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埋葬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三章埋葬
“你是什麽意思？”慶霄質疑道，“三年前鵺漓將琿光的一絲神魂給了許之徽……”
話至此，慶霄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轉而問鵺漓：“三年前琿光究竟出了什麽事？怎麽忽然就到了神魂俱滅的地步？”
鴸鸞一個勁地點頭附和：“對啊對啊，你們天天說得那個高深莫測，反正我就一直沒弄明白這點。”
主仆兩個默契十足地看向鵺漓，又跟著鵺漓看向扶廷，面對齊刷刷地投射來的求知目光，扶廷無奈笑道：“行吧，待我坐下和你們慢慢講。”
碰巧青霧端著茶點進來，正好當做聽書的佐料。
“琿光與我相識甚早，那是還未有夢澤的時候……”
該說不說，扶廷這人是有些說書的天分的，就連最貪吃的鴸鸞都在他娓娓道來的輕緩語調中逐漸忘了咀嚼，那幾塊糕點將他的腮幫子塞得滿滿當當，哪像神鳥，活脫脫像只松鼠。
雖說琿光的名聲與夢澤密不可分，可真追究起來就不得不提及許之徽了。許之徽與琿光相識於百年前，那時候琿光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神仙，雖然也修煉了數千年，但無人供奉，沒有香火，神力進展緩慢，讓她甚至還不如扶廷這個後起之秀。
當時琿光嘴裏經常念叨著“青出於藍”，明裏暗裏地吹捧扶廷，或逼或誘地讓他為自己幹了許多活。
“其實琿光原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也不像其他人那樣致力於提升神力，所以後來我每每想起，總是心懷愧疚的。”追憶往事總是惹人感慨的，扶廷也不例外。
原來，當時是他給琿光提的主意。
彼時神界流行廣納信徒，信仰的人多了香火變多了，香火一多，功德便如同過江之鯽。後來琿光用自身經歷證明，此話的正確性，也正是有她朱玉在前，才引得許多神界後輩紛紛效仿，至今，在人間建神廟、納信徒還是諸多仙友樂此不疲的事。
問題在於，眾人只見到了琿光表面的風光，卻鮮有人知道背後的故事。
琿光與許之徽相識於人間，一個是涉世未深，滿心想著培養信徒的神仙，另一個是亡國世子，可想而知，故事的開始就是一場彼此利用的公平交易。
只不過誰都沒料到，他們二人在朝夕相處的接觸中竟萌生出了情愫，這層關系將他們二人聯系地更為緊密。原先的相互利用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味，成了發自肺腑地盡心盡力。
許之徽這個世子不是等閑之輩，他的故國人脈不可小覷，鄰國君主便是因為小看了他，付出了兩座城池的代價。
可這畢竟是得了出其不意的好處，說到底不過是投機取巧，待旁人反應過來，加以防備，便夠不上多大的威脅。
先前，在許之徽的牽線搭橋之下，追隨他的亡國舊民皆信奉起琿光，為她建了個暫時的廟宇，每日都有人燒香禱告，不出多久，琿光的神力得以大增。
“其實那時候我有好幾次發現端倪的機會，可是我沒有深究。”扶廷落寞道，“我沒想到，看似康莊大道實際竟然是絕境。”
他說到這，慶霄已經可以猜到後續發展了。
神與人之間，從不僅僅只是附屬關系。人供奉神明，受神的監視管束；神受了功德，便有責任護佑信徒，否則便會受到反噬。如果信徒所求有違道義，甚至是建築在活生生的人命之上的，那麽護佑他們神也罪加一等。換言之，這是一條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的不歸路。
“動不動就受牽連，聽起來也沒多好啊。”鴸鸞不理解。
它雖是神獸，但總跟著慶霄住在宜蘇山上，最多到鹿臺山串個門，還真沒接觸幾個其它神仙，對神界的這些規則條例更是一無所知了。
“按理說是不至於此的，畢竟神也有腦子，信徒所求是否傷天害理，他們的心裏都是有桿秤的，只要起到督促、約束的作用，便不會引起反噬。”扶廷欲言又止，“但……”
他不好說，慶霄替他說了：“但情愛迷人眼，再說，琿光的情況也比較特殊。”
“他的信徒並非自然獲得的，而是通過許之徽這個媒介，他們都有一個相同的背景，所求所想無非就是覆國。”慶霄冷靜分析道，“覆國，便意味著戰爭，戰爭便牽扯到人命。”
“那些活生生的人死於一戰，本就是筆血債，而這筆債是要算到琿光頭上的。更別提她若是自己親自上戰場，那反噬就更大了。”
“是的。”扶廷承認，“她這麽做了。”
琿光在奪城之戰中親自出征，軍心大震，亡國軍又接連奪下三個城池。
“後來……許之徽與鄰國達成協議，不再攻城略地，相對的，鄰國要同意將這五座城池給他，換句話說，就是同意他另立新國。”
勢頭正好卻勒馬而歸，這背後的原因慶霄能夠猜到。
“是的。”扶廷看出他的意思，“在征戰途中琿光受到了嚴重的反噬。後來瞞不住了，許之徽自己察覺出異樣，於是決定不再繼續攻城略地。”
“此後，分出了兩個陣營，一派秉持著覆國信意，分得兩座城池，戰到最後死傷慘重，沒成什麽氣候，那兩座城沒過多久就被趁機收回去了。另一派以許之徽為首，固守這三座城池，並重新起了個名字。這就是夢澤的由來，怎麽樣，是不是令人唏噓？”
一直靜靜聽著的鵺漓冷笑一聲：“要我看，也沒什麽可說的。”
“戰爭本就是殘酷的，琿光錯就錯在，因為許之徽而選擇了站隊。”鵺漓神情冷漠，語氣更是冰冷刺骨，“她既然做出了選擇，想來也將其中的利害關系考慮清楚了，有什麽後果也得承受呀。”
這話說得難聽些，但慶霄和扶廷都明白，他說得沒錯。
“你們這些神仙最是矛盾了。”鵺漓突然發表起自己的看法，“一邊標榜自己有多麽高風亮節，恨不得與魔淵劃清界限，另一邊又做不到無心無欲。”
鴸鸞哎呀一聲：“別說那些沒用的。要我看，最不是人的就是許之徽了！”
背後突然傳來許之徽虛弱的一聲冷笑，像是自嘲：“你說的沒錯。”
方才還在床上躺屍的他不知什麽時候醒的。
他撐起上半身，青霧趕忙上前扶住，讓他穩當地倚靠在床欄。
“折騰來折騰去，不過是大夢一場。”許之徽氣血不足，整張臉蒼白不堪，拖累著原本俊雅的五官都跟著黯然失色了。
慶霄掃了他一眼，問：“夢澤建成後，琿光狀態就每況愈下了？”
許之徽點頭。
“那你呢，百年過去，你的容貌卻沒絲毫改變，是什麽緣故？”
許之徽虛弱一笑：“你說呢。”
“那兩座城被收回去後，故國之人都被趕到夢澤。琿光若是不在了，就憑我們這些人，能抵擋住幾日？”想到這，許之徽低頭垂眸，既心疼又內疚，“琿光受反噬之餘還在想辦法解決後患。”
“她用功德和神力餵養了一顆仙靈草，那草可以讓人長生不老，旁人不知道實情，只會以為我也修煉成仙了，便不會再打夢澤的主意。”
鵺漓還是那副無動於衷的表情：“真是用心良苦啊。”
話鋒一轉，他問：“你明知道琿光是受反噬而死，為何還去求我從聚靈珠中抽一絲神魂給你？想求死的話什麽法子不好使，偏要這麽麻煩。”
許之徽笑道：“因為仙靈草只是讓人長生不老，並不會長仙根。我必須要獲得神力才能催動昆侖陣法。”
沈默許久的慶霄問他：“你現在體會到了琿光當年的感受，可這麽做真的值得嗎？就算讓你喚回琿光的神魂，重塑仙身又怎樣呢？你活不了多久了。”
許之徽臉上有股看淡生死的淡然：“作為凡人，我獲得夠久了。”
“琿光走後，我時常問自己，先前費勁地爭奪，到頭來也是半吊子不成氣候，還傷了我最愛的人，是不是真的有意義？”
“前兩年我時常夢魘，獲得她的神魂後心裏平靜了許多，就像她還在我身邊似的。”許之徽想起她總是不自覺露出笑容，“改朝換代是歷史必然，我早就不強求了，夢澤以後會怎樣都是後人的事了。如今，我的願望只有一個，將她的神魂聚起，助她重塑仙身，這一回，沒有夢澤，沒有信徒，也沒有我，她可以去過她原本該有的人生，做個自由自在的神仙。”
許之徽看向慶霄，視線從他們每個人身上略過：“所以，我請求你們，幫幫我。”
這個真是為難慶霄了，他也只能看向扶廷，指望他會不會有什麽辦法。
扶廷垂首深思了片刻，擡頭道：“我只能盡力一試。”
“方才我說了，前兩年和我聯系的是琿光本人。”
“什麽？”許之徽先前昏迷並沒有聽到他們這段對話，如今乍一聽，情緒難免激動些。
扶廷趕緊解釋：“當然了，琿光隕滅是事實，我的意思是，琿光應該還遺落了別的神魂，是那片神魂如往常一樣跟我聯系。”
“原來如此。”慶霄恍然大悟，“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昆侖陣法聚魂只能是游離的神魂碎片，如果……如果神魂碎片落到旁人身上，是無法探得的，你身上的神魂就沒被吸走，是一樣的道理。”
許之徽懵懂道：“難道，除了我，還有人獲得了琿光的神魂？既然昆侖陣法不行，可有別的辦法尋得那絲神魂的下落？”
扶廷一笑：“算你運氣好，碰上了我。”
慶霄了然：“他可是神界數一數一的術法高手，最愛鉆研那些個稀奇古怪的仙術。”
扶廷抱怨道：“你誇就誇直白點，能別這麽明誇暗諷嗎？”
語罷，扶廷不再啰嗦，在眾人面前施法，右手兩指並攏做筆，在空中筆走龍蛇起來，所到之處留下神光的痕跡，很快就化成了一個符咒。
“這是我自創的尋魂符，不管是游離的還是被占據的神魂，都能被感知所得。”扶廷說完手臂一揮，將符咒擲出門外，尋魂符化作一道神光，竄得飛了出去。
神光飛出去沒多久，竟在空中掉了個頭，又往回走了。
扶廷見狀愕然：“我，我從未遇上這樣的情況。”
鵺漓定睛一看，皺著的眉頭忽然舒展了：“你們仔細看看。”
慶霄這才驚覺：“不是失敗了，尋魂符就是朝著這來的！”
“啊？”鴸鸞草木皆兵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裏念叨著，“誰啊誰啊？”
他的視線在掃過一道身影時忽然楞住：“不，不會是你吧！”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齊刷刷地看向一直在場，但一直沒引起太多註意的一個人——青霧。
就在大家震驚地說不出話之際，尋魂符驗證了他們的猜想，落到了青霧身上，在他胸前擊出了一個藍色的小花，青霧胸口就如同透明了一般，清楚地展現著裏面的神魂。
許之徽先是難以置信，再是欣喜，不知從拿來的力氣下了床，走到青霧面前，小心地觸摸著神魂，可惜摸到的只是他的身體。
這下讓許之徽冷靜了一些，看著青霧那張熟悉的臉質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誰也沒料到的是，青霧竟然比誰都要不知所措，他一臉無辜地看著許之徽：“城主，我真的不清楚這是什麽情況啊！”
許之徽仔細想想，青霧是琿光撿回來，從小就養在他們身邊的，知根知底，是什麽性情、為人，他再清楚不過了。何況，青霧一直將他們視作親生父母，沒道理會做傷害琿光的事。
扶廷也看出這裏面有些問題，於是說：“既然找到神魂了，就先取出再說吧。”
“那就麻煩上神了。”許之徽的希望主要是琿光，好不容易找到遺失神魂的下落，他自然要先緊著這件事。
扶廷雙手翻花施法，將右掌放至青霧胸前，輕輕一拉就將裏面的神魂帶出了。
神魂被取出，懸於扶廷掌中，許之徽顫動著手剛一觸碰，神魂就發出了一陣強光，閃得在場所有人都被迫閉上眼。
在睜眼時，他們所處的已經不是許之徽的臥房，看樣子像是個結界。
“之之！”結界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女人。
她打扮得俏麗可愛，長著一副清冷的臉，笑起來卻是惹人喜愛的模樣。
這張臉慶霄見過，天神像竟造出了她的七八分模樣，可見許之徽的用心，只不過她的形象和那個嚴肅莊重的天神像扯不上什麽關系就是了。
“琿光。”鵺漓盯著人看了一會兒，明白了，“不是真人，是留存在神魂裏的最後一縷神識，她應該有話對許之徽說。”
眾人明白他的意思，都識相地往後退了幾步，把空間讓給他們。
“之之。”琿光的手摸上了許之徽的臉，只不過是虛像，許之徽感受不到她的觸摸罷了。
“別怪青霧，他不知情。是我在死前取了一絲神魂，偷偷存放在他那裏。”琿光笑道，“我留在神魂中的神力只夠這一次相見，平常壓根無法占據青霧的身體，只能借他的眼睛看看你。”
“可是你讓我很失望。”琿光撅著個嘴，眼含怨氣地看著他，“你根本就沒做到答應我的好好活著，這三年盡忙活我的事了。”
說著她不經意地瞥了鵺漓一眼，繼而認真地摩挲著許之徽的臉：“你看你都瘦了，瘦了很多。”
許之徽一聽她說這些話就忍不住落下淚來，哽咽道：“對不起。”
他們都知道，這一聲“對不起”包含了許許多多，他們的情感糾葛，這三年的步步錯，都在這一聲“對不起”中了。
“其實我這麽做，是因為不能原諒我自己。”他誠懇地說出自己從未在外人面前說過的真心話，“我不想你因為我的關系，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你已經為我做了許多，如果非要有人承擔這一切，這一次就讓我來吧。”
琿光又氣又心疼，想打他又下不去手，只舍得輕輕在他頭上敲了一下，雖然他壓根感受不到。
“你傻呀。”琿光說，“即使聚齊神魂也沒用，這是我破壞天道規則的懲罰，死後無法覆活。”
許之徽心疼不已，眼淚又刷地滑落臉頰，喃喃道：“怎麽會這樣呢。”
“所以啊，我見到你做傻事，無數次想跳出來解釋。”琿光抿抿唇，抱歉地笑笑，“可是我就這一點神力，無法主動在你面前出現，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彌足深陷。”
鴸鸞在一旁看得感動不已，扒拉在慶霄身上，借他的肩膀拭淚。慶霄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安撫：“別丟人現眼了，跟你有什麽關系啊？”
鴸鸞含糊道：“人家感動嘛！”
“哦行行行。”慶霄嫌棄地看著他，心說越勸你還越過分了，那就隨你的便吧。
鵺漓起初還冷眼旁觀，在鴸鸞不僅沒收斂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時一把推開了他，自己占據了慶霄身邊的位置。而還傷心的鴸鸞一臉懵，正要撒嬌耍賴時，扶廷趕緊安撫住他，把他的腦袋往自己肩膀上摁：“乖乖乖，我的肩膀給你靠哈。”
鴸鸞用力推開他：“誰要你！”
這一系列舉動成功地獲得了慶霄的一個白眼和鵺漓的冷覷。
“嘿！”扶廷怒道，“狗咬呂洞賓啊你們這是。”
真正敬職的看客——青霧，只是默默地看了他們一眼，又關心起許之徽這邊。
好在他們的小打小鬧是註意著分寸的，並未影響到另一邊的情感交流。
“別哭了，你怎麽比我還能哭，羞不羞？”琿光自己也是眼含熱淚，伸手想替許之徽擦淚，卻發現無法觸碰，一瞬落寞後很快收拾好心情，“別擔心我。天道沒有趕盡殺絕，我還是可以入輪回的，這個時候保不齊都轉世成人，或者成了你身邊再普通不過的小花小草。之之，你的壽數將近了，但是別怕，天長日久的，我們日後一定能再次相見。”
這總算是個可堪欣慰的消息。
許之徽趕忙又問：“你這是歷劫嗎？”
“誰知道呢。”琿光無所謂地聳聳肩，“是也好，不是也好，都沒多大關系了。做不做神仙的沒那麽重要，反正那是下輩子，下好幾輩子的事了，那不是我現在該關心的。”
許之徽含著淚，欣慰一笑：“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琿光正笑著，忽然朝慶霄他們的方向看去，無言地點了下頭，扶廷微微點頭示意。
轉回頭後琿光突然湊近許之徽，她的臉在許之徽面前放大，神情狡黠：“最後一回了，我真想親親你。”
許之徽嘴角一抿，點點頭，朝著她的嘴唇吻去。
最後這一吻，他竟然好像感受到了嘴唇上的觸感，可一切仿佛只是他的錯覺。下一刻，琿光的虛影連同她的所有神魂碎片都如同泡沫一樣消散了，只留下許之徽在原地閉上眼落淚。
結界消失，一切又回歸現實。
許之徽蹲坐在地上，低著頭，沒讓他們看見他的臉。
他們幾個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勸，最終還是青霧說：“讓他一個人靜靜吧，我們先出去。”
“也好。”慶霄頷首。
出去後，青霧一轉眼也沒了蹤影，慶霄猜測他也是找地方傷感去了，便沒再管。
不管如何，眼下事情也算有了了結，扶廷便打算離開了。
不過在他走之前，慶霄拉住了他：“扶廷，你騙了我們吧。”
慶霄的那雙眼睛盯著你的時候讓人心慌，扶廷也有種自己已經被他看穿的感覺。
“為什麽這麽說？”
“琿光自己說的。”雖然在結界中他們只是看客，但慶霄還是沒錯過重要的訊息，“她神魂中的神力連出現在許之徽面前都做不到，要怎麽與你聯系？難不成你在她心中比許之徽還重要？”
“誒誒誒，這可不敢亂說。”扶廷趕忙擺手否認，最終無奈一笑，只能承認，“還是瞞不過你。”
“我確實在這件事上撒了謊。”他說，“琿光三年前隕落之際傳音給我，讓我替她看顧著許之徽。”
扶廷看了鵺漓一眼，說：“一年前，許之徽找上鵺漓，我雖疑惑，但並不清楚他要做什麽，直到不久前，許之徽在夢澤設下昆侖陣法，我這才明白他的意圖，只是碰巧被旁的事絆住，脫不開身，只能將此事拜托於你了。”
“畢竟此事比較敏感，我想山主不常與仙友來往，應該不清楚內情，只是沒想到最終還是被你識破了。”說著，扶廷流露出真情實感，“不過山主大人是個很能藏事的，知道了也無妨，我是放心的。”
“滾邊去，我不吃這套。”慶霄沒好氣道，“我可警告你，此事了後，近期之內宜蘇山不歡迎你，有什麽破事自己解決去！”
鴸鸞連連點頭：“就是就是。你簡直就是個多事精，因為你這些事，我都多久沒能好好跟山中的靈獸玩耍了！”
扶廷哈哈大笑，向前走了幾步，到了院中空地。
“恕我不能保證。”扶廷故意看了鵺漓一眼，“畢竟有時候不找事，麻煩也會自己送上門的。”
扶廷甩開廣袖，沖他們行了一禮：“此事多謝諸位了。我還有要事處理，容我先行一步。”
“去吧去吧。”慶霄跟掃瘟神似的甩甩手。
礙事的走後，鵺漓心情都好了些，問他：“現在無事可做了吧，打算接下來去哪？”
“哦？”慶霄嗤笑一聲，略微擡著頭看他，“你還打算跟著我不成？”
鵺漓一副“不然呢”的表情看著他。
“鵺漓。”
“怎麽了？”
“有些事我沒再提，你就以為翻篇了是嗎？”慶霄冷著臉看著他，絲毫沒有方才與扶廷玩笑的模樣。
鴸鸞看見這樣的他大氣不敢重喘，只得小心翼翼地看著。
“許之徽的目的是聚齊神魂，重塑琿光的仙身，他費勁吧啦地把天神像弄壞做什麽？”
鵺漓沒有吭聲，眼角含笑地靜靜看著他。
慶霄便很給面子地繼續道：“供神大會上這一出對許之徽來說無疑是畫蛇添足，我思來想去，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我們的時間。”
“還有昆侖陣法這事。”慶霄眼神淩冽地盯著他，步步緊逼，“許之徽的那點神力，壓根無法完全催動昆侖陣法，你也不提醒他，讓他不明所以地急得團團轉，這才劍出偏鋒，打到我的主意上。”
鵺漓想說什麽，被慶霄按回去了：“雖然這事或許真的出乎了你的預料，但你敢說，讓我催動昆侖陣法不是你的設計？”
這下鵺漓無話可說了。
慶霄依舊不依不饒：“要不是你用上九霄擊中天神像，我也不知道許之徽設下了昆侖陣法，後來你又裝作自己一無所知，引誘我破陣。”
“你擁有昆侖鼎，卻不懂得昆侖陣法，說得通嗎？”慶霄立即將他可能的解釋堵了回去，“當然了，只擁有神器不懂驅動也是有可能的。可是日月儀你都能驅動，為何昆侖鼎就不行了呢？如非我見你使用過上古神器，說不準還真就被你蒙住了。”
“我想，許之徽就是信了你的這套說辭吧。”慶霄輕挑眉毛，“我說得難道不對嗎？”
鵺漓與他對視許久，忽然沒憋住，噗呲一聲笑出來：“慶霄啊，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
慶霄被誇也高興不起來：“鵺漓，我最後再警告你一次。別把人都當成傻子。”
“你的那點心思，還用我說穿來嗎？”慶霄冷笑道，“你在南殷時從孫仲帛眼中看到了我在昱陽除鬼兵的模樣，那時你就猜到了我的身份。後來到宜蘇山找我，也是你設計好的。琿光和扶廷要好，許之徽肯定跟你說過，所以你與他達成了交易，讓他替你演一出大戲，期間特意讓我看到了過去，知道了自己和你的關系。作為回報，你同意將昆侖鼎借給他。”
“你想做什麽？”慶霄的眼神如果能化成刀，早就將他戳成刺猬了。
慶霄垂首不屑一笑：“不過是覬覦我的神魂罷了，還至於整這麽多幺蛾子。”
慶霄擡頭看著他：“我建議你不必這麽麻煩，有本事，選個好地方，放肆一戰即可。”
說罷，他轉身離開，走了兩步想了想又停下，偏頭道：“若是我輸了，這身仙骨神魂，你拿去便是。”
“誒，主人，等等我！”鴸鸞聽得雲裏霧裏，但不妨礙他走之前還恨恨瞪了鵺漓一眼：“不要臉！”
鵺漓看著慶霄的背影，始終笑盈盈的，倒也不急，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見後，才冷下臉，一只腳不輕不重地踩了下地：“知道就知道吧。”
他盯著慶霄離開的方向，露出了一副勢在必得的笑容：“就是知道了，你也逃不開。”
回宜蘇山後不久，慶霄從扶廷那得知了許之徽病故的消息。他死後，青霧成了繼任城主，他將城中事務處理地井井有條，倒比許之徽在時更得擁護些。更可喜的是，琿光雖殞沒了，但這百年來她的影響越來越大，導致鄰國不敢對夢澤出手，這裏反成為信徒們的朝聖地點，人氣有越來越興旺之勢。
至於許之徽，不過是同所有亡魂一樣，在地府受審定罪，待償還了這一世的業障後，得以去轉生臺尋求新生。就像先前的琿光一樣，在漫長的輪回轉生中，情不自禁地尋求那一抹早就忘卻的身影罷了。百年的歷練不過得以世間的匆匆而過，至於締結新緣，那便是數千年後的因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是什麽意思？”慶霄質疑道，“三年前鵺漓將琿光的一絲神魂給了許之徽……”
話至此，慶霄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轉而問鵺漓：“三年前琿光究竟出了什麽事？怎麽忽然就到了神魂俱滅的地步？”
鴸鸞一個勁地點頭附和：“對啊對啊，你們天天說得那個高深莫測，反正我就一直沒弄明白這點。”
主仆兩個默契十足地看向鵺漓，又跟著鵺漓看向扶廷，面對齊刷刷地投射來的求知目光，扶廷無奈笑道：“行吧，待我坐下和你們慢慢講。”
碰巧青霧端著茶點進來，正好當做聽書的佐料。
“琿光與我相識甚早，那是還未有夢澤的時候……”
該說不說，扶廷這人是有些說書的天分的，就連最貪吃的鴸鸞都在他娓娓道來的輕緩語調中逐漸忘了咀嚼，那幾塊糕點將他的腮幫子塞得滿滿當當，哪像神鳥，活脫脫像只松鼠。
雖說琿光的名聲與夢澤密不可分，可真追究起來就不得不提及許之徽了。許之徽與琿光相識於百年前，那時候琿光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神仙，雖然也修煉了數千年，但無人供奉，沒有香火，神力進展緩慢，讓她甚至還不如扶廷這個後起之秀。
當時琿光嘴裏經常念叨著“青出於藍”，明裏暗裏地吹捧扶廷，或逼或誘地讓他為自己幹了許多活。
“其實琿光原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也不像其他人那樣致力於提升神力，所以後來我每每想起，總是心懷愧疚的。”追憶往事總是惹人感慨的，扶廷也不例外。
原來，當時是他給琿光提的主意。
彼時神界流行廣納信徒，信仰的人多了香火變多了，香火一多，功德便如同過江之鯽。後來琿光用自身經歷證明，此話的正確性，也正是有她朱玉在前，才引得許多神界後輩紛紛效仿，至今，在人間建神廟、納信徒還是諸多仙友樂此不疲的事。
問題在於，眾人只見到了琿光表面的風光，卻鮮有人知道背後的故事。
琿光與許之徽相識於人間，一個是涉世未深，滿心想著培養信徒的神仙，另一個是亡國世子，可想而知，故事的開始就是一場彼此利用的公平交易。
只不過誰都沒料到，他們二人在朝夕相處的接觸中竟萌生出了情愫，這層關系將他們二人聯系地更為緊密。原先的相互利用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味，成了發自肺腑地盡心盡力。
許之徽這個世子不是等閑之輩，他的故國人脈不可小覷，鄰國君主便是因為小看了他，付出了兩座城池的代價。
可這畢竟是得了出其不意的好處，說到底不過是投機取巧，待旁人反應過來，加以防備，便夠不上多大的威脅。
先前，在許之徽的牽線搭橋之下，追隨他的亡國舊民皆信奉起琿光，為她建了個暫時的廟宇，每日都有人燒香禱告，不出多久，琿光的神力得以大增。
“其實那時候我有好幾次發現端倪的機會，可是我沒有深究。”扶廷落寞道，“我沒想到，看似康莊大道實際竟然是絕境。”
他說到這，慶霄已經可以猜到後續發展了。
神與人之間，從不僅僅只是附屬關系。人供奉神明，受神的監視管束；神受了功德，便有責任護佑信徒，否則便會受到反噬。如果信徒所求有違道義，甚至是建築在活生生的人命之上的，那麽護佑他們神也罪加一等。換言之，這是一條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的不歸路。
“動不動就受牽連，聽起來也沒多好啊。”鴸鸞不理解。
它雖是神獸，但總跟著慶霄住在宜蘇山上，最多到鹿臺山串個門，還真沒接觸幾個其它神仙，對神界的這些規則條例更是一無所知了。
“按理說是不至於此的，畢竟神也有腦子，信徒所求是否傷天害理，他們的心裏都是有桿秤的，只要起到督促、約束的作用，便不會引起反噬。”扶廷欲言又止，“但……”
他不好說，慶霄替他說了：“但情愛迷人眼，再說，琿光的情況也比較特殊。”
“他的信徒並非自然獲得的，而是通過許之徽這個媒介，他們都有一個相同的背景，所求所想無非就是覆國。”慶霄冷靜分析道，“覆國，便意味著戰爭，戰爭便牽扯到人命。”
“那些活生生的人死於一戰，本就是筆血債，而這筆債是要算到琿光頭上的。更別提她若是自己親自上戰場，那反噬就更大了。”
“是的。”扶廷承認，“她這麽做了。”
琿光在奪城之戰中親自出征，軍心大震，亡國軍又接連奪下三個城池。
“後來……許之徽與鄰國達成協議，不再攻城略地，相對的，鄰國要同意將這五座城池給他，換句話說，就是同意他另立新國。”
勢頭正好卻勒馬而歸，這背後的原因慶霄能夠猜到。
“是的。”扶廷看出他的意思，“在征戰途中琿光受到了嚴重的反噬。後來瞞不住了，許之徽自己察覺出異樣，於是決定不再繼續攻城略地。”
“此後，分出了兩個陣營，一派秉持著覆國信意，分得兩座城池，戰到最後死傷慘重，沒成什麽氣候，那兩座城沒過多久就被趁機收回去了。另一派以許之徽為首，固守這三座城池，並重新起了個名字。這就是夢澤的由來，怎麽樣，是不是令人唏噓？”
一直靜靜聽著的鵺漓冷笑一聲：“要我看，也沒什麽可說的。”
“戰爭本就是殘酷的，琿光錯就錯在，因為許之徽而選擇了站隊。”鵺漓神情冷漠，語氣更是冰冷刺骨，“她既然做出了選擇，想來也將其中的利害關系考慮清楚了，有什麽後果也得承受呀。”
這話說得難聽些，但慶霄和扶廷都明白，他說得沒錯。
“你們這些神仙最是矛盾了。”鵺漓突然發表起自己的看法，“一邊標榜自己有多麽高風亮節，恨不得與魔淵劃清界限，另一邊又做不到無心無欲。”
鴸鸞哎呀一聲：“別說那些沒用的。要我看，最不是人的就是許之徽了！”
背後突然傳來許之徽虛弱的一聲冷笑，像是自嘲：“你說的沒錯。”
方才還在床上躺屍的他不知什麽時候醒的。
他撐起上半身，青霧趕忙上前扶住，讓他穩當地倚靠在床欄。
“折騰來折騰去，不過是大夢一場。”許之徽氣血不足，整張臉蒼白不堪，拖累著原本俊雅的五官都跟著黯然失色了。
慶霄掃了他一眼，問：“夢澤建成後，琿光狀態就每況愈下了？”
許之徽點頭。
“那你呢，百年過去，你的容貌卻沒絲毫改變，是什麽緣故？”
許之徽虛弱一笑：“你說呢。”
“那兩座城被收回去後，故國之人都被趕到夢澤。琿光若是不在了，就憑我們這些人，能抵擋住幾日？”想到這，許之徽低頭垂眸，既心疼又內疚，“琿光受反噬之餘還在想辦法解決後患。”
“她用功德和神力餵養了一顆仙靈草，那草可以讓人長生不老，旁人不知道實情，只會以為我也修煉成仙了，便不會再打夢澤的主意。”
鵺漓還是那副無動於衷的表情：“真是用心良苦啊。”
話鋒一轉，他問：“你明知道琿光是受反噬而死，為何還去求我從聚靈珠中抽一絲神魂給你？想求死的話什麽法子不好使，偏要這麽麻煩。”
許之徽笑道：“因為仙靈草只是讓人長生不老，並不會長仙根。我必須要獲得神力才能催動昆侖陣法。”
沈默許久的慶霄問他：“你現在體會到了琿光當年的感受，可這麽做真的值得嗎？就算讓你喚回琿光的神魂，重塑仙身又怎樣呢？你活不了多久了。”
許之徽臉上有股看淡生死的淡然：“作為凡人，我獲得夠久了。”
“琿光走後，我時常問自己，先前費勁地爭奪，到頭來也是半吊子不成氣候，還傷了我最愛的人，是不是真的有意義？”
“前兩年我時常夢魘，獲得她的神魂後心裏平靜了許多，就像她還在我身邊似的。”許之徽想起她總是不自覺露出笑容，“改朝換代是歷史必然，我早就不強求了，夢澤以後會怎樣都是後人的事了。如今，我的願望只有一個，將她的神魂聚起，助她重塑仙身，這一回，沒有夢澤，沒有信徒，也沒有我，她可以去過她原本該有的人生，做個自由自在的神仙。”
許之徽看向慶霄，視線從他們每個人身上略過：“所以，我請求你們，幫幫我。”
這個真是為難慶霄了，他也只能看向扶廷，指望他會不會有什麽辦法。
扶廷垂首深思了片刻，擡頭道：“我只能盡力一試。”
“方才我說了，前兩年和我聯系的是琿光本人。”
“什麽？”許之徽先前昏迷並沒有聽到他們這段對話，如今乍一聽，情緒難免激動些。
扶廷趕緊解釋：“當然了，琿光隕滅是事實，我的意思是，琿光應該還遺落了別的神魂，是那片神魂如往常一樣跟我聯系。”
“原來如此。”慶霄恍然大悟，“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昆侖陣法聚魂只能是游離的神魂碎片，如果……如果神魂碎片落到旁人身上，是無法探得的，你身上的神魂就沒被吸走，是一樣的道理。”
許之徽懵懂道：“難道，除了我，還有人獲得了琿光的神魂？既然昆侖陣法不行，可有別的辦法尋得那絲神魂的下落？”
扶廷一笑：“算你運氣好，碰上了我。”
慶霄了然：“他可是神界數一數一的術法高手，最愛鉆研那些個稀奇古怪的仙術。”
扶廷抱怨道：“你誇就誇直白點，能別這麽明誇暗諷嗎？”
語罷，扶廷不再啰嗦，在眾人面前施法，右手兩指並攏做筆，在空中筆走龍蛇起來，所到之處留下神光的痕跡，很快就化成了一個符咒。
“這是我自創的尋魂符，不管是游離的還是被占據的神魂，都能被感知所得。”扶廷說完手臂一揮，將符咒擲出門外，尋魂符化作一道神光，竄得飛了出去。
神光飛出去沒多久，竟在空中掉了個頭，又往回走了。
扶廷見狀愕然：“我，我從未遇上這樣的情況。”
鵺漓定睛一看，皺著的眉頭忽然舒展了：“你們仔細看看。”
慶霄這才驚覺：“不是失敗了，尋魂符就是朝著這來的！”
“啊？”鴸鸞草木皆兵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裏念叨著，“誰啊誰啊？”
他的視線在掃過一道身影時忽然楞住：“不，不會是你吧！”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齊刷刷地看向一直在場，但一直沒引起太多註意的一個人——青霧。
就在大家震驚地說不出話之際，尋魂符驗證了他們的猜想，落到了青霧身上，在他胸前擊出了一個藍色的小花，青霧胸口就如同透明了一般，清楚地展現著裏面的神魂。
許之徽先是難以置信，再是欣喜，不知從拿來的力氣下了床，走到青霧面前，小心地觸摸著神魂，可惜摸到的只是他的身體。
這下讓許之徽冷靜了一些，看著青霧那張熟悉的臉質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誰也沒料到的是，青霧竟然比誰都要不知所措，他一臉無辜地看著許之徽：“城主，我真的不清楚這是什麽情況啊！”
許之徽仔細想想，青霧是琿光撿回來，從小就養在他們身邊的，知根知底，是什麽性情、為人，他再清楚不過了。何況，青霧一直將他們視作親生父母，沒道理會做傷害琿光的事。
扶廷也看出這裏面有些問題，於是說：“既然找到神魂了，就先取出再說吧。”
“那就麻煩上神了。”許之徽的希望主要是琿光，好不容易找到遺失神魂的下落，他自然要先緊著這件事。
扶廷雙手翻花施法，將右掌放至青霧胸前，輕輕一拉就將裏面的神魂帶出了。
神魂被取出，懸於扶廷掌中，許之徽顫動著手剛一觸碰，神魂就發出了一陣強光，閃得在場所有人都被迫閉上眼。
在睜眼時，他們所處的已經不是許之徽的臥房，看樣子像是個結界。
“之之！”結界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女人。
她打扮得俏麗可愛，長著一副清冷的臉，笑起來卻是惹人喜愛的模樣。
這張臉慶霄見過，天神像竟造出了她的七八分模樣，可見許之徽的用心，只不過她的形象和那個嚴肅莊重的天神像扯不上什麽關系就是了。
“琿光。”鵺漓盯著人看了一會兒，明白了，“不是真人，是留存在神魂裏的最後一縷神識，她應該有話對許之徽說。”
眾人明白他的意思，都識相地往後退了幾步，把空間讓給他們。
“之之。”琿光的手摸上了許之徽的臉，只不過是虛像，許之徽感受不到她的觸摸罷了。
“別怪青霧，他不知情。是我在死前取了一絲神魂，偷偷存放在他那裏。”琿光笑道，“我留在神魂中的神力只夠這一次相見，平常壓根無法占據青霧的身體，只能借他的眼睛看看你。”
“可是你讓我很失望。”琿光撅著個嘴，眼含怨氣地看著他，“你根本就沒做到答應我的好好活著，這三年盡忙活我的事了。”
說著她不經意地瞥了鵺漓一眼，繼而認真地摩挲著許之徽的臉：“你看你都瘦了，瘦了很多。”
許之徽一聽她說這些話就忍不住落下淚來，哽咽道：“對不起。”
他們都知道，這一聲“對不起”包含了許許多多，他們的情感糾葛，這三年的步步錯，都在這一聲“對不起”中了。
“其實我這麽做，是因為不能原諒我自己。”他誠懇地說出自己從未在外人面前說過的真心話，“我不想你因為我的關系，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你已經為我做了許多，如果非要有人承擔這一切，這一次就讓我來吧。”
琿光又氣又心疼，想打他又下不去手，只舍得輕輕在他頭上敲了一下，雖然他壓根感受不到。
“你傻呀。”琿光說，“即使聚齊神魂也沒用，這是我破壞天道規則的懲罰，死後無法覆活。”
許之徽心疼不已，眼淚又刷地滑落臉頰，喃喃道：“怎麽會這樣呢。”
“所以啊，我見到你做傻事，無數次想跳出來解釋。”琿光抿抿唇，抱歉地笑笑，“可是我就這一點神力，無法主動在你面前出現，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彌足深陷。”
鴸鸞在一旁看得感動不已，扒拉在慶霄身上，借他的肩膀拭淚。慶霄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安撫：“別丟人現眼了，跟你有什麽關系啊？”
鴸鸞含糊道：“人家感動嘛！”
“哦行行行。”慶霄嫌棄地看著他，心說越勸你還越過分了，那就隨你的便吧。
鵺漓起初還冷眼旁觀，在鴸鸞不僅沒收斂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時一把推開了他，自己占據了慶霄身邊的位置。而還傷心的鴸鸞一臉懵，正要撒嬌耍賴時，扶廷趕緊安撫住他，把他的腦袋往自己肩膀上摁：“乖乖乖，我的肩膀給你靠哈。”
鴸鸞用力推開他：“誰要你！”
這一系列舉動成功地獲得了慶霄的一個白眼和鵺漓的冷覷。
“嘿！”扶廷怒道，“狗咬呂洞賓啊你們這是。”
真正敬職的看客——青霧，只是默默地看了他們一眼，又關心起許之徽這邊。
好在他們的小打小鬧是註意著分寸的，並未影響到另一邊的情感交流。
“別哭了，你怎麽比我還能哭，羞不羞？”琿光自己也是眼含熱淚，伸手想替許之徽擦淚，卻發現無法觸碰，一瞬落寞後很快收拾好心情，“別擔心我。天道沒有趕盡殺絕，我還是可以入輪回的，這個時候保不齊都轉世成人，或者成了你身邊再普通不過的小花小草。之之，你的壽數將近了，但是別怕，天長日久的，我們日後一定能再次相見。”
這總算是個可堪欣慰的消息。
許之徽趕忙又問：“你這是歷劫嗎？”
“誰知道呢。”琿光無所謂地聳聳肩，“是也好，不是也好，都沒多大關系了。做不做神仙的沒那麽重要，反正那是下輩子，下好幾輩子的事了，那不是我現在該關心的。”
許之徽含著淚，欣慰一笑：“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琿光正笑著，忽然朝慶霄他們的方向看去，無言地點了下頭，扶廷微微點頭示意。
轉回頭後琿光突然湊近許之徽，她的臉在許之徽面前放大，神情狡黠：“最後一回了，我真想親親你。”
許之徽嘴角一抿，點點頭，朝著她的嘴唇吻去。
最後這一吻，他竟然好像感受到了嘴唇上的觸感，可一切仿佛只是他的錯覺。下一刻，琿光的虛影連同她的所有神魂碎片都如同泡沫一樣消散了，只留下許之徽在原地閉上眼落淚。
結界消失，一切又回歸現實。
許之徽蹲坐在地上，低著頭，沒讓他們看見他的臉。
他們幾個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勸，最終還是青霧說：“讓他一個人靜靜吧，我們先出去。”
“也好。”慶霄頷首。
出去後，青霧一轉眼也沒了蹤影，慶霄猜測他也是找地方傷感去了，便沒再管。
不管如何，眼下事情也算有了了結，扶廷便打算離開了。
不過在他走之前，慶霄拉住了他：“扶廷，你騙了我們吧。”
慶霄的那雙眼睛盯著你的時候讓人心慌，扶廷也有種自己已經被他看穿的感覺。
“為什麽這麽說？”
“琿光自己說的。”雖然在結界中他們只是看客，但慶霄還是沒錯過重要的訊息，“她神魂中的神力連出現在許之徽面前都做不到，要怎麽與你聯系？難不成你在她心中比許之徽還重要？”
“誒誒誒，這可不敢亂說。”扶廷趕忙擺手否認，最終無奈一笑，只能承認，“還是瞞不過你。”
“我確實在這件事上撒了謊。”他說，“琿光三年前隕落之際傳音給我，讓我替她看顧著許之徽。”
扶廷看了鵺漓一眼，說：“一年前，許之徽找上鵺漓，我雖疑惑，但並不清楚他要做什麽，直到不久前，許之徽在夢澤設下昆侖陣法，我這才明白他的意圖，只是碰巧被旁的事絆住，脫不開身，只能將此事拜托於你了。”
“畢竟此事比較敏感，我想山主不常與仙友來往，應該不清楚內情，只是沒想到最終還是被你識破了。”說著，扶廷流露出真情實感，“不過山主大人是個很能藏事的，知道了也無妨，我是放心的。”
“滾邊去，我不吃這套。”慶霄沒好氣道，“我可警告你，此事了後，近期之內宜蘇山不歡迎你，有什麽破事自己解決去！”
鴸鸞連連點頭：“就是就是。你簡直就是個多事精，因為你這些事，我都多久沒能好好跟山中的靈獸玩耍了！”
扶廷哈哈大笑，向前走了幾步，到了院中空地。
“恕我不能保證。”扶廷故意看了鵺漓一眼，“畢竟有時候不找事，麻煩也會自己送上門的。”
扶廷甩開廣袖，沖他們行了一禮：“此事多謝諸位了。我還有要事處理，容我先行一步。”
“去吧去吧。”慶霄跟掃瘟神似的甩甩手。
礙事的走後，鵺漓心情都好了些，問他：“現在無事可做了吧，打算接下來去哪？”
“哦？”慶霄嗤笑一聲，略微擡著頭看他，“你還打算跟著我不成？”
鵺漓一副“不然呢”的表情看著他。
“鵺漓。”
“怎麽了？”
“有些事我沒再提，你就以為翻篇了是嗎？”慶霄冷著臉看著他，絲毫沒有方才與扶廷玩笑的模樣。
鴸鸞看見這樣的他大氣不敢重喘，只得小心翼翼地看著。
“許之徽的目的是聚齊神魂，重塑琿光的仙身，他費勁吧啦地把天神像弄壞做什麽？”
鵺漓沒有吭聲，眼角含笑地靜靜看著他。
慶霄便很給面子地繼續道：“供神大會上這一出對許之徽來說無疑是畫蛇添足，我思來想去，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我們的時間。”
“還有昆侖陣法這事。”慶霄眼神淩冽地盯著他，步步緊逼，“許之徽的那點神力，壓根無法完全催動昆侖陣法，你也不提醒他，讓他不明所以地急得團團轉，這才劍出偏鋒，打到我的主意上。”
鵺漓想說什麽，被慶霄按回去了：“雖然這事或許真的出乎了你的預料，但你敢說，讓我催動昆侖陣法不是你的設計？”
這下鵺漓無話可說了。
慶霄依舊不依不饒：“要不是你用上九霄擊中天神像，我也不知道許之徽設下了昆侖陣法，後來你又裝作自己一無所知，引誘我破陣。”
“你擁有昆侖鼎，卻不懂得昆侖陣法，說得通嗎？”慶霄立即將他可能的解釋堵了回去，“當然了，只擁有神器不懂驅動也是有可能的。可是日月儀你都能驅動，為何昆侖鼎就不行了呢？如非我見你使用過上古神器，說不準還真就被你蒙住了。”
“我想，許之徽就是信了你的這套說辭吧。”慶霄輕挑眉毛，“我說得難道不對嗎？”
鵺漓與他對視許久，忽然沒憋住，噗呲一聲笑出來：“慶霄啊，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
慶霄被誇也高興不起來：“鵺漓，我最後再警告你一次。別把人都當成傻子。”
“你的那點心思，還用我說穿來嗎？”慶霄冷笑道，“你在南殷時從孫仲帛眼中看到了我在昱陽除鬼兵的模樣，那時你就猜到了我的身份。後來到宜蘇山找我，也是你設計好的。琿光和扶廷要好，許之徽肯定跟你說過，所以你與他達成了交易，讓他替你演一出大戲，期間特意讓我看到了過去，知道了自己和你的關系。作為回報，你同意將昆侖鼎借給他。”
“你想做什麽？”慶霄的眼神如果能化成刀，早就將他戳成刺猬了。
慶霄垂首不屑一笑：“不過是覬覦我的神魂罷了，還至於整這麽多幺蛾子。”
慶霄擡頭看著他：“我建議你不必這麽麻煩，有本事，選個好地方，放肆一戰即可。”
說罷，他轉身離開，走了兩步想了想又停下，偏頭道：“若是我輸了，這身仙骨神魂，你拿去便是。”
“誒，主人，等等我！”鴸鸞聽得雲裏霧裏，但不妨礙他走之前還恨恨瞪了鵺漓一眼：“不要臉！”
鵺漓看著慶霄的背影，始終笑盈盈的，倒也不急，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見後，才冷下臉，一只腳不輕不重地踩了下地：“知道就知道吧。”
他盯著慶霄離開的方向，露出了一副勢在必得的笑容：“就是知道了，你也逃不開。”
回宜蘇山後不久，慶霄從扶廷那得知了許之徽病故的消息。他死後，青霧成了繼任城主，他將城中事務處理地井井有條，倒比許之徽在時更得擁護些。更可喜的是，琿光雖殞沒了，但這百年來她的影響越來越大，導致鄰國不敢對夢澤出手，這裏反成為信徒們的朝聖地點，人氣有越來越興旺之勢。
至於許之徽，不過是同所有亡魂一樣，在地府受審定罪，待償還了這一世的業障後，得以去轉生臺尋求新生。就像先前的琿光一樣，在漫長的輪回轉生中，情不自禁地尋求那一抹早就忘卻的身影罷了。百年的歷練不過得以世間的匆匆而過，至於締結新緣，那便是數千年後的因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