下所有人民,還有此後的千秋萬代擁有真正平等而長久的幸福,我等萬死不悔!”

……

“瑟斯坦,你祖先的心意,並非如你所想……”埃爾模糊的低喃。

“唔,你剛才說什麽?是覺得很冷嗎?”黛斯特很是擔心的註視著埃爾不住顫動的睫毛,一面更用力抱緊他,一面伸手撥開懷中人臉頰旁被汗水浸透的淩亂發絲,小心擦去他唇邊隨著紊亂的嗆咳不時淌落的血跡。

埃爾的體力完全沒有恢覆,依舊像死屍一般將全身重量都倚靠在黛斯特肩頭,然而她卻發現自從點起火堆開始,他的精神開始變得煩躁不安。原本快要被火焰的熱度烤幹的衣衫也因為一層層冷汗浸透而再次變得冰冷沈重,布料上凝固的血跡重新溶解,空氣中漸趨濃重的腥氣彌漫開來。

黛斯特看了看柴堆上被晚風吹得有些搖晃的火光,立即添了幾根木柴進去。

如果是在做噩夢的話,身上暖和了會好些吧。回憶著族中長輩處理夢魘的經驗,她又將火堆撥旺了些。

***

火焰更近了,火光變得愈加明亮而熾熱。

有更多的植物在燃燒。

樹脂已被蒸幹,木材燒焦的刺鼻氣味就連夜晚強烈的陣風也無法驅散。

炮火和硝煙卻並未因中央森林外層的毀滅而遠去,相反,它們正以數倍猛烈的力度朝著巨樹的所在傾瀉而來——

很快的,在這片混亂中加入了□□破裂的異響,人類聲嘶力竭的咒罵和慘叫,濃郁的血腥氣升騰而起,帶著一陣幾可蝕骨的惡寒從已然死去的外層森林長驅直入,直到完全包圍整片核心區域。

埃爾抓緊衣袖蜷縮起身體,將全身的重量倚靠在背後的巨樹枝葉堅硬而粗糙的懷抱中,緊緊閉上眼睛。

集合世上諸國之力,藉由人類特意殺死的火精靈使遺體中源於神的指令權限,能夠依循人類自身的意願驅使精靈,運轉全新規則的人工中樞——

“許願塔”,在計劃啟動三十七年後,終於制造完成。

但是要使它真正接管世界,還需讓正掌握著精靈支配權的神造巨樹停止工作才行。

人類謀求變革的行為本也是既有規則運轉下自然的產物,埃爾從未打算做出任何幹涉,任憑各國聯軍燒盡中央森林的外圍,步步逼近巨樹生長的核心區域。

然而出於維護系統穩定的需要,巨樹擁有著強大的自動防禦機制,決非人類的技術所能輕易抗衡。

他們自此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在發現每前進一厘米都需要留下近萬屍體之後,史無前例的全世界大聯軍開始騷動起來。

取代巨樹的壯舉陡然淪為漫長而慘烈的消耗戰,被神造之物以如此壓倒性的威力沈重打擊,在正要“自主掌握未來”的人類敏感的內心中激起了強烈的羞恥與憤怒,對神明不敬的言行日益增長。

甚至某個原本只在極少數高層內部小心傳閱的大膽設想,終於成為了公開的機密——

伊芙利特攜帶的低級權限之力已經被人類成功解讀並改造,成為了許願塔的材料,而這種已經扭曲的力量被證明能與神血中清正純凈的本源相沖突。

所以,如果能行刺埃爾本人,得到大量血液與許願塔成分混合,再將這種激烈動蕩的異常物質導入巨樹內部,即可直接卡住系統,使其精靈支配權的行使暫時停滯。

只要在這幾秒的時機內啟動建在大陸另一處的許願塔,人類即可以最小的損耗接管整個世界。

這項奇襲計劃的披露,立即引發了信徒們的強烈抗議。

克服限制,改進世界,正是遠古時埃爾親口諭示給人類的終極使命,因此所有人都不覺得進攻巨樹的行為有何不妥。埃爾對人類的計劃全無幹涉,也顯然能證明這種正當性。

但如此針對神明本身的威脅,無論它是否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癡人說夢——

卻顯然觸到了信仰的底線。

一些虔誠者甚至當即拼湊起簡陋得可笑的裝備趕往戰線所在,以近乎螳臂當車的決然姿態,阻擋在聯軍沈重的炮陣面前。

這本是出看來毫無意義的小鬧劇,然而在幾位軍政高官也聲稱良心有愧,帶著兵力與支持者宣布倒戈加入信徒陣營後,它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來自世界各地,文化與觀念迥異的人們正在名為信仰的共同旗幟下迅速集結整合,儼然形成了有所規模的志願抵抗軍。

這個人數不到諸國聯盟十分之一的新生勢力以巨樹防禦機制為掩護,在被燒毀的森林遺跡中冒死設置路障,就此在聯軍的戰線前站穩腳跟,雙方屢次沖突,竟能互有勝負。

人類為實現長久和平而統一瞄準巨樹的炮口,終於再次轉向了同類之間。

“不……不可以……”意識到記憶中最慘痛的一幕即將再現,埃爾掙紮著想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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