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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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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春風

匆匆五年已過。

沈知予這五年來官職並未升高,依然是中書舍人,但是對政事的了解多了可不是一點半點。漸漸地,她不再是大臣們討論時負責查證資料和記錄的打雜人員,而是能在關鍵討論中發表自己看法的重要之人。

皇上依然依仗她的看法,事事過問。當年提拔沈知予進翰林院的張宰相年歲已大,早早自請致仕回家頤養天年,落得個圓滿的好名聲。而現在的宰相正是柳玄衡。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朝中大小事務,又哪裏有平靜的時候?不過是水面下的波濤並不被人看見罷了。

自那次世子府一別之後,沈知予再也沒見過楚澈,但時時能聽到楚澈的消息。

“世子殿下率領精兵一千人擊退突厥進攻!”

“世子殿下收覆失地一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楚澈護國有功,封為靖遠將軍!”

沈知予有時候會想,楚澈想必恨極了她吧?他那麽金尊玉貴的一個人,被沈知予說了這麽重的話,不知道心裏得多傷心,會多怨她。

正是因為心裏懷著這種深深的怨懟,所以才會想去邊關打突厥人,證明自己並不是那等只能憑借祖蔭過活的廢物紈絝。

而李赫仿佛是深深恨著楚澈,每次有捷報傳來,為了維持皇上的體面形象,他總得在大臣面前狠狠誇讚楚澈這個表弟一番,稱他為宗室子弟之表率。私底下不知道又砸了多少琉璃玉器來洩憤。

李赫暴怒之時,常常有發狂情態:“楚澈本來就是個賤種!不知好歹!竟然跑到邊關去搶朕的功勞!”

沈知予人在現場,眼觀鼻鼻觀心,既不煽風點火,也不跟李赫對著幹,保持沈默,讓李赫自己慢慢冷靜下來。心裏卻忍不住幫楚澈說話:“搶你的功勞?人家楚澈沒去邊關的時候,也沒見你派誰去鎮守啊?”

她靜靜地在京城中漫步。今時不同往日,她再也不是那個憑誰的話都要放在心上、生怕自己哪裏做錯了的小小官吏了。

成樂侯府嫡女“沈知予”已經死了。她隨意找了個借口,又買了一具燒得看不出來樣子的屍體套上她的衣服,就去報了沈淮。後來他們把“沈知予”草草葬了,這個身份從此煙消雲散,再也沒人提及。

想來算不算可笑?她踏上這條路,只是為了自立門戶,在所謂的“父親”面前爭一口氣,走到如今,只覺得不過是荒唐而已。

現在的沈知予,只以“喻知”的身份存在。

她早就換了一套更大的宅子,摘星閣運轉得很好,沈知予給了映月一大筆嫁妝,讓她自己找個心愛的人風風光光地出嫁,但映月怎麽也不肯。

映月言之鑿鑿地對沈知予說:“小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要是能找到個比你自己更聰明、更能幹、更體貼的男人,那我就嫁!不然我就一輩子跟著你!”

這就是擺明了不願意走了。沈知予哪裏缺養個映月的地方?只要她願意,住多久都行。

她也給段紫影錢財讓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段紫影卻以為是要趕他走,當天收拾包袱就走了。而當天晚上,沈知予才發現段紫影偷偷坐在院墻上抹眼淚。

沈知予哭笑不得,又讓他回來了。她又生性不愛豪奢,因此新院雖然大,還是只有他們三個人住。

滿城已經飄滿桂花香氣了。沈知予又想起那邊在大理寺做少卿時,有個傻子在懷裏揣著一包桂花糕,眼巴巴要讓她嘗嘗味道的情景了。

中書省衙門跟大理寺隔得遠,那清香的桂花味道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嘗過。要不要······找個時候再去一次?

方淵正在院子裏等她議事。沒錯,就是當年翰林院的方淵。當年他是沈知予的上司,如今卻心甘情願地成了沈知予的下屬。

他遞上一份謄抄得整整齊齊的名單:“喻大人,今年桂榜已出,無世家背景的人名,都在上面了。”已經又到一年科舉放榜的時節了。

沈知予淡淡應道:“嗯,你做的很好。吩咐下去,盡量聯系到名單上這些人,在殿試之前,宴請他們同聚一番。”

方淵點頭應是,轉頭退下了。

這些年來,沈知予雖然官位沒升,背地裏卻有不少運作。比如,她已經隱隱有了成為寒門一派魁首之勢。之所以說是“隱隱”,是因為沈知予並不打算正面與世家和陛下沖突,還想再韜光養晦一段時間。

自有科舉以來,報考人數有如過江之鯽,而有幸中皇榜者不過少數,而絕大多數又是世家出身,從小有名師教誨,寒門出身更是鳳毛麟角。

而沈知予從童試、鄉試就開始關註拔尖的學生,對家中有困難的學生提供資助,甚至建立學堂延請夫子前來授課,過了兩屆科舉,金榜題名的寒門學子逐漸增多。

而世家還沒有察覺到。他們高傲的眼珠子,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可憐人是否有所發展,只盯著眼前的和上面的一畝三分地。

又是一年皇榜日。看著紛紛擾擾湧到榜前的人群,沈知予心中無限感慨。六年前的她,一定也是這幅樣子吧?如今,卻笑人間舉子忙。過盡千帆當如是。而這些滿臉喜悅抑或失落的人,當真清楚他們未來要面臨什麽嗎?

總之,去看看今年的騎馬游街吧。看看年輕人的春風得意、年少輕狂,也能讓她這顆在爭鬥中疲憊的心,重新獲得一些動力吧?

狀元在中間,榜眼探花各列左右,姑娘們有的倚在酒樓窗邊,有的站在大路兩邊,把手中的鮮花、瓜果、手帕接連不斷地往游街進士們身上扔,今天,又有誰能夠找到榜下貴婿,結成良緣呢?

只見漫天飛舞之物始終不絕,好一番擲果盈車的架勢。

突聞遠處有人大叫:“姐妹們快看!這有人比進士游街還氣派呢!”

沈知予本來只是想出來散散心,沒穿官服,也並不顯眼,因此也默默擠到前面去看熱鬧。

車馬整齊,精神抖擻,槍尖晃眼,森森殺氣。這是軍隊啊。在沙場上真正磨練過的隊伍的氣勢,豈是幾個年輕讀書人能比的?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而身處主位之人,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汗血寶馬,身披甲胄,神色自若,如同閑庭信步。竟然是······楚澈?

沈知予一下生出一陣恍如隔世之感。六年前,她在這裏目睹楚澈囂張恣意,六年後,她卻見到楚澈率領精兵強將班師歸來。

沈知予本以為自己絲毫不顯眼,因此也不避諱,就這樣放心大膽地盯著楚澈。沒想到,楚澈卻對上了她的眼神,當即翻身下馬。他的屬下見此情況,趕緊補上他的位置,依然是一派熱鬧的游街之景,無人在意主將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溜走了。

楚澈如游魚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很快就站到了沈知予的面前。他臉上早已沒有了當年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略有黝黑的膚色和被刀光劍影磨礪出來的自信。

“多年不見,不知沈小姐可願同我一敘?”這世上,只有楚澈一個人還會叫她沈小姐了。

好啊,她沈知予又沒做什麽虧心事,有什麽好怕的?

上了酒樓,進了包廂,一股熟悉感又湧上心頭。此處,好像是當年摘星閣和錦繡閣商議兼並一事的時候所處的包廂。

沈知予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對勁。有巧合是正常的,但會有這麽多的巧合同時發生嗎?

楚澈用茶盞撥開茶葉的浮末,並不開口。

沈知予率先打破這片尷尬的沈默:“現在邊關戰事如何?”

楚澈回道:“突厥人元氣大傷,很難短期內卷土重來。這一場戰役的勝利,至少能保證隴右三年平安。”

沈知予由衷讚嘆:“世子殿下,不愧是國之棟梁啊。”

楚澈忽然擡頭:“還叫我世子殿下嗎?”

沈知予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倒是還記得二人曾經的約定。但是他們現在的關系,叫阿澈合適嗎?

她試探道:“靖遠將軍?”

楚澈並不答話。他現在那張嬉皮笑臉的公子哥氣已經完全消退了,逐漸露出原來的血肉來。沈知予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竟然有點發怵。

沈知予問:“將軍不用先去覲見皇上嗎?”

楚澈答道:“皇上那邊已經遞過消息了,他讓我先回來休息休息再去覲見。”

二人又是相對無話。沈知予心想,是啊,都這麽多年沒見了,沒有共同話題也正常。

楚澈問:“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沈知予答:“同往常沒有什麽區別。每日點卯、看奏折、幫皇上寫朱批,沒什麽別的新鮮事。”

楚澈卻道:“我這幾年遇到的新鮮事可多了!全都是京城裏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我可以一一講給你聽。”

沈知予心裏腹誹:可是我們之間,還是那種能夠暢所欲言的關系嗎?

她真的很好奇。楚澈,當真不恨她嗎?恐怕心裏一直在謀劃怎麽狠狠地讓她摔個大跟頭吧,進而讓她後悔自己曾經出言不遜。

楚澈問:“你還有別的想問的問題嗎?”

沈知予搖頭。

楚澈道:“那我來問一個問題吧。喻大人能否實話實說?”

沈知予攤攤手:“洗耳恭聽,知無不言。”

楚澈一字一句,好像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如今,我夠不夠資格做沈相的入幕之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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