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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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封印
在慶霄與鵺漓居於鄴邕山不問世事的這幾日荒誕中，外界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便是鴸鸞，他與縉筠兩個躲在魔淵，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隨便叫人收留，只好以天為被以地為席，鴸鸞倒還好，可以睡樹上，可縉筠已經好幾天沒正經梳洗過，他是決計受不了了。
鴸鸞受不了他在耳邊念念叨叨，於是用心音問慶霄：主人，都好幾日了，我們應該可以離開魔淵了吧。
慶霄這幾日只覺得自己的老骨頭要散架了，好不容易等到鵺漓出去得以消停，剛躺下去閉目養神了片刻就被鴸鸞喊醒了。
他頂著一雙睡眼，打了個哈欠：鵺漓多疑，未必真的放松警惕了，你就留在魔淵，讓縉筠離開，鵺漓沒見過他，會更安全些。
鴸鸞乖巧的“哦”了一聲。
“你讓他出去後去找扶廷，我們在魔淵閉目塞聽，正好叫他打探打探消息。
縉筠別管什麽幹活不幹活的了，他快把自己這一身幾天沒換過的衣裳埋汰死了，得了慶霄就允許就立刻扔下鴸鸞，頭也不回地走了。
鴸鸞蹲在樹上忿忿地看著他的背影，頭一扭順勢躺在樹幹上，翹著二郎腿還一晃一晃的。
被他這麽一鬧，慶霄的睡意沒了大半，輾轉反側半天索性坐起來，久違的披上衣裳下了地。
他在殿內緩緩走著，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這幾日沒空，他還沒去找過暗洞，今日正好鵺漓不在，豈不是天賜良機。
終於，他在一處角落找到了鴸鸞說的那個窄縫。
‘一目障’還設著。
慶霄垂眸思索了片刻，伸出右手，從心口位置抽出了一根金色細線，食指一揮，這細線便輕飄飄地停在了‘一目障’上，原本漆黑的結界以金色細線為中心，向外慢慢化開。
不得不說，這些功德有時候還挺好用的。
慶霄腿一邁就進去了，在他走後，身後的‘一目障’又漸漸合攏回去。
這暗洞實在狹窄，在很長一段距離都只能允許一人通過，可就在一個節點後，前方便豁然開朗了，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洞廳。
洞廳的大小甚至比上面的宮殿還有過之，在洞廳的石壁上嵌著許許多多的琉璃燈，每個琉璃燈裏都放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
在夜明珠的光照下，他註意到石壁中央有一處的顏色似乎與其他不同。
慶霄走上前，原來並非是他的錯覺，這地方的顏色是玄青色的，在夜明珠下還投射出了光澤。他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這觸感不像石頭般生硬，溫潤細膩，更像是玉。
慶霄喃喃道：“這就是……封魔玉。”
“不錯。”在他身後毫無征兆地出現一道聲音。
慶霄嚇了一跳，震驚地回頭看去，鵺漓竟然不知何時回來了，還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眼下這場面其實是有些尷尬的，畢竟前不久兩人還在床上抵死纏綿，可現在都出現在這裏，就好像前幾日的那些不過是兩人共同打造出的幻象罷了。
鵺漓的神情並未表現出特別，他還是如往常那般帶著笑，一步步朝慶霄走去。
可慶霄心裏不自覺地打鼓。
“你怕什麽？”鵺漓的表情終於開始分崩離析，走到輕笑面前時已經完全是一副冷著的臉。
“前幾日闖鄴邕山的就是鴸鸞吧。我早該想到，鴸鸞平日黏得厲害，怎麽會突然離開你這麽久。”鵺漓哼笑一聲，像是自嘲，“你們主仆兩個是早就商量好了，是不是都已經想好了怎麽將我封印？”
慶霄往後退了一步，被鵺漓攔住了，他眼中慍色漸濃：“你就不打算聽聽我的解釋，就一味相信扶廷那些人所說的？”
慶霄抓住話頭就窮追不舍：“他們會和我說什麽，你指的是什麽？”
鵺漓楞了楞，突然笑道：“你不知道嗎？我以為我弒神殺佛的名聲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這個慶霄確實聽過，可他並不知道詳情，從前並未有意去問過他人，自然也沒人主動告訴他。
慶霄看著他沈默了半天：“你殺了誰？”
“孟豫，以及……偽佛秦蕭和。”
竟是他們！
慶霄眸子微顫。
這兩個人，一個是老牌神仙，另一個是一千年前的新起之秀，信徒頗多，後來更是聽說他佛緣深厚，已經成佛了。兩個人倒是沒聽說有什麽牽連，只不過同樣的是，慶霄後來再也沒聽說他們的消息，只不過這也是神界的常態。有神仙飛升，就有神仙下凡渡劫，所以神界極少有亙古不變的面孔，甚至大多數神仙都是曇花一現，當時名聲鵲起後來又很快銷聲匿跡的也不在少數。
是故慶霄從未將鵺漓弒神殺佛的對象與那兩人聯系在一起。
此刻，他強忍著心中的怒火：“你為什麽殺他們？”
“因為他們不自量力，要壞我的大計，將好不容易破開的魔淵天塹縫隙給補上。”鵺漓說到這好像突然想起，“說起來當年秦蕭和被很多人認為是功德神。”
“我當年也是這麽認為的。”說罷，鵺漓竟然笑了，“他確實是個道法高深的神仙，又有功德在身，難怪別人看錯。”
“直到我後來看見金色流星，這才恍然大悟。”鵺漓盯著他的眼睛，“原來……你才是真正的功德神。”
“某種意義上，秦蕭和是成了你的替罪羊。”
慶霄覺得自己的胸口悶得厲害，似乎有什麽就要破開血肉而出了，他清楚，是功德鎖。他在心中默念心法，硬生生將功德鎖暫時壓了回去，喉嚨微動，咽下了一口腥重的血。
他看著眼前的鵺漓，越來越覺得自己看不透他了。在昱陽城時慶霄覺得他算是個好人，在夢澤城時他雖露出了一絲真面目，可慶霄還是念著他的好，覺得至少他對自己的感情是真的，可如今，他什麽都看不出了。
鵺漓根本不是一個能看透的人，他的所作所為根本沒有邏輯可言，全憑他的喜惡，就像是一個沒有常理可言的暴君。到了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扶廷當日的語重心長是為什麽了。
慶霄垂眸自嘲一笑，覆擡起頭望著他，再也不掩飾失望：“你發現了我就是功德神後，怎麽不像殺了他們那樣殺了我。”
“你不是有過許多次機會嗎？”
“慶霄，不要明知故問。”鵺漓目光淡淡。
可他卻不買賬：“我是不是該千恩萬謝地感謝魔淵之主的垂愛？”
鵺漓沒有說話，但表情已經越發陰沈：“可你想殺我。”
“是！”慶霄爽快應道，“我只恨無法真正殺你。”
鵺漓目光漸深。
“怎麽？這回我觸碰到了魔淵之主的逆鱗，忍不住要殺我了？”慶霄眼裏皆是挑釁，哪裏是害怕的樣子。
“不……”鵺漓輕聲否認，然後露出了一個微笑，“我只是在想，要怎麽把你鎖起來，讓你那張嘴不能再隨意地說出刺人的話。”
“憑你！”慶霄怒目而視，做出了要應戰的準備。
鵺漓微微一笑：“你沒覺得進來得太過容易了嗎？”
慶霄表情一滯。
“我早就懷疑你，怎麽可能毫不設防。”鵺漓儼然一副勝利者的模樣，“慶霄啊慶霄，若是從前與你一戰，或許會是兩敗俱傷的結局。可如今，一定不會是那副光景了。”
慶霄這才發覺，不知從哪裏來的細絲早就千纏萬繞地將他的手腳束縛住了，鵺漓只輕輕勾了勾手指，那些絲線便收緊起來，將他鎖得嚴嚴實實，他嘗試動用法術卻發現自己徹底變得動彈不得了。
“這是我用法術化成的鎖魂絲。”鵺漓好心為其解釋道，“中術者，非死不能解。”
“鵺漓！”慶霄幾乎算是咆哮出來了。
鵺漓皺著眉將食指豎於唇前：“噓。”
“你想要我的性命，而我只是限制了你的行動自由，難道過分嗎？”鵺漓理直氣壯道，“你可別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慶霄氣急敗壞，連罵了他數句。
“提醒你一句。”鵺漓走至他面前，捏起他的下巴，“我知道鴸鸞仍然未離開魔淵，可你別指望用心音喚他來救你了。就他那點道行，在我面前拼死一搏是什麽下場，你不會想看到的。”
說罷他在慶霄唇上蜻蜓點水地點了一下。
慶霄徹底閉上了眼。
鵺漓被他惹怒，動了真格。雖然他實在不是個東西，可有句話說得對，他不能讓鴸鸞獨自涉險，以雙方實力差距來看，來了也只能是送死。
鵺漓對他的溫順很是滿意，勾著手指控制細絲將他帶離暗殿：“走吧，繼續我們沒做完的事。”
慶霄心如死灰，他確實錯估了形式，現在只能指望縉筠那邊能搬來救兵了。
與此同時，出了魔淵的縉筠首要之急便是洗漱一番，將自己重新捯飭了個幹凈。終於神清氣爽後他總算想起了那八萬功德，屁顛屁顛地跑去找扶廷了。
雖然他並未真的見過扶廷，可憑他的手段，這點消息還不是手到擒來。
當他在琴州見到扶廷時，一眼便覺得驚為天人，上來就一臉熱絡：“你好前輩。”
彼時扶廷正忙著和其他仙友籌謀怎麽對付鵺漓呢，突然冒出個面生的自來熟，叫他怎能不疑惑。
好在縉筠很快就自報家門，並將他拖到避人處，把慶霄找他以及在魔淵發生的經過都一一告知了。
扶廷聽了一大籮筐話後沈默思索了許久。
雖然縉筠有意輕描淡寫地提過慶霄與鵺漓的事，可他還是聽出來了，雖然上回在夢澤時就覺出不對勁，可他明明提醒過慶霄，沒想到這兩人還是搞到一起去了。
身為局外人，加上扶廷本就心細，他很快便發覺慶霄此事做得不妥，鵺漓是個聰明人，既然懷疑到慶霄頭上就必然會采取行動。
他只怕慶霄是當局者迷，陷在其中，被人蒙蔽了都不清楚。
不成，他得去魔淵親自走一趟。
“原先我就準備聯合其他仙友討伐鵺漓，既如此，待上鹿臺山請了含崇後便即刻出發吧。”
這當然是喜聞樂見的結果，只是縉筠敏銳的獲取消息的能力促使他好奇問道：“神界與鵺漓相安無事了許久，為什麽突然就要討伐？”
“相安無事？”扶廷冷笑道，“所謂的相安無事不過是一種不作為，如今鵺漓越發肆無忌憚，令手下通過魔淵天塹涉足人間，肆意破壞，殘害了多少無辜，這樣的明目張膽叫我們還如何‘相安無事’？”
這個縉筠也有耳聞，只是沒想到神界與魔淵的矛盾竟到了這樣無法挽回，只能一戰的地步。
那邊有人在喊扶廷，扶廷實在是忙得團團轉，他還需準備討伐魔淵的一應事務，可鹿臺山那……
扶廷打量著眼前的小仙。
既然慶霄派他傳話，想比也是信得過他的。
於是扶廷也就不客氣了：“我這真是忙不過來，不如請小仙友替我去一趟鹿臺山，請含崇天神一同前去魔淵？”
“啊？”縉筠當然聽過含崇的名聲，他可不是妄自菲薄啊，只是派他這樣的小神仙去請，會不會顯得太過不尊重了？
扶廷顯然也明白他的憂慮，笑道：“不必擔心，其餘的事我早先已經通過傳音術告知含崇了，只是他還要等慶霄那邊回話，你去正好跟他說一說詳情，想必他肯定會答應。”
“原來如此。”縉筠恍然大悟，沒等多說幾句，扶廷就被人叫走了，走之前沖他和善地笑著揮了揮手。
“誒不對啊！”縉筠驚醒道，“我怎麽成專門傳話的啦？”
可回頭哪裏還有人搭理他，人家早就走遠了。
無可奈何的縉筠只能自認倒黴，垂頭喪氣地趕往鹿臺山。
如扶廷所料，含崇一聽說此事便立即動身，他沒與扶廷一道，而是自己通過神樹打開了魔淵天塹的縫隙，托了他的福，縉筠也跟著領略到了閃眼就到魔淵的滋味。
他們先是找到鴸鸞，縉筠問：“接下來我們該去找慶霄嗎？”
含崇卻搖搖頭，他問鴸鸞：“慶霄可有與你聯系？”
鴸鸞搖頭。
含崇便說：“用心音。”
接著他故技重施，借鴸鸞的心音與慶霄對話。
聽見他的聲音後慶霄總算放心了，這一天一夜的折磨算是沒白受。
慶霄將自己的情況省去了部分細節，簡明扼要地告訴了他。
含崇沈默半晌，心裏對鵺漓的憎恨更添了幾分。
“鎖魂絲是有些難辦，可並非完全不能解。”含崇說道，“你與鵺漓本是同源，若以心頭血做引再施加法術，便能解開。”
心頭血啊。
含崇又說：“不過需要有人吸引走鵺漓的註意你才好趁機施法。扶廷那大約還需一兩日，慶霄……”
他猶豫道：“你還撐得住嗎？”
慶霄苦笑道：有什麽撐不住的，這都是我自己惹下的孽債，現在不過是還他罷了。
鵺漓應該是在謀劃什麽，天剛亮就出去了，所以給了他與含崇聯系的機會。不過他也沒離開太久，大約午飯時分就回來了，或許是怕慶霄餓死了或許只是單純想看看他的狀態。
不過他多慮了，慶霄還跟個沒事人似的躺床上呼呼大睡呢。
鵺漓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他恬靜的睡容，伸出手輕柔地摩挲著他的側臉。
他的皮膚觸感細膩溫熱，像塊暖玉，摸起來手感奇好，這一點鵺漓是深有體會的。
“若是你能一直這麽乖該多好。”
鵺漓像是自言自語，可話剛說便搖搖頭，心想：還是算了，那就不是慶霄了。
他還是喜歡這樣有血有肉敢作敢當的慶霄，雖然有時候正派得有些迂腐了，可他總覺得在他的靈魂深處，其實是同自己一樣的放浪不羈，只是不知為何，他壓抑著自己的天性，活的有些矛盾。
雖然他想殺自己，可鵺漓還是能一笑放任。
一個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自信，一個是因為，他覺得慶霄對自己有感情，又是個明理的人，若是好好與他說開，他未必不會摒棄天道站在自己這邊。
畢竟當時見到魔淵亂象時，他明顯看出了慶霄的動搖。
正是這一瞬間的動搖讓他確信自己一定能勸說慶霄。
鵺漓已經想好今日就與他說開，昨夜不過是小懲大誡嚇一嚇，並非真的要鎖他一輩子。
許是被他的觸碰摸醒了，慶霄睫毛微顫，睜開了眼。
這會兒鎖魂絲捆得不緊，他能夠自由地翻身坐起，甚至還伸了個懶腰才沒好氣道：“看著我做什麽，還沒看夠？”
鵺漓也玩笑道：“穿著衣裳的樣子是沒怎麽看過。”
慶霄自然不能給他好臉色。
“行了，起來吧。”鵺漓站起來。
慶霄破罐破摔道：“我被鎖著，起不來。”
沒想到的是，鵺漓伸手從他身上做了個“抓”的動作，慶霄就看著那些鎖魂絲從自己身上被剝離。
慶霄怎麽也想不到，他竟然這麽容易就主動解開了法術，甚至不需要自己開口服個軟。
看著他呆呆地望著自己的神情鵺漓不禁一笑：“行了，別賴床上了。”
慶霄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重獲自由了，糊裏糊塗地走到那張梨花木桌邊才發現，鵺漓不知什麽時候給他帶了人間的食物。
其實神仙不吃飯也死不了，可慶霄貪口腹之欲，是決計無法狠心辟谷的。可這回，他覺得自己味同嚼蠟，什麽味也吃不出了。
現在他的感受很微妙。
鵺漓放了他肯定有原因，可憑他幾次三番地挑釁，他居然還能如此……
說沒觸動是假的。
慶霄也清楚，鵺漓只是對他心存仁慈，別進一步妄想他能夠愛屋及烏。
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鵺漓也看在眼裏，最後見他不動筷了，索性揮手將桌上的飯菜都撤下去。
“慶霄。”鵺漓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是少有的真摯，“魔淵的難處你這些日子親眼見到了，更多的我也沒必要再說。你出身仙界，很難要你站在魔淵這邊。”
“不瞞你說，這幾日，神界與魔淵必有一戰。”鵺漓說，“我想神界肯定會找你出手相助，是以我本打算將你所在鄴邕殿，避免直接沖突，可後來仔細想想，還是要讓你自己選擇。”
鵺漓堅定道：“魔淵天塹是橫在魔淵所有人頭上的一把刀，只要我活著就一定會想方設法解開天塹，神界眾人事事以天道為綱，必定會出手阻攔，他們那些人說實在的我並不放在眼裏，唯二有些麻煩的，一個是含崇一個便是你。”
“含崇那不好說，可是你……”鵺漓頓了頓，最後說，“我尊重你的選擇。”
慶霄楞楞的看著他，半天才消化他那一大段話。
其實鵺漓說得非常中肯，他不論選哪一方都是痛苦的，最好的便是持中立態度，像從前一樣，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問，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你自己決定就好，我不逼你。”最後鵺漓只扔下這句話便又離開，將空間留給他一人。
靜靜目送他走後慶霄才苦笑道：“說得好聽，不就是拐著彎得暗示嗎？”
慶霄長嘆一聲，一口氣還沒順下去就被內裏一股更加強勢地內勁反沖上來。
慶霄瞪大了眼，接著便痛苦地捂著心口。
一條金色鎖鏈勢如破竹從他心口穿出，活脫脫有拳頭粗，看上去就像將他整個心臟都刺穿了。
慶霄皺著眉喘道：“功，功德鎖，我倒是忘了。”
功德鎖出現時任何法術神器都無法緩和一分痛苦，只能硬生生將它扛過去。
他之前將功德鎖強行壓制，這會兒功德鎖冒出來就加倍地反噬給他，半晌後，功德鎖終於耀武耀威結束，依依不舍地縮回他的心口。
一切結束後，慶霄癱倒在地，喘了許久。
他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鵺漓千算萬算也不可能知道功德鎖的存在，所以他大概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了，殊不知，許多事根本不是他想做的，只是趕鴨子上架，不得不做。
含崇說他這“天道之子”不如不做，巧了，他也是這麽想的。
什麽天道之子，他不過是天道的一只鷹犬，比起鵺漓的自由自在……
慶霄閉上眼。
他真的倦了。
好想結束這一切……
他在地上坐了半天，最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用心音喚出鴸鸞，借此與含崇聯系。
慶霄：之前忘了說，我已經找到封魔玉了，你是不是有把握將他封印。
含崇楞了下，隨即堅定道：是的。扶廷明日就會帶著神界眾仙到鄴邕山旁，到時候我會占個先機將鵺漓打傷……
待和含崇交流完，慶霄躺在床上用手臂遮住了眼，一行清淚從臉和手臂的縫隙滑落。
鵺漓是深夜回來的，他沒想到慶霄竟還沒睡，正躺在床上看那本《天地錄》，像是在等他。
鵺漓欣慰一笑，過去將書抽走扔在一旁的矮桌上：“別看這破書了，睡吧。”
等鵺漓也脫下衣裳躺在床上，慶霄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芃麓那邊有些麻煩，我去處理了。”
慶霄又問：“你究竟在讓芃麓做什麽？在琴州時就鬼鬼祟祟的。”
鵺漓笑了笑：“沒什麽，終歸是為了解開魔淵天塹，進行各種嘗試罷了。”
這是不想與他說了。
慶霄沈默了片刻，突然說：“先前你想過用我的神魂解開天塹，怎麽不繼續試試？”
鵺漓臉色大變，嚴厲地掃了他一眼：“你說什麽！”
慶霄沒繼續說話。
他才繼續道：“都只是猜測，根本沒人知道可不可行，所以我才什麽辦法都試一試。”
“別說了，難道你不累嗎？”鵺漓將他的被子拉上了些，“快睡吧。”
慶霄卻不肯閉眼，他直勾勾地盯著鵺漓，視線明目張膽地下移至他的嘴唇，然後主動地上前啄了一下，啄著啄著就演變成了深吻。
鵺漓怎麽可能拒絕，自然摟著他回應起來。
慶霄今晚尤其熱情，到最後甚至直接翻身坐在他的身上，鵺漓激情上頭，拉了一把，讓他趴在自己身上，手便開始不安分地探進他的衣裳裏。
鄴邕山頂上，月色皎潔，透著靜好，殿內春色盎然，熱浪翻騰……
次日，東方剛剛吐白，躺在床上上一刻還閉著眼的鵺漓忽然睜開了眼。
是神界的征戰之音，這聲音好像是用塤一類的樂器彈奏的，低沈清冷，帶著種孤寂之感。
扶廷他們來了，來得聲勢浩大，看來絲毫沒想過瞞著眾人來個出其不意。
也好，若是偷偷摸摸的反而讓人輕視，如今這樣反而不錯。
鵺漓動作緩緩地將慶霄還抱著自己的手臂拿下去，他好像還在夢裏，起初還嘴裏嘀咕著什麽反抗了一下，後面才被鵺漓拿下去。
臨走之前，鵺漓想想還是返回去，在他恬靜的臉上印下一個吻，又似乎覺得不夠，最後在他還泛著紅的嘴唇上輕輕吮吸了一下才肯罷休。
察覺到人已經走了，慶霄才慢慢睜開眼，呢喃著:“既然這麽舍不得，為什麽還要走呢。”
慶霄伸出雙手捂住了臉，半晌放下，臉上哪裏還有什麽睡意。
他索性翻身起床，換了身衣裳，可他並沒有什麽事做，只能百無聊賴地坐在桌邊發楞。
誰也不知扶廷是怎麽說服那些平日裏安於一隅的神仙的，總之神界這邊大神、小神，道行高深的、初出茅廬的一路浩浩蕩蕩，少說也有數百人，不出半刻，遂都的魔物就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沒人知道神界為什麽突然抽了風，天剛亮就殺到魔淵，魔物的心思大多數是很質樸簡單的，他們只知道這是神界公然地挑釁！一時間遂都的魔物幾乎傾巢而出，黑壓壓地聚集在鄴邕山下，雙方以千帆湖為界，誰也不主動出手，默契地保持著岌岌可危的平衡。
雙方不約而同地選在此處是有深意的。魔物們想著背靠魔淵的老大，底氣也足些，而神界這邊就更不必說了，這些魔物數量雖多但在神界的精銳面前大多不足為懼，甚至連炮灰都算不上。
他們的目的自然也是鄴邕山上的那位。
魔淵陣營這邊，芃麓從眾人中走出，面對前面聲勢浩大的神界也絲毫未見畏縮。
“神界不是總自詡高貴，將魔淵視作地獄嗎，怎麽今日順著魔淵縫隙就找來了？”
扶廷沒有說話，他身邊的人先站出來開了口：“芃麓，明人不說暗話。鵺漓一邊縱容魔物入世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實則暗地裏讓你們擴大魔淵縫隙，要將最大的縫隙建成魔淵入口，不就是這點事嗎，我們早就弄白了，你也別在這跟我們裝聾作啞的了。
芃麓並不驚訝，還有些沾沾自喜：“魔淵入口即將建成，到時，大多數魔物都能自由進出魔淵，這可是好事啊，你們今日不也正是受得這個益處，否則怎麽還能在我們面前說這些光面堂皇的話呢？”
“小子狡辯！”那仙友性子急，被這麽一激就惱怒了，還是被扶廷給安撫下的。
“咱們也別說這些無用的話了。”扶廷面帶微笑，“神界已經拿出了我們的‘誠意’，魔淵這邊卻還群龍無首，說不過去吧？”
“急什麽，我這不就來了嗎？”鵺漓的聲音從上空傳來，引得眾人齊刷刷擡頭，只見他從鄴邕山山頂落下，擲地有聲地落在他們面前。
他今日穿了身玄黑色的戰袍，上頭有一些血色的細線勾畫出的圖案，頭上戴了個金冠，襯得他整個人意氣風發。
見領頭的來了，魔物們一下子心裏有了底，立刻你一言我一語地叫囂起來，而神界這邊，畢竟鵺漓名聲在外，就算沒見過他也聽過他的能耐。他們都是聽了扶廷的分析，又見他信誓旦旦地保證有壓箱底的秘密武器，這才被忽悠來的，可這會兒真見了人，誰也沒這個底氣保證一定能成事。
縉筠和鴸鸞嚴格意義上並不算他們中的一員，他們是直接聽令於慶霄的，這會兒正和含崇一起待在不起眼的人群角落，靜靜看著這些。
縉筠是頭一回見到鵺漓，只覺得這人在魔淵之中其實顯得很格格不入，他身上並未有明顯的魔氣，甚至你單看他的外貌還會覺得這是個光風霽月的人物，唯一能看出點端倪的就是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藏著許多東西，深不可測，也是他身上唯一可以看出邪性的地方。
扶廷總算等到了他，會心一笑。
“鵺漓，若你今日承諾不再讓魔物隨意入世並立刻關閉魔淵入口，我們也可以給你許諾——允許已有的魔淵縫隙存在。”
“扶廷，上回我就提醒過你，若是還有下次，我絕不手軟。”鵺漓帶著冷笑，幽幽地看著他，“看來你是沒真的聽進去，這麽快就有‘下次’了。”
扶廷笑道：“彼此彼此，你現在也不像是聽進了我的話呀。”
鵺漓閉目一笑，睜眼時表情大變，已經是一副陰冷肅殺的樣子，只見他舉起手，命令道：“別和他們廢話了，便讓他們知道，他們所看不起的魔淵也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
他大手一揮，身後的魔物便如同過江之鯽，齊刷刷地向前沖去，士氣正盛呢，忽然又聽到他說：“哦對了，別在千帆湖對戰，壞了規矩的……你們知道後果。”
在場魔物無一不被他最後那句陰森森的話嚇得後背發涼，只見他們又齊刷刷地改變路線，越過千帆湖沖向對面。
要知道他們可太難了，前有狼後有虎，真怕一個不小心，小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雙方很快就廝殺一片。
鵺漓與扶廷隔湖相望，皆露出一笑。
扶廷立刻施法，手指變換之間，一個巨大的伏魔印便結成了，藍色神光頃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手掌，從上而下朝鵺漓壓去。
鵺漓靜靜看著頭上的伏魔印離自己越來越近，卻沒有要采取什麽措施的辦法。
伏魔印突然在距離他大約半個人的距離時便下不去了，僵持在了原處，整個伏魔印都顫抖了起來。
鵺漓往上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看向扶廷:“上回我還忘了跟你說。”
“扶廷，雖然你我的道行差不多，可你需明白，相同道行之下也是有實力的參差的。”
扶廷表情一滯。
鵺漓仰頭淡淡看了一眼，伏魔印隨即整個破裂，甚至沒能撐住半刻。
扶廷微微蹙眉，很快又閉上眼，掐訣念咒，一個巨大的藍色光圈以他為中心從內向外暈開蔓延，一道道藍色的神光憑空出現，在空中化成不可計數的巨箭，整齊劃一地排列著，蓄勢待發。
剛剛還在廝殺打鬥的眾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動作，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扶廷沒打算給他反應的時間，手臂輕輕一揮，萬箭齊發，以飛快地速度朝鵺漓刺去。
鵺漓還是不打算躲，他眼睛微動，突然擡腳蹬地，一柄巨劍破雲而出，霎那紮進地裏，引起了激烈的地動，引起的劍風毫無收斂地席卷了在場的所有人。
上九霄擋在鵺漓面前，形成屏障，輕而易舉地將所有巨箭攔下，那些箭在碰到上九霄屏障的一瞬就化為烏有。
縉筠和鴸鸞早在一開始就找了地方躲起來了，看到這一幕都不禁發出了驚嘆。
含崇則始終靜靜旁觀，不發表意見。
鵺漓雙臂平攤，飛至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扶廷:“我說過，再見面不會手軟，現在，該輪到我了。”
含崇離得遠，其實並不能聽清他在說什麽，可當他看到鵺漓的行動便暗叫不好。
這邊鴸鸞和縉筠正討論得激烈呢，沒註意到場上的局勢，只是突然發現身邊一道白影一閃而逝，視線追過去才發現，這不是一直沒動靜的含崇嗎？
再往場上看，鵺漓竟然正在施法，上九霄已經調轉了劍身，將劍尖對著扶廷了。
扶廷這邊如臨大敵，可他並未表現出畏縮的情緒，相應地施起法來，藍色神光很快在他身體外形成一個圓形的保護罩。
上九霄的劍尖蓄著天雷，鵺漓沒有猶豫，手指一指，天雷便直直沖著扶廷而去，扶廷又蓄力加固了保護罩，可在天雷面前依舊出現了裂痕。
扶廷心想他今日或許就要死在這裏了。
這個結果並不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說，來魔淵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實在鵺漓的上九霄下，也不算委屈了。
扶廷已經收了手，不打算進行無畏的掙紮，誰知一道神光出現在他眼前，速度快得他還沒辨出是什麽東西，就將天雷擋住了，還沒引起任何大動靜，有點“潤物細無聲”的意味。
“哦？”鵺漓眼前一亮，笑道，“鹿臺山山神竟然也來了，看來我還是小看扶廷了。”
含崇站在扶廷身前，接過了面前的神器，扶廷這才發現，方才的神光其實就是這東西發出的，看上去就是根外形奇特的樹枝。
含崇不打算拖延，他接過神木就是一揮，已經幹枯的樹枝末端突然迸發出了無數翠綠鮮活的樹枝，這些樹枝毫無征兆地捅穿了鵺漓的身體。
“主人！”地上的芃麓如夢初醒，趕緊飛身上前，想要救人，含崇這邊卻是拖延不得的，只得操縱神木，綠色的藤蔓將芃麓纏得嚴嚴實實，他越掙紮就纏得越緊。
解決了他，含崇又往神木中蓄力，鵺漓身體中的樹枝又伸開了無數的分支，將鵺漓捅的發出了一聲悶哼，隨後湧出一口血。上九霄有靈，整個劍身都在顫抖，發出了巨大的嗡鳴聲。
鵺漓竟還能低下頭看自己身上的傷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這就是神樹。”
神樹是上古時混沌分離後的遺留物所化，難怪能對他的身體造成傷害，可鵺漓是不死的，於是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他徒手將身體裏的樹枝拔了出來，在身體上留下一個大洞，而那大洞又在眾人面前漸漸愈合了。
神界眾人皆絕望不已，扶廷壓根沒跟他們說過，鵺漓竟是這樣的怪物，不死不滅，那還打個什麽勁，趁早回去說不準還能留條小命！
就在眾人猶豫之際，鵺漓突然暈眩了一下，人也從高空直直墜落到地上，他在落地前蓄力撐了下地，否則少說摔個骨折。
鵺漓也納了悶，難道神樹的力量真這麽神奇，竟能克他？
眾神見鵺漓忽然如此，又覺得此戰有望，一鼓作氣，與魔物們有廝殺在一起。
被神樹困著的芃麓一門心思都在鵺漓身上，絲毫沒註意到身後的危險，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從人從背後刺進了身體。刺他的是一個道行頗深的老神仙，並非籍籍無名之輩，芃麓望著鵺漓張口預言，卻還是來不及說出口，腦袋便垂了下去。
鵺漓側頭註意到這一幕，目眥欲裂，什麽都不管不顧了：“上九霄！”
一陣怒吼之後，上九霄射出數道天雷，那個剛剛殺了芃麓的神仙就這麽倒在了芃麓身旁，也成了一具說不出話的屍體。
含崇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看鵺漓的表現，死的這個許是他的心腹，他怕鵺漓發起怒來會沖淡法術效果，趕緊默念口訣，加重了鵺漓體內的咒術威力，鵺漓果然因此更加痛苦不堪，捂住心口又是一口血。
見到此狀，不論是神仙還是魔物都殺紅了眼。上九霄已經失控，開始一個個鎖定擊殺，不過數下就有十數名神仙應聲倒下。一時間千帆湖畔屍骸遍野，血水順勢緩緩流進了湖水之中。
就在這時，一柄霜白色的長劍破勢直入，懸在了空中，與上九霄遙想呼應。
鴸鸞站了起來，興奮不已：“是主人！”
鵺漓此刻有些虛弱，他擡頭望著那柄破霜劍，心裏頭五味雜陳。
他還是沒有選擇保持中立……
在這樣的情境下，他並不覺得慶霄是來幫他的，只有另一種可能——他和扶廷他們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
鵺漓很難形容此時此刻自己的心情，被背叛的憤怒？或許更多的是對自己已經掏心掏肺了，可慶霄最終還是拋棄了他而感到悲傷。
慶霄緩緩走到他面前，這時鵺漓的身體已經大半不能動了，上九霄還在蠢蠢欲動，似乎想要對慶霄下手，可不知是破霜的制約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它一直沒有付諸實踐。
鵺漓深深地看著他，慶霄與他對視，兩個人沒有一句對話，似乎什麽都不需要了，不論是解釋還是其他。
仙友中有少數知道慶霄的，心情雀躍地喊著：“山主來了！”
一時間鬥志更加激昂，這也正是為何打戰都需要一個首領的緣故，他只要站在那，甚至什麽都不做就能夠穩定軍心。
神界這邊，一個扶廷一個含崇現在再加上一個慶霄，有這三尊大神坐鎮，怎能不讓他們為之振奮。
慶霄覺得自己還是不夠心狠，他看著鵺漓時仍覺得心裏漲漲的，只能先移開視線。
其實潛意識裏他還是害怕聽到鵺漓的質問，也不想在眾人面前表露什麽，於是當即結印，將鵺漓收入縛靈壺中。
他朝含崇看了一眼，兩人及有默契地朝鄴邕山飛去。
慶霄用心音告訴鴸鸞別跟著，他便和縉筠一起留下來，參與到與魔物的對戰之中。
上九霄原想要跟上去，被破霜的劍風擋了下來，兩把絕世神器就這樣你來我往地對弈起來，在場的人別說繼續廝殺了，能狼狽地自我保全就不錯了。
扶廷只好下令，讓眾人轉移陣地，離這兩把神器遠一些，好讓它們自由搏鬥。
慶霄和含崇一前一後進入鄴邕殿，將鵺漓從縛靈壺中放了出來。
這會兒鵺漓被神樹和法術所傷，暫時失去了大半的法力，他勉強趁著身體站著，看了含崇一眼：“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小看你是我的疏忽。”
“只是我不解的是，你一向清高，不願理會神界的事，我以為扶廷不可能請得動你。”
含崇身穿一身白衣，在這樣的環境中依然顯得遺世獨立，難掩神姿：“不是因為他，我今日來不為他們任何人，只為全了我自己的情誼。”
鵺漓不解：“你指什麽？”
含崇冷眼看著他：“鳳凰。”
鵺漓恍然大悟，原來竟是因為這個，沒想到他竟與鳳凰關系匪淺。
他在心中苦笑，看來這一回，時運並不站在自己這邊。
他又將視線移至慶霄的臉，沈默片刻後才道：“你就沒什麽要和我說的了？”
慶霄張了張嘴，猶豫了半晌才道：“事已至此，沒什麽可說的。”
他望向含崇，艱難道：“開始吧。”
含崇現出神木，立即施起法來。
鵺漓靜靜看著，沒有要反抗的意思。他在心裏盤算著以現在剩餘的法術，能否脫出重圍，可轉念一想，這樣的結果就真的好嗎？不管如何，今日這一戰他都已經敗了。
一個新的念頭在他腦中悄然而生。
含崇念好咒語，一道神光刺向墻壁上的封魔玉，原本玄青色的封魔玉變得逐漸透明。含崇又快速默念了一句，雙掌發力，一股強勁的神力從神木中發出，直接將鵺漓打進封魔玉裏。
這時，一直沒有動作的鵺漓忽然笑了，他的手伸出封魔玉，手臂青筋暴出，像是要撕裂而出。
含崇一邊施法穩住他，一邊喊道：“慶霄！上功德禁制！”
如今這樣的情形唯恐有什麽閃失，那就功虧一簣了，慶霄只得施術將神力助入封魔玉內，他的身體外慢慢浮現出了許許多多的金色符咒，它們一個個地貼到封魔玉上，每多一下，鵺漓的反抗力道都減少一分，最後只剩下手指還倔強地扒著封魔玉，阻止術成。
這時候，慶霄忽然停下動作，在含崇詫異的目光中緩緩走向鵺漓，他在封魔玉前駐足，盯著他那張雖有些狼狽可依舊不掩英俊的臉。鵺漓竟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不舍，這是不是還可堪欣慰？
慶霄突然低下頭，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鵺漓反抗的動作一滯，眼睛微瞪。
慶霄的嘴唇離開時似乎還輕微地顫抖著，只見他難得溫柔地看著自己，眼中似乎泛著淚光。
鵺漓一瞬楞住，他從未見過慶霄落淚，還以為他真是個鐵石心腸的存在，沒想到神也是有感情的。
“鵺漓，我知道封印未必能永生永世地困住你，若有重出封印之日，我希望你做個好人，將我忘了。”
語罷，慶霄的手指蓄起一團金色神光，在鵺漓驚訝憤怒的眼神中緩緩點在他的額頭上，在抹去記憶之時，鵺漓被迫閉上眼。
掙紮到最後那一刻，鵺漓竟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用全身剩餘的法力施了個咒，了無痕跡。
鵺漓在心底打定了主意：慶霄，你不是不喜我歪門邪道嗎，那我便成為一個光風霽月的正道人士，再次出現在你面前。
在他閉上眼後，慶霄念完最後一句咒語，數不勝數地功德金光化作禁制鎖鏈，以封魔玉為中心，不止覆蓋了多少層上去，最終整個石壁都布滿了金色的神咒。
含崇趕緊趁熱打鐵，用神木完成了封印術的最後一步，至此，大功告成。
戰場上的上九霄忽然原地消失，破霜見狀隨即消失，最初發現的神仙先是不解，而後發出了狂笑：“鵺漓已除！”
在場的諸神相繼歡呼雀躍，而那麽魔物則陷入了難以置信的打擊中。
鴸鸞看著這一幕自言自語：“就這麽除了？”
“你說什麽？”縉筠推了推他的肩膀。
鴸鸞趕忙說沒什麽。
忽然，他註意到鄴邕山山頂出現了許多金色神光，黑壓壓地聚在一起，像是暴雨之前的雲層。
慶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鄴邕殿出來的。
“慶霄你看。”
在含崇的提醒下，慶霄註意到頭上的功德正源源不斷地匯入自己體內，看著眼前這筆數目驚人的功德，他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真多啊。”
他低下頭，不再去看了：“可是我真的累了。”
含崇心裏一怔，就這麽看著他失魂落魄地走下山去。
慶霄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孤身一人離開喧囂，在魔淵入口碰到了已經在那等待的鴸鸞。
這也算是兩人的一種默契。
離開之前，慶霄回頭再看了眼魔淵：“只要天塹在一日，魔淵與神界就不可能相安無事，倒不如各安一隅的好。”
魔淵幹燥的風吹過他的衣擺，他垂眸想了想，雙手捏訣，一個巨大的結界以他為中心向外展開，一片巨大的雪松林就地而生。
鴸鸞忙跟上他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地淹沒在雪松林中。
這時天上十分應景地飄起了小雪，彤色天空之下，雪松上綴著點點的白，看著分外淒清。
此番大戰以魔淵的慘敗收場，諸神收獲了甜頭，已經在討論建立個正規的神界機構，統管眾神。含崇和慶霄這兩個大功臣清高避世，功成身就後就不知去向了，於是他們一直舉薦此番的大功臣之一扶廷作為統管神界者。
一直以來，摒棄神界各自為政，將仙友們的力量聚集起來就是扶廷的願望，如今總算要實現了他自然不會放過。
路上，慶霄一言不發，而鴸鸞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敢說話，只自顧載著他回宜蘇山。
誰知路過一個不知名的小山頭時竄出了條不知哪裏來的大長條。
鴸鸞認得他，這是最近名聲不小的黑蛟，從魔淵出來後在人間肆無忌憚，引得方圓十裏無人敢接近。
黑蛟仗著自己就要化龍耀武揚威，殊不知挑釁到了馬屁股上。
慶霄一句話沒說，只看了他一眼，手一揮將他直接從半空打到山頂的泉眼裏，龐大的身軀激起了巨大的水花，他壓根來不及翻身就被緊隨而來地一道釘在了泉底。或許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從頭到尾還不到一炷香時間，他怎麽就被圈到泉底不能動彈了呢？
回宜蘇山三日後，慶霄再次登上鹿臺山。在山頂碰到一只鳳凰幼崽時驚愕了片刻，含崇告訴他，這是他在魔淵底下取得鳳凰的一縷神魂所煉，其實就是符咒所化的高等傀儡。
慶霄沒說什麽。
這回他是去求含崇將自己的神魂與記憶一同封印的，含崇先是驚訝，可轉念一想便都明白了。
他看著慶霄，連那句“你真先想好了嗎？”都沒問出口。
從鹿臺山回去時，慶霄煥然重生，神獸與主人結了血契便算一體，這日之後，慶霄不再是功德神只是宜蘇山山主，而鴸鸞再未化過人形。
不久後，扶廷在丹雲仙域建立了天庭，他被推上天帝的位置，統管數百神仙。又過了許久，慶霄終於在扶廷的數顧茅廬後不堪其擾，勉強答應他，帶著鴸鸞下了宜蘇山。
在這漫長的時間，無人知道鄴邕殿的暗洞裏，在封魔玉中，鵺漓體內緩緩聚起了一團黑霧，也無人知曉當年被封印之際，他究竟施下了什麽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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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慶霄與鵺漓居於鄴邕山不問世事的這幾日荒誕中，外界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便是鴸鸞，他與縉筠兩個躲在魔淵，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隨便叫人收留，只好以天為被以地為席，鴸鸞倒還好，可以睡樹上，可縉筠已經好幾天沒正經梳洗過，他是決計受不了了。
鴸鸞受不了他在耳邊念念叨叨，於是用心音問慶霄：主人，都好幾日了，我們應該可以離開魔淵了吧。
慶霄這幾日只覺得自己的老骨頭要散架了，好不容易等到鵺漓出去得以消停，剛躺下去閉目養神了片刻就被鴸鸞喊醒了。
他頂著一雙睡眼，打了個哈欠：鵺漓多疑，未必真的放松警惕了，你就留在魔淵，讓縉筠離開，鵺漓沒見過他，會更安全些。
鴸鸞乖巧的“哦”了一聲。
“你讓他出去後去找扶廷，我們在魔淵閉目塞聽，正好叫他打探打探消息。
縉筠別管什麽幹活不幹活的了，他快把自己這一身幾天沒換過的衣裳埋汰死了，得了慶霄就允許就立刻扔下鴸鸞，頭也不回地走了。
鴸鸞蹲在樹上忿忿地看著他的背影，頭一扭順勢躺在樹幹上，翹著二郎腿還一晃一晃的。
被他這麽一鬧，慶霄的睡意沒了大半，輾轉反側半天索性坐起來，久違的披上衣裳下了地。
他在殿內緩緩走著，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這幾日沒空，他還沒去找過暗洞，今日正好鵺漓不在，豈不是天賜良機。
終於，他在一處角落找到了鴸鸞說的那個窄縫。
‘一目障’還設著。
慶霄垂眸思索了片刻，伸出右手，從心口位置抽出了一根金色細線，食指一揮，這細線便輕飄飄地停在了‘一目障’上，原本漆黑的結界以金色細線為中心，向外慢慢化開。
不得不說，這些功德有時候還挺好用的。
慶霄腿一邁就進去了，在他走後，身後的‘一目障’又漸漸合攏回去。
這暗洞實在狹窄，在很長一段距離都只能允許一人通過，可就在一個節點後，前方便豁然開朗了，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洞廳。
洞廳的大小甚至比上面的宮殿還有過之，在洞廳的石壁上嵌著許許多多的琉璃燈，每個琉璃燈裏都放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
在夜明珠的光照下，他註意到石壁中央有一處的顏色似乎與其他不同。
慶霄走上前，原來並非是他的錯覺，這地方的顏色是玄青色的，在夜明珠下還投射出了光澤。他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這觸感不像石頭般生硬，溫潤細膩，更像是玉。
慶霄喃喃道：“這就是……封魔玉。”
“不錯。”在他身後毫無征兆地出現一道聲音。
慶霄嚇了一跳，震驚地回頭看去，鵺漓竟然不知何時回來了，還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眼下這場面其實是有些尷尬的，畢竟前不久兩人還在床上抵死纏綿，可現在都出現在這裏，就好像前幾日的那些不過是兩人共同打造出的幻象罷了。
鵺漓的神情並未表現出特別，他還是如往常那般帶著笑，一步步朝慶霄走去。
可慶霄心裏不自覺地打鼓。
“你怕什麽？”鵺漓的表情終於開始分崩離析，走到輕笑面前時已經完全是一副冷著的臉。
“前幾日闖鄴邕山的就是鴸鸞吧。我早該想到，鴸鸞平日黏得厲害，怎麽會突然離開你這麽久。”鵺漓哼笑一聲，像是自嘲，“你們主仆兩個是早就商量好了，是不是都已經想好了怎麽將我封印？”
慶霄往後退了一步，被鵺漓攔住了，他眼中慍色漸濃：“你就不打算聽聽我的解釋，就一味相信扶廷那些人所說的？”
慶霄抓住話頭就窮追不舍：“他們會和我說什麽，你指的是什麽？”
鵺漓楞了楞，突然笑道：“你不知道嗎？我以為我弒神殺佛的名聲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這個慶霄確實聽過，可他並不知道詳情，從前並未有意去問過他人，自然也沒人主動告訴他。
慶霄看著他沈默了半天：“你殺了誰？”
“孟豫，以及……偽佛秦蕭和。”
竟是他們！
慶霄眸子微顫。
這兩個人，一個是老牌神仙，另一個是一千年前的新起之秀，信徒頗多，後來更是聽說他佛緣深厚，已經成佛了。兩個人倒是沒聽說有什麽牽連，只不過同樣的是，慶霄後來再也沒聽說他們的消息，只不過這也是神界的常態。有神仙飛升，就有神仙下凡渡劫，所以神界極少有亙古不變的面孔，甚至大多數神仙都是曇花一現，當時名聲鵲起後來又很快銷聲匿跡的也不在少數。
是故慶霄從未將鵺漓弒神殺佛的對象與那兩人聯系在一起。
此刻，他強忍著心中的怒火：“你為什麽殺他們？”
“因為他們不自量力，要壞我的大計，將好不容易破開的魔淵天塹縫隙給補上。”鵺漓說到這好像突然想起，“說起來當年秦蕭和被很多人認為是功德神。”
“我當年也是這麽認為的。”說罷，鵺漓竟然笑了，“他確實是個道法高深的神仙，又有功德在身，難怪別人看錯。”
“直到我後來看見金色流星，這才恍然大悟。”鵺漓盯著他的眼睛，“原來……你才是真正的功德神。”
“某種意義上，秦蕭和是成了你的替罪羊。”
慶霄覺得自己的胸口悶得厲害，似乎有什麽就要破開血肉而出了，他清楚，是功德鎖。他在心中默念心法，硬生生將功德鎖暫時壓了回去，喉嚨微動，咽下了一口腥重的血。
他看著眼前的鵺漓，越來越覺得自己看不透他了。在昱陽城時慶霄覺得他算是個好人，在夢澤城時他雖露出了一絲真面目，可慶霄還是念著他的好，覺得至少他對自己的感情是真的，可如今，他什麽都看不出了。
鵺漓根本不是一個能看透的人，他的所作所為根本沒有邏輯可言，全憑他的喜惡，就像是一個沒有常理可言的暴君。到了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扶廷當日的語重心長是為什麽了。
慶霄垂眸自嘲一笑，覆擡起頭望著他，再也不掩飾失望：“你發現了我就是功德神後，怎麽不像殺了他們那樣殺了我。”
“你不是有過許多次機會嗎？”
“慶霄，不要明知故問。”鵺漓目光淡淡。
可他卻不買賬：“我是不是該千恩萬謝地感謝魔淵之主的垂愛？”
鵺漓沒有說話，但表情已經越發陰沈：“可你想殺我。”
“是！”慶霄爽快應道，“我只恨無法真正殺你。”
鵺漓目光漸深。
“怎麽？這回我觸碰到了魔淵之主的逆鱗，忍不住要殺我了？”慶霄眼裏皆是挑釁，哪裏是害怕的樣子。
“不……”鵺漓輕聲否認，然後露出了一個微笑，“我只是在想，要怎麽把你鎖起來，讓你那張嘴不能再隨意地說出刺人的話。”
“憑你！”慶霄怒目而視，做出了要應戰的準備。
鵺漓微微一笑：“你沒覺得進來得太過容易了嗎？”
慶霄表情一滯。
“我早就懷疑你，怎麽可能毫不設防。”鵺漓儼然一副勝利者的模樣，“慶霄啊慶霄，若是從前與你一戰，或許會是兩敗俱傷的結局。可如今，一定不會是那副光景了。”
慶霄這才發覺，不知從哪裏來的細絲早就千纏萬繞地將他的手腳束縛住了，鵺漓只輕輕勾了勾手指，那些絲線便收緊起來，將他鎖得嚴嚴實實，他嘗試動用法術卻發現自己徹底變得動彈不得了。
“這是我用法術化成的鎖魂絲。”鵺漓好心為其解釋道，“中術者，非死不能解。”
“鵺漓！”慶霄幾乎算是咆哮出來了。
鵺漓皺著眉將食指豎於唇前：“噓。”
“你想要我的性命，而我只是限制了你的行動自由，難道過分嗎？”鵺漓理直氣壯道，“你可別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慶霄氣急敗壞，連罵了他數句。
“提醒你一句。”鵺漓走至他面前，捏起他的下巴，“我知道鴸鸞仍然未離開魔淵，可你別指望用心音喚他來救你了。就他那點道行，在我面前拼死一搏是什麽下場，你不會想看到的。”
說罷他在慶霄唇上蜻蜓點水地點了一下。
慶霄徹底閉上了眼。
鵺漓被他惹怒，動了真格。雖然他實在不是個東西，可有句話說得對，他不能讓鴸鸞獨自涉險，以雙方實力差距來看，來了也只能是送死。
鵺漓對他的溫順很是滿意，勾著手指控制細絲將他帶離暗殿：“走吧，繼續我們沒做完的事。”
慶霄心如死灰，他確實錯估了形式，現在只能指望縉筠那邊能搬來救兵了。
與此同時，出了魔淵的縉筠首要之急便是洗漱一番，將自己重新捯飭了個幹凈。終於神清氣爽後他總算想起了那八萬功德，屁顛屁顛地跑去找扶廷了。
雖然他並未真的見過扶廷，可憑他的手段，這點消息還不是手到擒來。
當他在琴州見到扶廷時，一眼便覺得驚為天人，上來就一臉熱絡：“你好前輩。”
彼時扶廷正忙著和其他仙友籌謀怎麽對付鵺漓呢，突然冒出個面生的自來熟，叫他怎能不疑惑。
好在縉筠很快就自報家門，並將他拖到避人處，把慶霄找他以及在魔淵發生的經過都一一告知了。
扶廷聽了一大籮筐話後沈默思索了許久。
雖然縉筠有意輕描淡寫地提過慶霄與鵺漓的事，可他還是聽出來了，雖然上回在夢澤時就覺出不對勁，可他明明提醒過慶霄，沒想到這兩人還是搞到一起去了。
身為局外人，加上扶廷本就心細，他很快便發覺慶霄此事做得不妥，鵺漓是個聰明人，既然懷疑到慶霄頭上就必然會采取行動。
他只怕慶霄是當局者迷，陷在其中，被人蒙蔽了都不清楚。
不成，他得去魔淵親自走一趟。
“原先我就準備聯合其他仙友討伐鵺漓，既如此，待上鹿臺山請了含崇後便即刻出發吧。”
這當然是喜聞樂見的結果，只是縉筠敏銳的獲取消息的能力促使他好奇問道：“神界與鵺漓相安無事了許久，為什麽突然就要討伐？”
“相安無事？”扶廷冷笑道，“所謂的相安無事不過是一種不作為，如今鵺漓越發肆無忌憚，令手下通過魔淵天塹涉足人間，肆意破壞，殘害了多少無辜，這樣的明目張膽叫我們還如何‘相安無事’？”
這個縉筠也有耳聞，只是沒想到神界與魔淵的矛盾竟到了這樣無法挽回，只能一戰的地步。
那邊有人在喊扶廷，扶廷實在是忙得團團轉，他還需準備討伐魔淵的一應事務，可鹿臺山那……
扶廷打量著眼前的小仙。
既然慶霄派他傳話，想比也是信得過他的。
於是扶廷也就不客氣了：“我這真是忙不過來，不如請小仙友替我去一趟鹿臺山，請含崇天神一同前去魔淵？”
“啊？”縉筠當然聽過含崇的名聲，他可不是妄自菲薄啊，只是派他這樣的小神仙去請，會不會顯得太過不尊重了？
扶廷顯然也明白他的憂慮，笑道：“不必擔心，其餘的事我早先已經通過傳音術告知含崇了，只是他還要等慶霄那邊回話，你去正好跟他說一說詳情，想必他肯定會答應。”
“原來如此。”縉筠恍然大悟，沒等多說幾句，扶廷就被人叫走了，走之前沖他和善地笑著揮了揮手。
“誒不對啊！”縉筠驚醒道，“我怎麽成專門傳話的啦？”
可回頭哪裏還有人搭理他，人家早就走遠了。
無可奈何的縉筠只能自認倒黴，垂頭喪氣地趕往鹿臺山。
如扶廷所料，含崇一聽說此事便立即動身，他沒與扶廷一道，而是自己通過神樹打開了魔淵天塹的縫隙，托了他的福，縉筠也跟著領略到了閃眼就到魔淵的滋味。
他們先是找到鴸鸞，縉筠問：“接下來我們該去找慶霄嗎？”
含崇卻搖搖頭，他問鴸鸞：“慶霄可有與你聯系？”
鴸鸞搖頭。
含崇便說：“用心音。”
接著他故技重施，借鴸鸞的心音與慶霄對話。
聽見他的聲音後慶霄總算放心了，這一天一夜的折磨算是沒白受。
慶霄將自己的情況省去了部分細節，簡明扼要地告訴了他。
含崇沈默半晌，心裏對鵺漓的憎恨更添了幾分。
“鎖魂絲是有些難辦，可並非完全不能解。”含崇說道，“你與鵺漓本是同源，若以心頭血做引再施加法術，便能解開。”
心頭血啊。
含崇又說：“不過需要有人吸引走鵺漓的註意你才好趁機施法。扶廷那大約還需一兩日，慶霄……”
他猶豫道：“你還撐得住嗎？”
慶霄苦笑道：有什麽撐不住的，這都是我自己惹下的孽債，現在不過是還他罷了。
鵺漓應該是在謀劃什麽，天剛亮就出去了，所以給了他與含崇聯系的機會。不過他也沒離開太久，大約午飯時分就回來了，或許是怕慶霄餓死了或許只是單純想看看他的狀態。
不過他多慮了，慶霄還跟個沒事人似的躺床上呼呼大睡呢。
鵺漓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他恬靜的睡容，伸出手輕柔地摩挲著他的側臉。
他的皮膚觸感細膩溫熱，像塊暖玉，摸起來手感奇好，這一點鵺漓是深有體會的。
“若是你能一直這麽乖該多好。”
鵺漓像是自言自語，可話剛說便搖搖頭，心想：還是算了，那就不是慶霄了。
他還是喜歡這樣有血有肉敢作敢當的慶霄，雖然有時候正派得有些迂腐了，可他總覺得在他的靈魂深處，其實是同自己一樣的放浪不羈，只是不知為何，他壓抑著自己的天性，活的有些矛盾。
雖然他想殺自己，可鵺漓還是能一笑放任。
一個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自信，一個是因為，他覺得慶霄對自己有感情，又是個明理的人，若是好好與他說開，他未必不會摒棄天道站在自己這邊。
畢竟當時見到魔淵亂象時，他明顯看出了慶霄的動搖。
正是這一瞬間的動搖讓他確信自己一定能勸說慶霄。
鵺漓已經想好今日就與他說開，昨夜不過是小懲大誡嚇一嚇，並非真的要鎖他一輩子。
許是被他的觸碰摸醒了，慶霄睫毛微顫，睜開了眼。
這會兒鎖魂絲捆得不緊，他能夠自由地翻身坐起，甚至還伸了個懶腰才沒好氣道：“看著我做什麽，還沒看夠？”
鵺漓也玩笑道：“穿著衣裳的樣子是沒怎麽看過。”
慶霄自然不能給他好臉色。
“行了，起來吧。”鵺漓站起來。
慶霄破罐破摔道：“我被鎖著，起不來。”
沒想到的是，鵺漓伸手從他身上做了個“抓”的動作，慶霄就看著那些鎖魂絲從自己身上被剝離。
慶霄怎麽也想不到，他竟然這麽容易就主動解開了法術，甚至不需要自己開口服個軟。
看著他呆呆地望著自己的神情鵺漓不禁一笑：“行了，別賴床上了。”
慶霄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重獲自由了，糊裏糊塗地走到那張梨花木桌邊才發現，鵺漓不知什麽時候給他帶了人間的食物。
其實神仙不吃飯也死不了，可慶霄貪口腹之欲，是決計無法狠心辟谷的。可這回，他覺得自己味同嚼蠟，什麽味也吃不出了。
現在他的感受很微妙。
鵺漓放了他肯定有原因，可憑他幾次三番地挑釁，他居然還能如此……
說沒觸動是假的。
慶霄也清楚，鵺漓只是對他心存仁慈，別進一步妄想他能夠愛屋及烏。
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鵺漓也看在眼裏，最後見他不動筷了，索性揮手將桌上的飯菜都撤下去。
“慶霄。”鵺漓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是少有的真摯，“魔淵的難處你這些日子親眼見到了，更多的我也沒必要再說。你出身仙界，很難要你站在魔淵這邊。”
“不瞞你說，這幾日，神界與魔淵必有一戰。”鵺漓說，“我想神界肯定會找你出手相助，是以我本打算將你所在鄴邕殿，避免直接沖突，可後來仔細想想，還是要讓你自己選擇。”
鵺漓堅定道：“魔淵天塹是橫在魔淵所有人頭上的一把刀，只要我活著就一定會想方設法解開天塹，神界眾人事事以天道為綱，必定會出手阻攔，他們那些人說實在的我並不放在眼裏，唯二有些麻煩的，一個是含崇一個便是你。”
“含崇那不好說，可是你……”鵺漓頓了頓，最後說，“我尊重你的選擇。”
慶霄楞楞的看著他，半天才消化他那一大段話。
其實鵺漓說得非常中肯，他不論選哪一方都是痛苦的，最好的便是持中立態度，像從前一樣，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問，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你自己決定就好，我不逼你。”最後鵺漓只扔下這句話便又離開，將空間留給他一人。
靜靜目送他走後慶霄才苦笑道：“說得好聽，不就是拐著彎得暗示嗎？”
慶霄長嘆一聲，一口氣還沒順下去就被內裏一股更加強勢地內勁反沖上來。
慶霄瞪大了眼，接著便痛苦地捂著心口。
一條金色鎖鏈勢如破竹從他心口穿出，活脫脫有拳頭粗，看上去就像將他整個心臟都刺穿了。
慶霄皺著眉喘道：“功，功德鎖，我倒是忘了。”
功德鎖出現時任何法術神器都無法緩和一分痛苦，只能硬生生將它扛過去。
他之前將功德鎖強行壓制，這會兒功德鎖冒出來就加倍地反噬給他，半晌後，功德鎖終於耀武耀威結束，依依不舍地縮回他的心口。
一切結束後，慶霄癱倒在地，喘了許久。
他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鵺漓千算萬算也不可能知道功德鎖的存在，所以他大概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了，殊不知，許多事根本不是他想做的，只是趕鴨子上架，不得不做。
含崇說他這“天道之子”不如不做，巧了，他也是這麽想的。
什麽天道之子，他不過是天道的一只鷹犬，比起鵺漓的自由自在……
慶霄閉上眼。
他真的倦了。
好想結束這一切……
他在地上坐了半天，最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用心音喚出鴸鸞，借此與含崇聯系。
慶霄：之前忘了說，我已經找到封魔玉了，你是不是有把握將他封印。
含崇楞了下，隨即堅定道：是的。扶廷明日就會帶著神界眾仙到鄴邕山旁，到時候我會占個先機將鵺漓打傷……
待和含崇交流完，慶霄躺在床上用手臂遮住了眼，一行清淚從臉和手臂的縫隙滑落。
鵺漓是深夜回來的，他沒想到慶霄竟還沒睡，正躺在床上看那本《天地錄》，像是在等他。
鵺漓欣慰一笑，過去將書抽走扔在一旁的矮桌上：“別看這破書了，睡吧。”
等鵺漓也脫下衣裳躺在床上，慶霄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芃麓那邊有些麻煩，我去處理了。”
慶霄又問：“你究竟在讓芃麓做什麽？在琴州時就鬼鬼祟祟的。”
鵺漓笑了笑：“沒什麽，終歸是為了解開魔淵天塹，進行各種嘗試罷了。”
這是不想與他說了。
慶霄沈默了片刻，突然說：“先前你想過用我的神魂解開天塹，怎麽不繼續試試？”
鵺漓臉色大變，嚴厲地掃了他一眼：“你說什麽！”
慶霄沒繼續說話。
他才繼續道：“都只是猜測，根本沒人知道可不可行，所以我才什麽辦法都試一試。”
“別說了，難道你不累嗎？”鵺漓將他的被子拉上了些，“快睡吧。”
慶霄卻不肯閉眼，他直勾勾地盯著鵺漓，視線明目張膽地下移至他的嘴唇，然後主動地上前啄了一下，啄著啄著就演變成了深吻。
鵺漓怎麽可能拒絕，自然摟著他回應起來。
慶霄今晚尤其熱情，到最後甚至直接翻身坐在他的身上，鵺漓激情上頭，拉了一把，讓他趴在自己身上，手便開始不安分地探進他的衣裳裏。
鄴邕山頂上，月色皎潔，透著靜好，殿內春色盎然，熱浪翻騰……
次日，東方剛剛吐白，躺在床上上一刻還閉著眼的鵺漓忽然睜開了眼。
是神界的征戰之音，這聲音好像是用塤一類的樂器彈奏的，低沈清冷，帶著種孤寂之感。
扶廷他們來了，來得聲勢浩大，看來絲毫沒想過瞞著眾人來個出其不意。
也好，若是偷偷摸摸的反而讓人輕視，如今這樣反而不錯。
鵺漓動作緩緩地將慶霄還抱著自己的手臂拿下去，他好像還在夢裏，起初還嘴裏嘀咕著什麽反抗了一下，後面才被鵺漓拿下去。
臨走之前，鵺漓想想還是返回去，在他恬靜的臉上印下一個吻，又似乎覺得不夠，最後在他還泛著紅的嘴唇上輕輕吮吸了一下才肯罷休。
察覺到人已經走了，慶霄才慢慢睜開眼，呢喃著:“既然這麽舍不得，為什麽還要走呢。”
慶霄伸出雙手捂住了臉，半晌放下，臉上哪裏還有什麽睡意。
他索性翻身起床，換了身衣裳，可他並沒有什麽事做，只能百無聊賴地坐在桌邊發楞。
誰也不知扶廷是怎麽說服那些平日裏安於一隅的神仙的，總之神界這邊大神、小神，道行高深的、初出茅廬的一路浩浩蕩蕩，少說也有數百人，不出半刻，遂都的魔物就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沒人知道神界為什麽突然抽了風，天剛亮就殺到魔淵，魔物的心思大多數是很質樸簡單的，他們只知道這是神界公然地挑釁！一時間遂都的魔物幾乎傾巢而出，黑壓壓地聚集在鄴邕山下，雙方以千帆湖為界，誰也不主動出手，默契地保持著岌岌可危的平衡。
雙方不約而同地選在此處是有深意的。魔物們想著背靠魔淵的老大，底氣也足些，而神界這邊就更不必說了，這些魔物數量雖多但在神界的精銳面前大多不足為懼，甚至連炮灰都算不上。
他們的目的自然也是鄴邕山上的那位。
魔淵陣營這邊，芃麓從眾人中走出，面對前面聲勢浩大的神界也絲毫未見畏縮。
“神界不是總自詡高貴，將魔淵視作地獄嗎，怎麽今日順著魔淵縫隙就找來了？”
扶廷沒有說話，他身邊的人先站出來開了口：“芃麓，明人不說暗話。鵺漓一邊縱容魔物入世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實則暗地裏讓你們擴大魔淵縫隙，要將最大的縫隙建成魔淵入口，不就是這點事嗎，我們早就弄白了，你也別在這跟我們裝聾作啞的了。
芃麓並不驚訝，還有些沾沾自喜：“魔淵入口即將建成，到時，大多數魔物都能自由進出魔淵，這可是好事啊，你們今日不也正是受得這個益處，否則怎麽還能在我們面前說這些光面堂皇的話呢？”
“小子狡辯！”那仙友性子急，被這麽一激就惱怒了，還是被扶廷給安撫下的。
“咱們也別說這些無用的話了。”扶廷面帶微笑，“神界已經拿出了我們的‘誠意’，魔淵這邊卻還群龍無首，說不過去吧？”
“急什麽，我這不就來了嗎？”鵺漓的聲音從上空傳來，引得眾人齊刷刷擡頭，只見他從鄴邕山山頂落下，擲地有聲地落在他們面前。
他今日穿了身玄黑色的戰袍，上頭有一些血色的細線勾畫出的圖案，頭上戴了個金冠，襯得他整個人意氣風發。
見領頭的來了，魔物們一下子心裏有了底，立刻你一言我一語地叫囂起來，而神界這邊，畢竟鵺漓名聲在外，就算沒見過他也聽過他的能耐。他們都是聽了扶廷的分析，又見他信誓旦旦地保證有壓箱底的秘密武器，這才被忽悠來的，可這會兒真見了人，誰也沒這個底氣保證一定能成事。
縉筠和鴸鸞嚴格意義上並不算他們中的一員，他們是直接聽令於慶霄的，這會兒正和含崇一起待在不起眼的人群角落，靜靜看著這些。
縉筠是頭一回見到鵺漓，只覺得這人在魔淵之中其實顯得很格格不入，他身上並未有明顯的魔氣，甚至你單看他的外貌還會覺得這是個光風霽月的人物，唯一能看出點端倪的就是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藏著許多東西，深不可測，也是他身上唯一可以看出邪性的地方。
扶廷總算等到了他，會心一笑。
“鵺漓，若你今日承諾不再讓魔物隨意入世並立刻關閉魔淵入口，我們也可以給你許諾——允許已有的魔淵縫隙存在。”
“扶廷，上回我就提醒過你，若是還有下次，我絕不手軟。”鵺漓帶著冷笑，幽幽地看著他，“看來你是沒真的聽進去，這麽快就有‘下次’了。”
扶廷笑道：“彼此彼此，你現在也不像是聽進了我的話呀。”
鵺漓閉目一笑，睜眼時表情大變，已經是一副陰冷肅殺的樣子，只見他舉起手，命令道：“別和他們廢話了，便讓他們知道，他們所看不起的魔淵也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
他大手一揮，身後的魔物便如同過江之鯽，齊刷刷地向前沖去，士氣正盛呢，忽然又聽到他說：“哦對了，別在千帆湖對戰，壞了規矩的……你們知道後果。”
在場魔物無一不被他最後那句陰森森的話嚇得後背發涼，只見他們又齊刷刷地改變路線，越過千帆湖沖向對面。
要知道他們可太難了，前有狼後有虎，真怕一個不小心，小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雙方很快就廝殺一片。
鵺漓與扶廷隔湖相望，皆露出一笑。
扶廷立刻施法，手指變換之間，一個巨大的伏魔印便結成了，藍色神光頃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手掌，從上而下朝鵺漓壓去。
鵺漓靜靜看著頭上的伏魔印離自己越來越近，卻沒有要采取什麽措施的辦法。
伏魔印突然在距離他大約半個人的距離時便下不去了，僵持在了原處，整個伏魔印都顫抖了起來。
鵺漓往上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看向扶廷:“上回我還忘了跟你說。”
“扶廷，雖然你我的道行差不多，可你需明白，相同道行之下也是有實力的參差的。”
扶廷表情一滯。
鵺漓仰頭淡淡看了一眼，伏魔印隨即整個破裂，甚至沒能撐住半刻。
扶廷微微蹙眉，很快又閉上眼，掐訣念咒，一個巨大的藍色光圈以他為中心從內向外暈開蔓延，一道道藍色的神光憑空出現，在空中化成不可計數的巨箭，整齊劃一地排列著，蓄勢待發。
剛剛還在廝殺打鬥的眾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動作，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扶廷沒打算給他反應的時間，手臂輕輕一揮，萬箭齊發，以飛快地速度朝鵺漓刺去。
鵺漓還是不打算躲，他眼睛微動，突然擡腳蹬地，一柄巨劍破雲而出，霎那紮進地裏，引起了激烈的地動，引起的劍風毫無收斂地席卷了在場的所有人。
上九霄擋在鵺漓面前，形成屏障，輕而易舉地將所有巨箭攔下，那些箭在碰到上九霄屏障的一瞬就化為烏有。
縉筠和鴸鸞早在一開始就找了地方躲起來了，看到這一幕都不禁發出了驚嘆。
含崇則始終靜靜旁觀，不發表意見。
鵺漓雙臂平攤，飛至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扶廷:“我說過，再見面不會手軟，現在，該輪到我了。”
含崇離得遠，其實並不能聽清他在說什麽，可當他看到鵺漓的行動便暗叫不好。
這邊鴸鸞和縉筠正討論得激烈呢，沒註意到場上的局勢，只是突然發現身邊一道白影一閃而逝，視線追過去才發現，這不是一直沒動靜的含崇嗎？
再往場上看，鵺漓竟然正在施法，上九霄已經調轉了劍身，將劍尖對著扶廷了。
扶廷這邊如臨大敵，可他並未表現出畏縮的情緒，相應地施起法來，藍色神光很快在他身體外形成一個圓形的保護罩。
上九霄的劍尖蓄著天雷，鵺漓沒有猶豫，手指一指，天雷便直直沖著扶廷而去，扶廷又蓄力加固了保護罩，可在天雷面前依舊出現了裂痕。
扶廷心想他今日或許就要死在這裏了。
這個結果並不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說，來魔淵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實在鵺漓的上九霄下，也不算委屈了。
扶廷已經收了手，不打算進行無畏的掙紮，誰知一道神光出現在他眼前，速度快得他還沒辨出是什麽東西，就將天雷擋住了，還沒引起任何大動靜，有點“潤物細無聲”的意味。
“哦？”鵺漓眼前一亮，笑道，“鹿臺山山神竟然也來了，看來我還是小看扶廷了。”
含崇站在扶廷身前，接過了面前的神器，扶廷這才發現，方才的神光其實就是這東西發出的，看上去就是根外形奇特的樹枝。
含崇不打算拖延，他接過神木就是一揮，已經幹枯的樹枝末端突然迸發出了無數翠綠鮮活的樹枝，這些樹枝毫無征兆地捅穿了鵺漓的身體。
“主人！”地上的芃麓如夢初醒，趕緊飛身上前，想要救人，含崇這邊卻是拖延不得的，只得操縱神木，綠色的藤蔓將芃麓纏得嚴嚴實實，他越掙紮就纏得越緊。
解決了他，含崇又往神木中蓄力，鵺漓身體中的樹枝又伸開了無數的分支，將鵺漓捅的發出了一聲悶哼，隨後湧出一口血。上九霄有靈，整個劍身都在顫抖，發出了巨大的嗡鳴聲。
鵺漓竟還能低下頭看自己身上的傷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這就是神樹。”
神樹是上古時混沌分離後的遺留物所化，難怪能對他的身體造成傷害，可鵺漓是不死的，於是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他徒手將身體裏的樹枝拔了出來，在身體上留下一個大洞，而那大洞又在眾人面前漸漸愈合了。
神界眾人皆絕望不已，扶廷壓根沒跟他們說過，鵺漓竟是這樣的怪物，不死不滅，那還打個什麽勁，趁早回去說不準還能留條小命！
就在眾人猶豫之際，鵺漓突然暈眩了一下，人也從高空直直墜落到地上，他在落地前蓄力撐了下地，否則少說摔個骨折。
鵺漓也納了悶，難道神樹的力量真這麽神奇，竟能克他？
眾神見鵺漓忽然如此，又覺得此戰有望，一鼓作氣，與魔物們有廝殺在一起。
被神樹困著的芃麓一門心思都在鵺漓身上，絲毫沒註意到身後的危險，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從人從背後刺進了身體。刺他的是一個道行頗深的老神仙，並非籍籍無名之輩，芃麓望著鵺漓張口預言，卻還是來不及說出口，腦袋便垂了下去。
鵺漓側頭註意到這一幕，目眥欲裂，什麽都不管不顧了：“上九霄！”
一陣怒吼之後，上九霄射出數道天雷，那個剛剛殺了芃麓的神仙就這麽倒在了芃麓身旁，也成了一具說不出話的屍體。
含崇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看鵺漓的表現，死的這個許是他的心腹，他怕鵺漓發起怒來會沖淡法術效果，趕緊默念口訣，加重了鵺漓體內的咒術威力，鵺漓果然因此更加痛苦不堪，捂住心口又是一口血。
見到此狀，不論是神仙還是魔物都殺紅了眼。上九霄已經失控，開始一個個鎖定擊殺，不過數下就有十數名神仙應聲倒下。一時間千帆湖畔屍骸遍野，血水順勢緩緩流進了湖水之中。
就在這時，一柄霜白色的長劍破勢直入，懸在了空中，與上九霄遙想呼應。
鴸鸞站了起來，興奮不已：“是主人！”
鵺漓此刻有些虛弱，他擡頭望著那柄破霜劍，心裏頭五味雜陳。
他還是沒有選擇保持中立……
在這樣的情境下，他並不覺得慶霄是來幫他的，只有另一種可能——他和扶廷他們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
鵺漓很難形容此時此刻自己的心情，被背叛的憤怒？或許更多的是對自己已經掏心掏肺了，可慶霄最終還是拋棄了他而感到悲傷。
慶霄緩緩走到他面前，這時鵺漓的身體已經大半不能動了，上九霄還在蠢蠢欲動，似乎想要對慶霄下手，可不知是破霜的制約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它一直沒有付諸實踐。
鵺漓深深地看著他，慶霄與他對視，兩個人沒有一句對話，似乎什麽都不需要了，不論是解釋還是其他。
仙友中有少數知道慶霄的，心情雀躍地喊著：“山主來了！”
一時間鬥志更加激昂，這也正是為何打戰都需要一個首領的緣故，他只要站在那，甚至什麽都不做就能夠穩定軍心。
神界這邊，一個扶廷一個含崇現在再加上一個慶霄，有這三尊大神坐鎮，怎能不讓他們為之振奮。
慶霄覺得自己還是不夠心狠，他看著鵺漓時仍覺得心裏漲漲的，只能先移開視線。
其實潛意識裏他還是害怕聽到鵺漓的質問，也不想在眾人面前表露什麽，於是當即結印，將鵺漓收入縛靈壺中。
他朝含崇看了一眼，兩人及有默契地朝鄴邕山飛去。
慶霄用心音告訴鴸鸞別跟著，他便和縉筠一起留下來，參與到與魔物的對戰之中。
上九霄原想要跟上去，被破霜的劍風擋了下來，兩把絕世神器就這樣你來我往地對弈起來，在場的人別說繼續廝殺了，能狼狽地自我保全就不錯了。
扶廷只好下令，讓眾人轉移陣地，離這兩把神器遠一些，好讓它們自由搏鬥。
慶霄和含崇一前一後進入鄴邕殿，將鵺漓從縛靈壺中放了出來。
這會兒鵺漓被神樹和法術所傷，暫時失去了大半的法力，他勉強趁著身體站著，看了含崇一眼：“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小看你是我的疏忽。”
“只是我不解的是，你一向清高，不願理會神界的事，我以為扶廷不可能請得動你。”
含崇身穿一身白衣，在這樣的環境中依然顯得遺世獨立，難掩神姿：“不是因為他，我今日來不為他們任何人，只為全了我自己的情誼。”
鵺漓不解：“你指什麽？”
含崇冷眼看著他：“鳳凰。”
鵺漓恍然大悟，原來竟是因為這個，沒想到他竟與鳳凰關系匪淺。
他在心中苦笑，看來這一回，時運並不站在自己這邊。
他又將視線移至慶霄的臉，沈默片刻後才道：“你就沒什麽要和我說的了？”
慶霄張了張嘴，猶豫了半晌才道：“事已至此，沒什麽可說的。”
他望向含崇，艱難道：“開始吧。”
含崇現出神木，立即施起法來。
鵺漓靜靜看著，沒有要反抗的意思。他在心裏盤算著以現在剩餘的法術，能否脫出重圍，可轉念一想，這樣的結果就真的好嗎？不管如何，今日這一戰他都已經敗了。
一個新的念頭在他腦中悄然而生。
含崇念好咒語，一道神光刺向墻壁上的封魔玉，原本玄青色的封魔玉變得逐漸透明。含崇又快速默念了一句，雙掌發力，一股強勁的神力從神木中發出，直接將鵺漓打進封魔玉裏。
這時，一直沒有動作的鵺漓忽然笑了，他的手伸出封魔玉，手臂青筋暴出，像是要撕裂而出。
含崇一邊施法穩住他，一邊喊道：“慶霄！上功德禁制！”
如今這樣的情形唯恐有什麽閃失，那就功虧一簣了，慶霄只得施術將神力助入封魔玉內，他的身體外慢慢浮現出了許許多多的金色符咒，它們一個個地貼到封魔玉上，每多一下，鵺漓的反抗力道都減少一分，最後只剩下手指還倔強地扒著封魔玉，阻止術成。
這時候，慶霄忽然停下動作，在含崇詫異的目光中緩緩走向鵺漓，他在封魔玉前駐足，盯著他那張雖有些狼狽可依舊不掩英俊的臉。鵺漓竟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不舍，這是不是還可堪欣慰？
慶霄突然低下頭，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鵺漓反抗的動作一滯，眼睛微瞪。
慶霄的嘴唇離開時似乎還輕微地顫抖著，只見他難得溫柔地看著自己，眼中似乎泛著淚光。
鵺漓一瞬楞住，他從未見過慶霄落淚，還以為他真是個鐵石心腸的存在，沒想到神也是有感情的。
“鵺漓，我知道封印未必能永生永世地困住你，若有重出封印之日，我希望你做個好人，將我忘了。”
語罷，慶霄的手指蓄起一團金色神光，在鵺漓驚訝憤怒的眼神中緩緩點在他的額頭上，在抹去記憶之時，鵺漓被迫閉上眼。
掙紮到最後那一刻，鵺漓竟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用全身剩餘的法力施了個咒，了無痕跡。
鵺漓在心底打定了主意：慶霄，你不是不喜我歪門邪道嗎，那我便成為一個光風霽月的正道人士，再次出現在你面前。
在他閉上眼後，慶霄念完最後一句咒語，數不勝數地功德金光化作禁制鎖鏈，以封魔玉為中心，不止覆蓋了多少層上去，最終整個石壁都布滿了金色的神咒。
含崇趕緊趁熱打鐵，用神木完成了封印術的最後一步，至此，大功告成。
戰場上的上九霄忽然原地消失，破霜見狀隨即消失，最初發現的神仙先是不解，而後發出了狂笑：“鵺漓已除！”
在場的諸神相繼歡呼雀躍，而那麽魔物則陷入了難以置信的打擊中。
鴸鸞看著這一幕自言自語：“就這麽除了？”
“你說什麽？”縉筠推了推他的肩膀。
鴸鸞趕忙說沒什麽。
忽然，他註意到鄴邕山山頂出現了許多金色神光，黑壓壓地聚在一起，像是暴雨之前的雲層。
慶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鄴邕殿出來的。
“慶霄你看。”
在含崇的提醒下，慶霄註意到頭上的功德正源源不斷地匯入自己體內，看著眼前這筆數目驚人的功德，他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真多啊。”
他低下頭，不再去看了：“可是我真的累了。”
含崇心裏一怔，就這麽看著他失魂落魄地走下山去。
慶霄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孤身一人離開喧囂，在魔淵入口碰到了已經在那等待的鴸鸞。
這也算是兩人的一種默契。
離開之前，慶霄回頭再看了眼魔淵：“只要天塹在一日，魔淵與神界就不可能相安無事，倒不如各安一隅的好。”
魔淵幹燥的風吹過他的衣擺，他垂眸想了想，雙手捏訣，一個巨大的結界以他為中心向外展開，一片巨大的雪松林就地而生。
鴸鸞忙跟上他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地淹沒在雪松林中。
這時天上十分應景地飄起了小雪，彤色天空之下，雪松上綴著點點的白，看著分外淒清。
此番大戰以魔淵的慘敗收場，諸神收獲了甜頭，已經在討論建立個正規的神界機構，統管眾神。含崇和慶霄這兩個大功臣清高避世，功成身就後就不知去向了，於是他們一直舉薦此番的大功臣之一扶廷作為統管神界者。
一直以來，摒棄神界各自為政，將仙友們的力量聚集起來就是扶廷的願望，如今總算要實現了他自然不會放過。
路上，慶霄一言不發，而鴸鸞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敢說話，只自顧載著他回宜蘇山。
誰知路過一個不知名的小山頭時竄出了條不知哪裏來的大長條。
鴸鸞認得他，這是最近名聲不小的黑蛟，從魔淵出來後在人間肆無忌憚，引得方圓十裏無人敢接近。
黑蛟仗著自己就要化龍耀武揚威，殊不知挑釁到了馬屁股上。
慶霄一句話沒說，只看了他一眼，手一揮將他直接從半空打到山頂的泉眼裏，龐大的身軀激起了巨大的水花，他壓根來不及翻身就被緊隨而來地一道釘在了泉底。或許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從頭到尾還不到一炷香時間，他怎麽就被圈到泉底不能動彈了呢？
回宜蘇山三日後，慶霄再次登上鹿臺山。在山頂碰到一只鳳凰幼崽時驚愕了片刻，含崇告訴他，這是他在魔淵底下取得鳳凰的一縷神魂所煉，其實就是符咒所化的高等傀儡。
慶霄沒說什麽。
這回他是去求含崇將自己的神魂與記憶一同封印的，含崇先是驚訝，可轉念一想便都明白了。
他看著慶霄，連那句“你真先想好了嗎？”都沒問出口。
從鹿臺山回去時，慶霄煥然重生，神獸與主人結了血契便算一體，這日之後，慶霄不再是功德神只是宜蘇山山主，而鴸鸞再未化過人形。
不久後，扶廷在丹雲仙域建立了天庭，他被推上天帝的位置，統管數百神仙。又過了許久，慶霄終於在扶廷的數顧茅廬後不堪其擾，勉強答應他，帶著鴸鸞下了宜蘇山。
在這漫長的時間，無人知道鄴邕殿的暗洞裏，在封魔玉中，鵺漓體內緩緩聚起了一團黑霧，也無人知曉當年被封印之際，他究竟施下了什麽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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