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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鬼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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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鬼兵

孫仲帛的一番話無異於驚天霹靂,他的話和寧歸舟所言可謂相差甚遠,相當於是完全相反的版本了。慶霄下意識覺得孫仲帛在編造事實,但冷靜下來後發現,出於對寧歸舟的信任他先入為主地相信孫仲帛是個陰險小人,但仔細想想,寧歸舟對孫仲帛的認識大部分來自秦尋禮那張嘴,對鬼兵的說法更是他的一面之詞。

如果孫仲帛說的才是真的……那秦尋禮一開始就想好了欺騙寧歸舟,結合鴸鸞回來後覆述的秦王所言,他驚覺可能是自己誤會了什麽!

秦王所說的“煉鬼兵”很可能不是指現在開始!他早就知道秦尋禮私底下做了什麽,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過這次為了勸服他為自己賣力,才許諾他日後更加光明正大地行動!

如此一來……就都說得通了。

可還是不對!若秦尋禮煉的鬼兵已經到了南殷都忌憚的地步,他何須再去找寧歸舟幫忙呢?那他的目的就絕不是表面說的那樣冠冕堂皇,可能……是為了寧歸舟人神的身份!

慶霄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

若真如此,鴸鸞殺了他就真是無意辦成好事了。

“你的鬼兵在哪裏?”慶霄眼神犀利地問道。

“有些在宣梁的死囚牢,其餘大部分在城外亂葬崗,我在亂葬崗施了圈禁術還派了人看守。”

不管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就這份知無不言的態度已經讓慶霄信了他一半。

他偏過頭對鵺漓說:“我回昱陽城一趟,麻煩你去城外亂葬崗。”

“這是求我?”鵺漓不慌不急的,還有心思和他調笑。

“對,算我求你的。”慶霄伸手搭在他肩上,直接順了他的意。

好在他還懂得見好就收:“行。”

孫仲帛忙道:“滅了鬼兵不要緊,但翯驪那邊……”

他的擔心也是正常,慶霄快速掐訣,以兩指輕點他的眉心,一道金色法力便順著他的手指進入,在孫仲帛的眼睛裏出現了一道金色的輪圈。

慶霄承諾道:“我去昱陽後,若查明屬實就親手解決鬼兵,到時你眼中能看見那裏的場景,若讓我發現你是騙我的,這道金色法圈就會成為你的索命符。”

孫仲帛臉上不見絲毫的驚恐,反而還有些高興地躬身施禮:“如此,就多謝二位了。”

慶霄掃了眼鵺漓,微微一挑眉,示意將這裏就交給他了,得到了一個十分默契的閉眼點頭。

下一刻,慶霄雙手交叉於胸前,金光乍現後便憑空消失了。

“他他他!”躲在殿外偷聽的孟漴沖了進來,語無倫次地“他”了半天,最後更加敬畏地看著鵺漓且不自覺地與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二位……真是天神降臨啊?”

鵺漓低頭摩挲著自己的手指,淡淡道:“他是,我不是。”

“啊?”

鵺漓擡起頭,冷冷地看著楞在原地的孟漴,嘴角卻帶著愉悅的笑容:“我不是天神,是魔窟裏的修羅惡鬼。”

慶霄轉瞬之間來到昱陽城的秦尋禮別院,卻發現不論正廳還是廊下都空無一人,空氣中還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息,死氣沈沈的不像是人倒像是——鬼。可眼下青天白日的,除非是道行極為高深的惡鬼,否則哪能擋得住正午的艷陽高照?

莫不是……

“秦尋禮這個變態!難不成將那種陰毒的玩意兒放到了自己府中嗎!”慶霄罵了句便往院內跑,專門看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總算在後花園假山之後見到了地道,他們之前在院子裏走來走去都沒發現這個地道,可見是有機關的,現在通往地道的門打開著,看來寧歸舟他們先發現了不對勁。

慶霄打了個響指,密道內石壁上的燈就都亮了,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道乖乖地展現出了原本的模樣。

穿過長長的密道便到了一個寬敞的區域,目所能及的地方用粗槐木做欄圍成了十數個小間,看裏頭石壁上血跡斑斑的樣子,應該是秦尋禮原本做地牢的。

慶霄忽然發現其中一扇木門上有沒燒幹凈的符咒,雖然已經不是完整的模樣但僅憑保存的部分就能看出不是什麽好東西。

“看來秦尋禮就是用這些封印符困住鬼兵,將他們藏於地牢之中。”慶霄攤開手掌,剩餘的半張符咒就跟著燒盡了,他喃喃道,“這些符咒應該需要秦尋禮定期用法力加固,碰巧他被鴸鸞所殺,符咒失了效……”

慶霄四處張望尋找個遍,可惜地牢就這麽點大,沒有別的通道了。

地牢搜尋無果,他又跑回地上仔細查找了一遍,還是沒發現人影。

“嘖,他們到底去哪裏了。”他不經意地一撇,發現大門背後似乎掛著一絲金色,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示蹤線。

慶霄伸出手,那線就像得到指引一般輕輕飄了起來,不緊不慢地落到他手中。

“想當初還是因為你太皮了,成日漫山遍野地跑,不見鳥影,我才想出示蹤線這招,現在倒成了你習慣用。”慶霄感慨道,“那只好像不久前還在我跟前蹣跚學步的小鳥突然就長大了。”

難怪前人總說鍛煉孩子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自己出去闖闖,果然誠不欺我。

慶霄合上手掌,將示蹤線收入手心,變成了一陣金光,消失在院中。

時間回到一個時辰前,就在慶霄和鵺漓在宣梁街上胡吃海喝的時候,秦尋禮的別院中……

鴸鸞盤腿坐在榻上嗑瓜子,瓜子皮對半開,瓜子仁掉到口中,皮則被他一口氣吹飛,整個動作熟練流暢,不一會兒他面前的地上就積累了一小堆瓜子皮。

他磕著覺得口渴,拿過茶杯一飲而盡尤覺不夠,索性直接將茶壺往嘴裏倒,半壺下去總算將口渴之感壓下去了些,只不過依舊愁眉不展:“照我說啊反正這幾天也沒事幹,咱們還是低調些別出門了,出去還得擔心露餡。”

寧歸舟眼瞅著地上的那堆垃圾,感受到了極大地震撼,畢竟他從小修煉,門派裏有教誨教導,要行動安靜,不能失了君子之風,所以他實在無法理解這樣粗俗的行為。

他右手拿起杯蓋輕輕掠了掠茶水,聞完茶香才低頭淺淺喝了口茶,整個動作輕柔和緩,尤其在鴸鸞這個反面教材的襯托下顯得更加溫文爾雅。

“也好。只是秦王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召你進宮了,到時你不想去也沒辦法。”

鴸鸞將手裏抓著的瓜子扔回盤中,拎起茶壺氣道:“什麽秦王,我去見他一次已經給他臉了,盡是麻煩!”

寧歸舟垂眸淺笑,忽然動作一滯,眼神看向門外。

就在剛才,他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又認真感受了一遍,雖然不濃烈但確實存在!

寧歸舟放下茶杯,竄得起身,腳好像沒點地似的,眨眼的功夫就飛到了院中。

鴸鸞還喝著水,被他突然來這一下嚇得險些嗆了,趕緊放下茶壺咽下水跟上去:“怎麽了?”

語罷,他也發現了這異常的氣息:“什麽味兒這麽奇怪。”

“是鬼氣。”寧歸舟冷靜下來後看見了一旁神色有些慌張的張蓀,而他在註意到自己的眼神後顯得更加倉皇。

這讓寧歸舟肯定,他肯定是知情的。

他朝張蓀伸出手,手一招,張蓀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到他們面前,其他幾個術士見了更是緊張惶恐,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一口,生怕也引起他們的註意。

力量收回後,張蓀一個沒站穩跪坐在地上,反應過來後趕忙跪好,頭垂得幾乎要貼著地面了:“應,應該是國師用來鎖住那些鬼兵的符咒松了。”

現在的問題哪裏是什麽符咒松不松,寧歸舟質問他:“秦尋禮也養了鬼兵?你怎麽沒說!”

“你,你們也沒問啊。”張蓀語氣顫抖地委屈道。

這話不假。

寧歸舟嘆了口氣,又問:“鬼兵在哪?”

“在,在地牢,我,我帶你們去。”張蓀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他,見他沒有反對,趕忙從地上爬起來帶路。

這時鴸鸞想起來了:“什麽,地牢!秦尋禮當日抓了我就要關進地牢來著!想幹什麽啊他!”

邊上那些術士連忙將頭低的更低,張蓀戰戰兢兢道:“跟,跟我來。”

好在鴸鸞是個直腸子,並未多糾結這點就跟他走了。

他們走後,那些術士齊刷刷地松了口氣,不約而同地感謝張蓀,多虧了他,他們總算又活下來了!

張蓀送他們到地道口就不想往前了:“我就在門口等二位吧。”

寧歸舟也不為難他。

地牢內暗無天日,空氣滯澀,帶著一種濃重的潮濕氣息,簡直是鬼兵理想的住所。

點了燈後,原本只是間或發出無意義的聲響的鬼兵們忽然感受到光源,齊刷刷地發出嚎叫,手伸到欄外極力想夠到那兩個可口的人,劇烈的撞擊讓牢門幾乎要被撞裂了。

地道外的張蓀聽到這聲音嚇得索性閉上眼念清心咒。

鴸鸞粗略掃了一眼,每間牢房都關著十來個鬼兵,這些鬼兵個個衣衫襤褸帶著血跡,大部分不是少了半個胳膊就是缺了半條腿的,有的甚至連臉都被啃沒了,總之沒剩下幾個勉強看得過去的。

鴸鸞覺得自己吃的瓜子仁都要被惡心出來了,強忍著不適罵道:“秦尋禮簡直不是個東西,養這些玩意兒做什麽!養了還不管不顧地扔在這,都餓得同類相殘啦!”

像是聽懂了他話裏的“秦尋禮”三個字,這些鬼兵變得更加狂暴了。可憐的牢門終究還是沒撐住,接二連三地傳來木頭斷裂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個、兩個、三個,逐漸脫籠而出的鬼兵成群結隊地朝著他們難得的食物撲來。

寧歸舟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鴸鸞推開,一口真火從他嘴裏迸發而出,噴到了數丈遠,仿佛要將整座地牢都燃燒了。常年浸沒在黑暗中的石壁被火光照耀得像沐浴在日光下似的。

那些鬼兵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肉,就被烈火迎面焚燒,甚至來不及哀嚎幾聲就變成了一堆黑黢黢的玩意兒。

鴸鸞閉上嘴,真火褪去後,地上只剩下幾堆黑炭似的東西,為首的那個距離他不過一步之遙,燒得黝黑的手還直直立著,五指張開,可以看出它即將抓到自己食物時的那份執念。

可惜這些黑炭也僅僅維持了一瞬間便灰飛煙滅了,地牢內又恢覆了寂靜。

張蓀發現沒動靜後張開眼,見他們毫發無損的出來放下心跟上去,寧歸舟一言不發,重新回到院中後才又開口:“秦尋禮養的鬼兵不止這些吧,他們在哪?”

張蓀點頭:“不止這些,光是我知道的地方就有三個,有一些不在昱陽,是他趁著出巡時偷偷弄的,稱為鬼兵營。”

寧歸舟冷漠道:“眼下兩國局勢緊張,各個州府遍布密探,到處都是秦王的耳目,這樣大的陣仗,他焉有不知之理。”

他們現在能肆無忌憚地提起君王,可張蓀他們身為人臣還不敢這樣明目張膽,垂首道:“這……或許是知道一二的。”

寧歸舟臉上神情淡漠:“秦王……算了,只是可憐了這些百姓,身逢亂世還碰上了這樣一個拎不清的君王。”

“張蓀。”

忽然被提到的張蓀應道:“寧仙人請說。”

“不用裝樣子了。”寧歸舟說,“秦王那邊接下來也顧不上這些,你們就趁早走吧。”

廊下的術士們皆是一怔。

“若是你們想,我給你們一道神印,你們去徽峰派找我師父,他見到神印,自會收留你們的。”

張蓀還有些猶豫:“那仙人你們呢?”

“不必擔心,我會解決所有鬼兵。”

張蓀總覺得他的話才說了一半,可亂世之中,人能保全自己已是不易,他是神仙,總歸比他們有辦法。再說,他的那些兄弟從方才就一直緊緊盯著這邊的動靜,翹首以盼等著他說出那句話。

於是張蓀就順了他們的意,施禮道:“謝過寧仙人。”

總算如釋重負的眾人連忙跑過來,站得像那天在秦尋禮的逼迫下迎戰鴸鸞似的整齊,只不是這回他們是出自真心的。張蓀受了神印,帶著眾人又虔誠地拜了拜:“多謝寧仙人。”

張蓀交代完昱陽鬼兵營的位置後,眾人樂滋滋地簇擁著他走向門口,剛邁出門檻一步,張蓀突然轉身跑回來,在寧歸舟面前說:“待戰事平息後回昱陽時,在下一定會在城外建一座神廟,供奉仙人,讓仙人也能像那些上神一樣享受香火。”

寧歸舟睜著眼楞了幾秒,笑著點點頭,溫柔道:“去吧。”

張蓀他們走後,鴸鸞陰陽怪氣道:“還真是一點留戀都沒有。”

寧歸舟淡然道:“處於亂世身不由己,他們做的已經比許多人要好了,至少還保存著自己的本心,沒跟秦尋禮一樣走火入魔。”

鴸鸞似懂非懂。

“走吧,去城外。”寧歸舟提腿往外走。

“哦哦。”鴸鸞趕忙跟上他。

張蓀告訴他們,出了城,往西北方向走十裏就會碰到一座無名山,昱陽城的鬼兵營就設在山上。

原先鴸鸞並沒太在意,畢竟世上的無名山沒有上萬也有幾千吧,直到順著方向到山腳時才發現,竟然這麽巧,正是他們來時的那座無名山。

“太巧了吧。”鴸鸞望著眼前的山嘆為觀止。

寧歸舟疑惑道:“什麽巧?”

“咯。”鴸鸞指著眼前的山,“我們前幾天就是從這下來的。”

寧歸舟沒細問,他註意到周圍有個小村莊,現在大白天的村道上都空無一人,也不知是都躲在家中還是房屋早就空置了。

寧歸舟閉上眼感受了下氣息,沒發現鬼兵的痕跡:“或許這邊的封印符還未失效。”

鴸鸞懊惱道:“我就說他們跑得太早了吧,應該讓張蓀領我們過來後再走的。”

寧歸舟望了望天色,已經是黃昏了。

“無妨,等天暗下來,鬼氣就會比現在濃上許多倍,封印符未必能全部蓋得住,我們再等等吧。”

無法,鴸鸞只能和寧歸舟一起在山上幹等,天色漸暗,初冬山裏凍人得很,為此他們特意生了個火堆,既能照明又能取暖。鴸鸞百無聊賴地看著火堆發呆,盯著盯著便發覺有些餓了,於是主動請纓去林中打獵。

他剛走沒多久,寧歸舟突然聽到不遠處有聲響,於是站起來,喚出神器,打起十二分精神備戰。

就在聲音越來越近,他的手都放到初雪劍柄上時,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慶霄雖然累但見到他還是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鴸鸞呢?”

隔了大老遠的鴸鸞感覺聽到了主人的聲音,叼著獵物就飛了回來,見到了心心念念的主人後連吃的都顧不上了,往地上一扔就自顧往慶霄懷裏撞:“主人!”

慶霄生生被這個“好大兒”撞了個結結實實,忍著痛像抓著小雞似的拎著他的翅膀,將他扔出去:“你再用力點就能把我撞死了!”

鴸鸞害羞地笑笑,死皮賴臉地又往他那靠,只不過這回註意到主人的感受,動作輕柔了許多。

慶霄摸了摸他的頭,感受到主人觸碰的鴸鸞感動的就要落淚,還跟小孩子似的拿頭蹭他:“主人。”

“你至於嗎。”慶霄無奈道。

“至於啊!不是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可這也不到一日啊。”

鴸鸞憨笑道:“哎呀差不多嘛。”

“等等!”看了半天主仆情深的寧歸舟總算忍不住了,“你怎麽回來了,還有鵺漓呢?”

慶霄看向他,抿唇長舒了口氣。

同樣的地方,鴸鸞像上次那樣負責烤東西,不同的是冬日山裏沒什麽吃的,於是沒了山雞,而其中一個聊天的主人公變成了寧歸舟罷了。

聽完在南殷發生的事,寧歸舟沈默了許久,一開口就是自責:“是我的錯,當時見完秦尋禮我特意去了南殷一趟,看到孫仲帛在養鬼兵就信了秦尋禮的一面之詞。”

慶霄沒提這個,只是說:“孫仲帛此人雖未飛升但修為絕對不淺,不可小覷。”

言外之意就很明顯了:日後你與他相見,必定是場惡戰。

慶霄結果鴸鸞遞過來的食物,邊吃邊無意地提到:“其實將鬼兵都祛除後,你大可不必摻和兩國的事了。”

寧歸舟沒有說話,就在慶霄覺得自己再一次熱臉貼了冷屁股時他說:“當時師父提起孫仲帛時也說過他其實天資不錯,可惜誤入歧途,放著正道不走成天不知無所事事個什麽。”

“我順著這條‘正道’走了,從一而終,也順利飛升成神,得到了世人的艷羨。可達成飛升目標後的這些年,我反倒沒從前那般心無旁騖了。”寧歸舟情深意切道,“從前我只管一門心思潛心修煉,修成正果後總算有餘力看看這世間,才突然發現,原來世間不止仙山靈湖,多少凡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因為對這世間無望就把心思寄托在了神明上,希望神明能助他們改變現狀。”

“可是那些神明,享受了香火供奉卻沒有幫他的信徒脫離苦海。”寧歸舟悲切道,“或許是這世間的苦難實在太多了吧,就是滿天神佛也無法分身幫助所有人。”

“或許正是因為做不到,所以那些神明索性閉目塞聽,不管不問,將人世間的所有聲音都謝絕在外。”寧歸舟笑了笑,柔聲道,“其實不僅是宜蘇君你,扶廷大人還有幾乎我遇到過的所有仙友都這麽勸過我,‘早些忘卻俗世裏的前塵往事吧,到仙山去,凡間的事別再過問了。’”

慶霄被他的話震撼到了,久久無法說話。

未免誤會,他趕忙解釋說:“我明白你們其實是為我好的。”

“只是……”寧歸舟站起身,走到崖邊看著遠處昱陽城的燈火,淡笑道,“我同你們不一樣,我是凡人修煉成神的,我對凡人和養育我的國土有親切的情感,我做不到高高在山的居於仙山洞府,冷眼旁觀著即將要發生的一切。”

他能說出這些,已經讓慶霄很欣慰了。

“我明白了。”

慶霄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怎麽做盡管去做吧。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身為翯驪子民有權利選擇怎麽做。”

寧歸舟淺笑著看他:“其實在決定來翯驪之前我總在想,可能我從未真正飛升成神過,我的心一直留著人間。”

慶霄回之以微笑:“保留本心,堅持自我,這沒什麽不好的。”

寧歸舟點點頭:“謝謝你。”

身後的鴸鸞說:“主人,‘它們’來了。”

慶霄對寧歸舟說:“身為前輩也沒幫你做什麽,這些事就交給我吧。”

慶霄脫了自己的水藍色披風,露出裏面的同色衣袍。

鴸鸞默契地接了衣服,走到寧歸舟身邊時停下說:“走吧,交給主人。”

寧歸舟跟著退遠後,慶霄掐訣從心口抽出一柄渾身雪白的劍,這是寧歸舟第一次見到慶霄的神器。雖然他的初雪也是白色劍身,可遠不如眼前的這把通透,吸人眼球。

遠處樹林的間隙中已經隱約可見鬼兵的蹤影,慶霄不慌不忙地等著他們步步逼近,然後將劍扔到空中,像呼喚朋友似的叫他的神器:“破霜。”

破霜在空中變成了一把無柄傘,用傘面擋在了慶霄身前,在鬼兵伸出的手即將觸及時傘面時它飛速旋轉了起來,無數冰錐似的神光順著傘邊朝鬼兵襲去。

從寧歸舟的角度能看到從樹林魚貫而出的鬼兵被這一波冰錐紮中,立刻便灰飛煙滅,還在樹林後面的則像飛蛾撲火似的前赴後繼,幾乎將山上的空地占滿,一眼望去全是面目全非的腦袋,可他們還是同先前那波一樣,近不了慶霄身前就被破霜發出的冰錐消滅了。

前後不過三波,所有的鬼兵就都被清除了,無名山上又恢覆了寧靜,只有被方才的鬼兵動靜驚醒的林中生物還在驚懼不已的鳴叫呼嚎。

一切來的很快,結束的也很突然,寧歸舟的腦海中只留下了方才慶霄身穿藍色薄衫,以一人之力抵抗萬千鬼兵的場景。

解決完昱陽的這些還不算完,慶霄將破霜變成錫杖模樣,用力往地上一杵,霜白色的神光快速向外擴散開。

原本沒了封印符限制的鬼兵逃出鬼兵營後在翯驪各地的街道上遇人就咬,幸存的百姓躲在角落裏嘴上念叨著祈求神明相助,就在這時,他們看到地上有一道白光快速略過,就在眾人都以為是自己眼花時卻驚喜的發現,那些方才還追著人咬的“魔鬼”竟都消失不見了。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跪在地上感謝著這來之不易的死裏逃生:“神,神佛庇佑!”

接著就是越來越多的人跪到地上,感謝著那位不知姓甚名誰的神仙。

無名山上,破霜杖下不再發出白光後,寧歸舟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就在這時,他發現遠處空中似乎有什麽黃色的星星點點。他仔細看後才發現那是一種光亮,還以很快的速度向這邊飛來,緊接著便是越來越多的黃色光亮,從四面八方而來像流星似的劃過天空,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去處。

寧歸舟就看著這些光亮一個個落在了慶霄身上,在觸及他身體時消失不見了,又或者說,是被他吸收了。近了看後寧歸舟發現這些光說是黃色不如說是金色更為準確,它們都被慶霄吸引著,有的直接被他的身體吸收,有的則跟有靈識似的,在他身邊逗留了片刻才被吸收,還有些跳來跳去跟玩耍似的,總之這些光亮最終都被慶霄吸收了。

慶霄對他說:“這些光看著相同其實各異,但是為了方便,我給它們取了統一的名字。”

寧歸舟認真聽他說。

“功德。”慶霄逗弄著最後一個金光,看著它依依不舍地進入體內才擡頭笑道,“我把它們叫做功德。”

寧歸舟在心中想,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天人神仙。

這一夜幾乎在翯驪所有百姓心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記得不知從哪跑出了許多吃人的怪物,就在人們萬念俱灰時有天神降臨凡間,用神力將這些怪物都消除了。你瞧這夜天上的異象,金色流星,這正是天神存在的證明!

翯驪這邊的鬼兵一解決,孫仲帛那邊就知道了,他無聲地請示了孟漴一眼。

孟漴長嘆一聲:“到底是陰債,既然對方說到做到,早點清除了也好。”

於是孫仲帛朝鵺漓恭敬地施禮道:“那就拜托了。”

等他起身時,鵺漓已經不在遠處了,一旁的孟漴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另一邊,鵺漓的披風早就不知去了哪裏,他單腳踩在亂葬崗的頭顱上,看著眼前朝自己蜂擁而至的鬼兵。他本想伸出手召出四大兇獸,可看著手心時他不知怎的想起了慶霄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想了想還是合上手掌:“算了,這些臟東西還是別汙了我寵物的嘴。”

鵺漓朝天空做了個伸手的姿勢:“上九霄!”

只見雲層深處似乎有雷電一閃而過,伴隨著遠處雷鳴而來的是一柄玄黑色的劍。

這柄劍從空中垂直砸向地面,與此同時密密麻麻的鬼兵們被天雷穿過身體,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真是殺雞用牛刀了。”鵺漓走到上九霄面前,剛要收起來才想起,“哦,差點忘了。”

他從劍身的閃電中抽了一縷順勢向遠處扔去,宣梁的百姓正奇怪地往窗外張望:“怎麽今天大好的天氣會打雷呢?還打的這麽近。”

緊接著,這條天雷穿墻而過,在死囚牢中炸開,方才還在的鬼兵隨著天雷轉瞬即逝,看守的人面面相覷,無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慶霄沒有要離開山頂的意思,寧歸舟也沒問,索性和他閑聊。

寧歸舟說:“先前見宜蘇君你的時候只記得周身仙氣飄飄,真真是我們門派仙俠本子裏的神仙模樣,當時我很羨慕呢。”

“現在不羨慕啦?”慶霄玩笑了一句後故作語重心長道,“其實神仙也有神仙的苦,我也並非你看上去那般風光無限的。”

寧歸舟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慶霄雖然正對著寧歸舟,可餘光看見了不遠處在等他們的鵺漓,側開頭對他說:“都結束了?還挺快的。”

“那可不,有什麽可磨蹭的。”

鵺漓沒說什麽,可慶霄明白,鬼兵這事解決後九十年後的昱陽鬼城自然也就不覆存在了,他的任務達成了。

寧歸舟隱約明白了,拉著慶霄的手說:“其實我真的很感謝你們為了我的事特意來這一趟。”

“沒什麽。”慶霄說,“多虧了來這一趟,我和你親近了不少。”

“嗯。”寧歸舟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保重。”

“你也是。”

他們都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只是沒人願意提起。

“好了,別依依不舍了。”鵺漓施法變出日月儀,“走吧。”

慶霄挪著腳步,在鵺漓就要發動日月儀時按住了他的手,又對寧歸舟說了句:“歸舟!做你自己!”

寧歸舟笑著朝他們揮手:“走吧,一路順風!”

慶霄總算放下心,鴸鸞也變成了人形,萬事俱備了,他對鵺漓說:“行了。”

“真是麻煩。”鵺漓一邊說一邊施法。

慶霄和鴸鸞齊齊閉上了眼。

半晌過去後還沒聽到什麽動靜的慶霄奇怪地張開眼,就見寧歸舟也同樣一臉驚訝地看著他們。

慶霄慢慢轉過頭,對鵺漓慢慢道:“這東西,該不會,壞了吧?”

鵺漓面無表情:“真不巧。”

“那就好……”

話音未落,就聽鵺漓說:“被你猜中了。”

慶霄和鴸鸞異口同聲道:“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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