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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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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二)

“誒?!不可以嗎?”黛斯特幾乎被埃爾突然的出聲嚇了一跳,慌忙放開他的衣袖。

她先前一直為該如何幫埃爾減輕痛苦一籌莫展,直到終於靈光一動,想起他在巨樹上沈睡時一端系在手腕,另一端連接在樹幹上的飄帶。

所以她現在正研究著怎麽把那些纏繞在他右手衣袖上的黑色布條拆下來,再接進巨樹堅硬的木質裏——

黛斯特並不知道飄帶只有傳信和基本營養功能,在她看來,這種用於安靜入睡的物件就算不能作為治療,至少也很可能對擺脫噩夢有所幫助。

但直到數刻鐘過去,她也沒找出任何辦法。

飄帶的材質和埃爾的衣服完全一樣,雖然質地比她所穿的粗布細膩的多,但顯然只是某種布料,每個部分都同樣柔軟,不可能把它直接刺進堅硬的木質。黛斯特正在猶豫方才心底劃過對巨樹動刀的念頭是不是真的可行——

埃爾卻像能感應到她大膽的想法一樣,立即以異常急切的聲音制止了她。

“好吧。”黛斯特默默嘆了口氣,將被自己解開一半的飄帶仔細的重新綁回埃爾的手臂,又努力回憶著先前所見的原樣,將飄帶的尾端在他中指指根處打上花結。

看來除了坐在這裏眼看著他受苦,自己還是不能做到什麽。少女覺得心中很是失落。

但她隨即又有些欣慰,埃爾方才的話音雖然仍舊微弱,卻已經能聽明白,想來他是自行恢覆些許氣力了。

出血癥狀也似是逐漸緩解,看來應當可以進食。

終於找到自己一定能做到的事,黛斯特先前的失落情緒立即煙消雲散。她拿來背包做靠墊,扶起埃爾讓他倚在離火堆最近的樹幹上半躺著,以免他被血嗆到,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為他蓋好,隨即背上弓箭起身走開。

***

即使正努力逼迫自己轉身向巨樹蔭蔽的深處躺下入睡,埃爾還是感覺到身體幾乎不由自主的坐起——

正不偏不倚的直面幾乎近在咫尺的戰爭現場。

在他的記憶中,這場發生於時空建立以來第三個世界的動亂,是向來只從巨樹和精靈中閱讀數據記錄的他,第一次親歷活生生的殺戮慘象。

與裝備精良,規模龐大的各國聯軍相比,抵抗組織顯然只能算作烏合之眾,在聯軍暫停對巨樹的攻勢,全力清剿“逆流”後,他們再無還擊之力。

然而這些信仰堅定者顯然毫無動搖,不惜以血肉為工事拼死阻擋戰線推進,負隅頑抗的結果,就是局勢幾乎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那些粘稠的血泊,破碎的殘肢,扭曲的頭顱,人類自相殘殺時殘暴的怒罵和絕望的慘叫……

抽象的數據中所不能呈現的恐怖真實感,正不斷沖擊著意識深處最牢固的部分,即使炮火的高溫已經傳導進核心區域內,埃爾依然感到如墮冰窟。

人類正如往常一般自行決斷他們的未來、任何沖突皆為新平衡的前驅、絕不能使用權限幹預自然產物、絕不違背設定規則的理念,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埃爾急切的摸索著衣袖上飄帶的結扣,想要將它重新接入巨樹,回到冷靜的數據之海中。

即使那些鮮活的生命是為保護自己而死,即使他們明知自己按照原則絕不會出手幹預,仍然義無反顧的高呼著神名,執行一次次絕無返程的沖鋒——

他也必須時刻保持分毫不偏的,殘酷的公正。

而且,他們其實是……

夢境中記憶重現的埃爾,早已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麽。

他深知如果自己當時足夠冷靜,仔細查看巨樹中正迅速增長的記憶記錄,應當足以避免最後的慘劇。

——然而他很快又絕望的發現,即使再重來一次選擇,自己依然無法面對如此慘狀無動於衷,更不可能消除眼見滿目的傷害與掙紮時,心中幾乎有如實質的劇烈疼痛。

埃爾甚至感到自己正完全不由自主的,將已經展開一半的飄帶重新收回——

隨後顯然別無選擇的,惟有繼續全神貫註於近在咫尺,最真實的“真實”。

“原來創造了規則之後,名為希斯埃爾的生物就只能當一具麻木不仁的行屍走肉了。

——可惜你不僅分明還活著,還要永遠活下去,你的血永遠是熱的,卻要永遠知其應為而不為,如此悲哀的生命,呵呵呵呵……”

火精靈使伊芙利特因拒絕獻身於許願塔實驗而逃亡,卻終因曾與她相伴數百年,情同家人的神明決心不予接應,在中央森林邊境旁被人類成功追殺。臨死前,她通過精靈傳遞來如此遺言。

現在,這帶著哭腔的怪異笑聲正在埃爾意識深處不斷回蕩,揮之不去。

“對……我是活著的……”親眼看見聯軍將抵抗軍最後的陣地徹底包圍,隨即毫無猶豫的啟動重型武器將這些同胞們成片炸成碎塊,埃爾分明能感到那些人粉身碎骨時極度的疼痛正同時在自己體內爆裂。

“所以我……

怎麽能……見死不救!!!”

眼看一群聯軍壯漢將一位看來不到十歲,似是抵抗軍家屬的小女孩手中的石塊擊落,正高聲怒罵著欲施以暴行,埃爾終於從樹枝上站起身。

“住手!!!……你們到我這裏來!!!”他終於指令電精靈把聲音直接傳遞進交戰雙方的意識,甚至啟動了最高層權限,由空精靈將幾乎正被屠殺的抵抗軍瞬間全體傳送進巨樹腳下的安全區。

埃爾看著正東倒西歪躺在自己腳下的抵抗軍們。他們沒有一個不帶傷,甚至大部分人都血肉模糊,肢體殘缺。不少人正相互擁抱著失聲痛哭,或是神情激動的連聲高頌著祈禱詞——

而更多人,只是一面艱難的按住血流不止的傷口,一面掙紮著擡起頭,靜靜註視著身旁不遠處因為打破了堅守的原則,正扶著樹幹緊張喘息著的信仰對象。

那些帶著淚光的哀傷眼神是如此清澈而堅定,就連硝煙迷霧都不能掩蓋,甚至能讓因為過於激動幾乎站立不穩的埃爾漸漸平靜下來。

他環顧著人群,想確認先前所見的女孩是否安全。

在一堆瀕死者堆積的角落裏,埃爾見到了那個孩子。

因為他決定出手前那幾秒的猶疑,先前還能用力揮舞石塊的女孩此時已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卻依然勉力撐起身,迎接所信仰的神明到來。

埃爾怔怔的瞪著那具幼小軀體上縱橫交錯的可怕傷口,還有那雙與他直直對視的,似是因為仍舊驚魂未定而顯得焦點異常明亮的眼睛,顫抖著抓緊了衣袖。

“好了……沒事了……”他彎下腰,伸手擁抱她。

然而就在埃爾猶豫著要不要幹脆為這些正遭受痛苦折磨的人們提供治療時,女孩卻掙紮著握起殘缺不全的手指——

將早已準備好的短劍狠狠刺進神明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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