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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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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舊夢

這人,沈知予是見過的。

哪怕他上朝時幾乎不發言,但是也從未缺席。永遠沈默地站在一旁,眼神堅毅,沒想到他居然背後謀劃了這麽多!

沈知予提前做過的功課派上了用場,這人的姓名、主要經歷、現有職位一一浮現在她眼前:

狄鋒,武舉出身,一身敏捷的槍法讓他脫穎而出,一舉拿下武狀元。隨後從行伍小兵做起,一路青雲直上,現在居神策軍中尉之位。

沈知予謹記著她此時花農的身份,只低著頭,手裏勞作不停,餘光

狄鋒看起來是遠道而來、疾馳前進,額頭上還在微微冒汗:“蓬萊山莊出什麽事了?需要專門把我叫過來?”

雲水清平時說話的聲音還是故作威勢、端著的,此時卻幾乎化成了一灘春水:“官人,往日我都是在你身旁撫琴,你只顧著忙自己的事情,眼裏根本沒有我。今日我新學了一支舞,跳給官人看好不好呀?”

雲水清居然管狄鋒叫官人?沈知予感覺自己渾身都被肉麻得起了雞皮疙瘩,在風中打了個寒戰。

狄鋒卻怒色上湧:“我千裏迢迢從京城趕過來,還以為你有什麽必得當面詳談的要緊事,跳支舞還這麽興師動眾的,我看你是越來越糊塗了!”

千裏迢迢?看來此處離京城的距離並不算近。倒也合理,天高皇帝遠的,適合這些法外狂徒。

雲水清一副受傷委屈的樣子,幾乎全身都要倚到狄鋒的身上去:“這支舞真的很重要,而且跟蓬萊山莊真的有關系。官人,我何時騙過你?”

似乎是多年感情,狄鋒沒有繼續說什麽重話,點點頭同意了。

雲水清有模有樣地跳起沈知予教他的那套劍舞。

剛開始時,狄鋒還不以為然,只覺得是雲水清覺得寂寞了,耍點小脾氣,特地要他過來陪一陪。

後來,他眼神都看直了,這幹凈利落、矯健肅殺的身姿,真的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嬌弱大少爺嗎?

士別三日,果真該刮目相看。

一曲舞罷,雲水清盈盈立在原處,含情脈脈地註視著狄鋒:“此曲,官人可還滿意?”

狄鋒讚賞點頭,就像是看著自己學會更多討好動作的小寵物一樣:“許久不見,你倒真是改變了不少。”

雲水清又接著道:“你說過,‘腥風血雨不應該近我的身’。現在這樣的我,配跟你一起經歷風雨嗎?”

狄鋒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會舊事重提。他甚至都不記得曾經說過這句話,那不過只是他隨便搪塞雲水清時編造的借口。

不過······雲水清居然有此等決心,倒是他意料之外的。他的忠誠毋庸置疑,甚至肯為了這份虛無縹緲的愛情,背棄自己的家庭。

正好目前缺一些人手,如果他真能勝任倒也是一樁美事······

狄鋒道:“阿清,你長大了。是不需要別人保護也能獨立生存的大人了。”

沈知予聽得直倒胃口。雲水清都多少歲了!還在說長不長大的!

雲水清心中竊喜,忙接著問道:“那這樣的我,能分擔你肩上的重擔嗎?我受夠了只能在原地苦苦等候你的消息······”

狄鋒心裏已經想好了怎麽安排雲水清的位置:“這蓬萊山莊,來來往往多的是貴人。有的是敵、有的是友。我現在想要你做的事就是替我打探消息,越多越好。”

雲水清不解:“怎麽個打探法?我要一一同他們聊天盤問嗎?這樣是不是太明顯了?”

狄鋒寵溺地摸了摸雲水清的頭:“蓬萊山莊裏不是還有那麽多孩子、那麽多姑娘郎君嗎?阿清,你要好好地教他們,讓他們變成你的耳目,變成你的喉舌。”

雲水清有些惶恐,他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情:“這好難,萬一露餡了怎麽辦?會不會影響到你們這邊?”

狄鋒語氣溫柔,說出來的話語卻沒有絲毫溫柔:“那多簡單?把所有責任推到那人身上,殺人滅口不就行了?”

“套取情報是那人心懷不軌,刻意灌輸是那人趨炎附勢,跟我們蓬萊山莊有什麽關系呢?”

雲水清恍然大悟:“還是官人算無遺漏,我這就去照做。”

狄鋒專註地盯著雲水清,跟剛剛來時輕慢的態度大不相同:“這可不是什麽簡單的活計,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辛苦你了。但是此事甚為關鍵,想象一下,如果我能知道所有的消息,用我們的態度去吹吹枕邊風,這會是多麽大的優勢?”

“不費一兵一卒,一糧一草,我們就能贏得巨大的優勢。這正是四兩撥千斤啊。”

雲水清像是一塊幹燥許久的海綿突然吸滿了水,整個人渾身都精神了起來。

兩個人久未見面,孤男寡男幹柴烈火,自是親熱一番不必提。

沈知予總結了一下當前的狀況。蓬萊山莊原本是個取悅達官貴人的魔窟,現在狄鋒想要讓這個魔窟收集信息並影響決策。

哪有那麽容易?

狄鋒自己把雲水清騙得團團轉,便以為別人也一樣好騙嗎?

那些一路混上來的人精,核心的機密甚至不願意告訴至親至信的家人,怎麽可能告訴一個素昧平生的風塵之人?

影響決策更是笑話,誰心裏的算盤不是打得乒乓響,怎麽會因為陌生人的幾句說辭就改變想法?

狄鋒果然只是個武官,對人心缺乏那種細致的察覺,才會想出這種策略來。

這可是天賜良機!

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系統中,沈知予和楚澈憑借兩個人的武力完全不能與一眾護衛相提並論。

但現在,只要有信息的流動就有機會把消息傳遞出去,就有獲救的可能。

而她在明,敵在暗,萬萬不能打草驚蛇,否則救兵還沒來,她就已經早早人頭落地了。

必須得在一開始就獲得關鍵性的證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壓制住對方。這罪證,要到何處去尋?

沈知予瞥了一眼雲水清和狄鋒二人所在的房間。

即使會被迫聽到許多汙言穢語、即使會臟了自己的耳目,但是這已經是最快的選擇了。

蒼天啊!請原諒我偷看周公之禮這麽神聖的儀式,是他們有錯在先,她只是迫不得已。

沈知予咬著牙,彎腰匍匐前進,到了窗下,小心翼翼地在窗紗紙上弄出了一點小小縫隙。

敘舊可是好事。能讓她一一把吸睛的點挑出來,作為將來的呈堂證供。

雲水清的聲音軟得不像樣,又輕又細,總之就是努力往豆蔻少女那個方向靠攏:“官人,感覺可還好?你不在的這段日子,我可是有認真修習的,你看,一點都沒有偷懶。”

狄鋒低頭嗅聞雲水清發梢終年不散的香氣,渾身都沈浸其中。

狄鋒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用行動滿足雲水清長久以來的寂寞和不安全感。

雲水清是一朵在盛開最艷麗的時候就枯萎的話,永遠定格在了情感最熱烈的那個時候。從此之後時間的流逝都與他無關,他只是永遠地追尋那個最好的時候。

伴隨著嚶嚀,雲水清的眼角浸出淚花:“我又想起了我們剛認識那時候。”

“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兵,只能作為侍從出入府上。要是你一個人來,我們連大門都不會給你開。”

“我們的彼此喜歡甚至不需要用言語來確認,單看眼裏的熾熱就能彼此察覺。”

“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你就會翻墻來找我。那面墻對你來說算什麽?以你的身手,還不是輕輕松松。”

“我也會專門把所有的丫鬟都趕去睡覺,搬一把椅子到葡萄架下面乖乖等你。”

“你的肌膚那麽滾燙,就像今天一樣,給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快樂。我生怕被別人發現,把即將要逸出喉嚨的聲音硬生生地吞下去。”

“那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後來再也沒有了。”

沈知予聽得直打哈欠,雲水清的聲音斷斷續續,調子抑揚頓挫,跟唱歌似的,她必須得全神貫註才能提取出來一些信息,把她都聽累了。

狄鋒並不喜歡這種傷春悲秋的話題,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只是敷衍應和幾聲了事。

雲水清卻發現了他這份心不在焉,尖叫道:“你根本沒有認真聽我的話!你只是沈迷於身體的歡愉!是不是?”

他伸手掐住了狄鋒的下巴,幾乎要掐出紅印來。

狄鋒輕輕松松就挪開雲水清沒什麽力氣的纖細手腕,無奈道:“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雲水清依然歇斯底裏:“冷靜?還要我怎麽冷靜?”

“那件事,是非做不可嗎?”

那件事是什麽?沈知予耳朵豎了起來,本來還有些昏昏欲睡,聽到這話瞬間精神了起來。

狄鋒卻言簡意賅:“上頭的命令,我不做就會死,我不做自有人做。既然有這麽大的利益,為什麽不做呢?”

雲水清卻嗚嗚地哭了起來:“自從你開始進行所謂的‘那件事’之後,整個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想見你一面都很難很難。我們為什麽不能一直像從前那樣呢?”

狄鋒的表情卻有些凝滯:“阿清,你口中的‘從前’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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