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二)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 (二)
“理科班不是早放了嗎？你怎麽還在這兒？”
“等你啊。”
林予安拽著自己的書包袋子，目光掠過周圍裝作無心，卻恨不得伸長脖子聽八卦的同學，一時沒忍住放開了音量：“程之誨！”
程之誨的校服外套拉開，露出裏頭寬松黑色的T恤碎發堪堪落在額前，遮住了狹長銳利的眼眸。
他單肩背著書包，靠在校門口的灰磚墻邊，衣服上蹭了薄薄的一層磚灰。神態中除了一貫的沈穩冷淡，竟還多了幾分不羈的落拓：“是我媽最近看新聞說一中附近有暴露狂，讓我跟你一起回家。”
校門口的路燈算是亮堂，只不過一個小小的燈泡亮度卻堪比小月亮，楞是照亮了眼前一片。
程之誨逆光站著，纖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在下眼瞼投射出一小片陰影，而身後的影子似乎比他本人還要長些。
林予安想，程之誨確實長得很好看，英朗的帥又帶著幾分不羈的痞氣。他不太愛笑也不太愛說話，看著是難相處的美麗花瓶，可人家開學摸底考楞是考了理科第一。
冷淡不長嘴帥哥加上學霸光環，簡直是校園文頂配，最為吸引這般年紀情竇初開的少女。一如林予安的猜想，開學第一個禮拜，程之誨的名字就傳遍了一中三個年級。
“走不走？”程之誨低頭看她。
可是程之誨走在一起壓力真的很大，她雖成績拔尖卻著實不愛與人相處，平素一副黑框眼鏡就擋住半張白凈精致的小臉，加上習慣性的沈默寡言，一直在班裏充當書呆子的形象。
而眼下……
可眼見著天氣轉涼，不管出於誰的好心，程之誨終究在門口等她那麽久，她總不好開口拒絕。
“…走吧。”
兩人無言地走在通往公交站的小路上，夾道是同學校外墻一致的灰磚，爬墻虎幹枯的藤就好像蛛網一般盤根錯節攀附在墻上，再被燈光一打，根本分不清哪個是根哪有又是影子。
林予安喜歡安靜卻不太喜歡這樣的無言，攤開手掌看著這些斑斕的光落在手上，她試圖合掌去捉，可剛靠近，光線又跳出掌心。
“學校附近那個暴露狂很猖狂，我們班上體育課呢，隔著圍欄就看他，算了……”程之誨說到這兒頓了頓，選擇跳過辣眼睛的那段。
“聽說那個人有精神疾病，每次報警抓進去沒過多久又放出來了。他家裏人根本管不住也不想管，學校也拿他沒辦法。”
“這幾天你跟我一起回？”
“沒事我不怕。”林予安下意識拒絕，顯然不想和程之誨一起榮登一中話題榜，“我的意思是放學時間不一樣，都趕著回家寫作業，高三時間緊別耽誤了。”
林予安話音落下，半晌沒聽見程之誨的答覆，生怕自己方才的拒絕冒犯到他，偷偷擡眼去看。
可下一瞬某人已經閃身到她面前，俯身平視一副裝出來的虛心討教：“林予安，我剛才就想問了，和我走一起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嗎？”
當然不是，林予安想，可能是因為太見得了人。
林予安的抗爭在程媽媽的堅持，和自己爸爸的滿口同意下就像化進水裏的泡沫。可能確如林夕從說的，兩家人不過才經過幾個月的相處，就有種一家親的錯覺。
程爸爸程媽媽出差回來，先敲響了隔壁林家的門，行李箱裏帶的是給林予安的當地特產和民俗服飾。
程媽媽興致勃勃給林予安打扮完，特地讓程之誨拿著他爸的單反給宛如親生母女的兩人拍照。
林爸爸最近工作雖忙，卻也沒忘記給兩位高三生燉湯，什麽天麻魚頭湯、火腿鴿子湯、香菇老母雞湯輪著來。
林予安是不愛這個味道，經常趁著林爸爸刷鍋可憐巴巴地望著餐桌對面的程之誨。通常此時程之誨會面無表情地把自己喝完的湯碗換給她，那一瞬的形象簡直不要太偉岸。
高三的時間過得很快，開學後每天的小考定期的周測再加上年級排名的月考，時間一下就跳到了寒假前。
一模過後林予安的成績有小幅度的滑落，雖也算正常範圍，可指著沖擊重本的老師可看不得這個。又聽聞學生間風言風語自己家學生和隔壁理科班小夥子的事，就怕是早戀給影響了學習。
先是暗戳戳找了林予安談心，見效用不大又忍不住給林爸爸打了電話。她也沒直說可能早戀什麽，就是提醒離異家庭在關鍵時期要多關心孩子，又問了問林予安成績滑落的可能原因。
林爸爸是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比起重本率他更看重自己女兒的身體健康，能在新海上個大學就行了，而且一模雖不如預期卻還是能上新海大學，他是一點兒不擔心。
原本想左耳進右耳出，跟老師打個哈哈就好。可轉念一想，老師這麽鄭重其事打這個電話，會不會是自己女兒心理壓力真的很大，情緒不好他沒關註？
可他們父女之間雖親密，到底有些事他做爸爸的不好主動去談。掛了電話又給程媽媽發了消息，麻煩她有空和林予安聊聊，或者放假後讓程之誨多帶林予安出去動動。
程媽媽滿口答應，看她發來的表情，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她笑瞇瞇的。
高三本就放假晚，加之今年過年又早，等到林予安他們放假離春節就十來天了。
天一冷，林予安就懶得動彈，偏生許久未見的林夕從等他們一放假就往這兒跑，硬生生被以準備年貨為由，天天被兩人拖出一遭。
超市裏的背景音，是每到新年準時上班的《恭喜發財》。林予安掃過推車裏的薯片、泡面和瑞士卷，再看看別人車裏的幹貨堅果，想著他們這哪裏算準備年貨。
至於除夕至春節的安排，程之誨一家要回爺爺家過年，過了初三再回。而林予安則是同往年一樣，跟著爸爸到堂叔家過年。
林予安的親生母親傅澄在離婚那年就再婚了，或許直白點在沒離婚的時候就有了靈魂伴侶，說好聽是真愛說難聽就是互相當三。
這些事林爸爸都瞞著林予安，雖不高興她和傅澄接觸卻也不攔著。不過事實證明，林爸爸簡直多慮，有了新家庭的傅澄完全想不起來還有林予安這個女兒。
也就頭兩個月按時打了撫養費，之後就再沒聯系，更不提什麽撫養費的了。林爸爸工作賺得寬裕，也不會開口去要，長久些除了偶爾聽聞的消息，母親這個詞和陌生人沒什麽兩樣。
除夕當天一早，林予安早早就醒了。剛過6點，林爸爸房間還關著門。她梳洗完換了程媽媽送她的兔絨新毛衣，挑了個蜜桃烏龍的茶包給自己泡了杯熱茶又回到了房間。
從高處望出去的清晨，是冬日獨有的灰霾，無力的太陽躲進厚重的雲層，它不露臉，天地間就仍然是將明未亮的掙紮。
她雙手捧著杯子胳膊肘撐在窗框上向外眺望，大腦空空，實際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早。”
林予安一扭頭，只見隔壁窗口程之誨跟他一般動作，款式相近淺灰色毛衣領口杯拉開隱約露出明顯白皙的鎖骨。
“早啊”林予安收回目光又望向遠處，隨口問著，“你怎麽起這麽早？”
“睡久了頭疼。”
林予安眼前是茶湯氤氳出來的裊裊霧氣，她舉杯啜了一小口半瞇起眼睛，也只有清晨才有這般愜意和閑適。
“程之誨，還有一百多天就高考了。”
“嗯。”
“你準備考哪個學校？什麽專業？”
程之誨歪著腦袋想了想：“就新海大學吧，和我爸媽一樣學個物理，我理綜物理最好。”
“不是音樂嘛？”林予安意有所指。
程之誨自然明白她想說什麽，兩人房間相鄰，平時練琴的時候騷擾最多的應該就是林予安了。
“說實話還沒想好，要不要把愛好變成賴以為生的途徑。”他頓了頓，“先學著以後再說。”
林予安被程之誨的隨性逗笑，分明才認識幾個月，可她卻很習慣這個人時不時出現在她身邊。
她甚至做過一個噩夢，夢裏爸爸叔叔都不在了，也沒什麽什麽領居家的程阿姨程叔叔，她孑然一身卻還是遇見了程之誨。
很詭異的夢，也真實得讓她後怕。
“你呢？考新大的話想學什麽專業？”
林予安正走神，程之誨倒是接著把問題拋了回來，只是這個問題她都不用多思考：“學法律，我想當律師。”
程之誨點了點頭，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是因為你叔叔嗎？”
“我小時候就覺得他很厲害，和我爸爸是不一樣的厲害。我說不清理由，但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林律。”程之誨煞有其事地點頭，“那以後法律問題要多多仰仗你了。”
“好說好說。”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又一起低聲笑開。
今天是除夕，天色大亮開始家家戶戶便起床忙著準備年夜飯，四九天的街上已經能依稀瞧見人影，只不過一個個裹得和球沒什麽區別。
一陣凜冽的西北風刮過，拽著路邊枯瘦的樹枝搖了搖，最後鉆進敞著的窗戶裏。
縱使房間裏空調開得暖和，林予安還是被冷得一激靈，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這番動作卻被程之誨看得分明，於是笑道：“回去吧，你穿的少當心著涼。”
“估計我爸媽起了就去你家，收拾收拾我們就該去爺爺家了。”
“好。”林予安順手將茶杯放在一邊的桌上，窗子剛拉上一半又像是想起什麽趕緊拉開，對著還杵在原地望向她這邊的程之誨揮了揮手：“差點忘記了。”
“提早祝你新年快樂，高考順利！”
“…嗯，你也順利。”
4.
過完了年，日子對高三生而言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鍵，不論怎麽算距離高考攏共不過一百多天。
寒假結束剛開學時，學校窗外的水杉樹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枯黃模樣，等到考完二模就已經是新綠滿梢頭了。
等到樹葉被幾場雨水一澆，發出油潤的光澤時，也即邁進初夏，迎來了一年一次的高考。
這同一層樓兩戶的三位家長準備充分，開著林家的車陪考兩個孩子。雖說林予安和程之誨都覺得不用麻煩，但家長們可不答應，只說是一生一次的大事，主打一個體驗感到位。
程之誨極其懷疑是他媽想要體驗感，為此還特地拉著他爸翹了個業內的學術會議。
也虧得是翹了，高考結束當晚登上話題熱點的不是高考，而是程家爸媽原定的那班航班失事的消息。
看到新聞時，兩家五口正在訂好的飯店餐桌上，慶祝兩位高中生結束人生重要階段。酒杯倒映著每個人都略顯覆雜的神情，或許有劫後餘生但很多是悵然和感慨。
飯後林予安還想逛逛，“保鏢”程之誨被留下護駕。程媽媽心情不太好，一直死死拽著程爸爸的手，往常漾滿笑的眼睛空洞洞的，林爸爸就開車先把兩人送回去了。
那天晚上，林予安忽然問起程之誨，問他相不相信在某個平行時空裏，不同緯度的他們或許正在經歷不好的那個結果。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應該是十五的樣子。程之誨若有所思，卻只說了一句：“那希望平行世界裏的所有人，也能像我們一樣相遇吧。”
高考結束以後，林予安被迫跟著瘋玩了幾天就再不肯出門了。夏天日頭太盛，水泥路面都顯得燙腳，出去找太陽曬還不如在家挺屍。
她打算出成績以後去叔叔在的律所當打雜，多聽多看總能多學點東西，反正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程之誨跑則是去附近的酒吧當駐唱了，每天晚上八點到十點，林予安偷偷去看過，他在的時候卡座爆滿，畢竟人好看唱歌也很好聽。而食色性也，總有人願意沖著這個買單。
程之誨收入可觀，拿到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叫林予安出來吃宵夜，他不缺錢只是單純喜歡音樂喜歡唱歌。
而林爸爸去外地出差那會兒，也就他還記得投餵一下林予安，沒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林小姐給餓死。
高考成績公布那天，兩人都沒什麽波瀾，查分系統崩潰幹耗著困，就幹脆睡到第二天早上。
倒是兩家父母守著電腦查分，等兩個當事人睡醒，長輩們已經商量到宿舍用品買什麽牌子了。
不出意料，林予安和程之誨雙雙上岸新海大學，林予安讀法律，程之誨讀物理。
一文一理兩個專業倒是在同一個校區，開學那天程之誨先幫忙把林予安的行李扛上五樓，看她安頓好了這才去自己的宿舍報道。
反正程媽媽很安心，因為倆孩子都落到自己手裏；林爸爸也很安心，因為有知根知底的程之誨在，總能擋住些覬覦他女兒的毛頭小子。
於是開學不過兩周，程之誨靠著臉成了表白墻被撈的常客，成了新大十年來最帥校草，上墻頻率比之最容易掉的校園卡還要高些。
林予安起初還能跟著室友一起八卦，後來次數多了，再看見這種表白撈人的帖子，總有種說不出來的酸楚。
就好像陪著她長大的人走出了她的世界，又走向了別人。
林予安趕緊搖了搖腦袋，試圖把這種對程之誨不應該存在的占有欲清出腦海。她給自己洗腦，他們只是鄰居，哪怕同一年奮戰高三也只是鄰居，關系好點的鄰居。
畫風突變大概從程之誨頻繁跨越大半個校區找林予安開始。
他也是閑著沒事，除了基礎課程和社團活動，盡在蹲林予安的空。經常飯點的課剛下課就被拎著去食堂吃飯，說是程媽媽許久未見想一起吃個飯，結果飯碗都扒幹凈了根本不見人來。
林予安只要周末沒事，周五下課就拉著自己的小行李箱回家了。學校位置偏僻，離地鐵站還有個三四公裏的距離，公交間隔還長一等就得半個小時。
於是程之誨又出現了，開著自己出資一半的新車停在林予安面前。眾目睽睽之下甚至直接把她的行李放進了後備箱，頗有種挾行李以令林予安的感覺。
她自然不怕，箱子裏本就沒什麽東西，程之誨再怎麽開也得把車開回家，她根本不用為自己的行李擔憂。
只是當著這麽多人，林予安也是要面子的，狠狠瞪了嘴角帶笑的程之誨一眼，不甘不願坐進了副駕。
這般次數一多，風言風語更盛。總之程之誨靠臉上墻，她靠程之誨墻上。也不知是不是從前一中的同學出來攪和，什麽青梅竹馬、高中就有苗頭，互相見過父母，一畢業就結婚都出來了。
這既對又不對的，林予安都不知道怎麽反駁。父母是見過，也很熟，可不是那種見過。
程之誨更是恨不得把一池渾水攪和得更亂，不解釋不細說，盡挑些言辭暧昧的往外傳。
他還在自己親爸親媽手裏，學生們不知道老師之間卻早有耳聞，一個個八卦到程媽媽那兒，只問法律學院的那個小姑娘是不是他們家定下的。
程媽媽聞言楞了楞，意識到說的是林予安又細問了情況，這才反應過來自家兒子孔雀開屏的心思。
想來程之誨是得了程媽媽的真傳，嘴上說著“孩子的事還早，不好說”，心裏連婚禮放哪裏酒席擺幾桌都想好了。
打發走了來八卦的老師，程媽媽扭頭就把程之誨叫了來，從情侶關系從鄭重表白開始到曾經他爸的失敗往事，恨不得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傾囊相授。
她喜歡、憐惜林予安極了，想著反正小孩子們談個戀愛正是時候，自己家兒子還算有張好看的臉，能成最好，覺得不合適再換嘛。
程之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拿他媽也是無可奈何：“媽，你會嚇到她的。”
程媽媽：也是哦( ⊙ o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理科班不是早放了嗎？你怎麽還在這兒？”
“等你啊。”
林予安拽著自己的書包袋子，目光掠過周圍裝作無心，卻恨不得伸長脖子聽八卦的同學，一時沒忍住放開了音量：“程之誨！”
程之誨的校服外套拉開，露出裏頭寬松黑色的T恤碎發堪堪落在額前，遮住了狹長銳利的眼眸。
他單肩背著書包，靠在校門口的灰磚墻邊，衣服上蹭了薄薄的一層磚灰。神態中除了一貫的沈穩冷淡，竟還多了幾分不羈的落拓：“是我媽最近看新聞說一中附近有暴露狂，讓我跟你一起回家。”
校門口的路燈算是亮堂，只不過一個小小的燈泡亮度卻堪比小月亮，楞是照亮了眼前一片。
程之誨逆光站著，纖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在下眼瞼投射出一小片陰影，而身後的影子似乎比他本人還要長些。
林予安想，程之誨確實長得很好看，英朗的帥又帶著幾分不羈的痞氣。他不太愛笑也不太愛說話，看著是難相處的美麗花瓶，可人家開學摸底考楞是考了理科第一。
冷淡不長嘴帥哥加上學霸光環，簡直是校園文頂配，最為吸引這般年紀情竇初開的少女。一如林予安的猜想，開學第一個禮拜，程之誨的名字就傳遍了一中三個年級。
“走不走？”程之誨低頭看她。
可是程之誨走在一起壓力真的很大，她雖成績拔尖卻著實不愛與人相處，平素一副黑框眼鏡就擋住半張白凈精致的小臉，加上習慣性的沈默寡言，一直在班裏充當書呆子的形象。
而眼下……
可眼見著天氣轉涼，不管出於誰的好心，程之誨終究在門口等她那麽久，她總不好開口拒絕。
“…走吧。”
兩人無言地走在通往公交站的小路上，夾道是同學校外墻一致的灰磚，爬墻虎幹枯的藤就好像蛛網一般盤根錯節攀附在墻上，再被燈光一打，根本分不清哪個是根哪有又是影子。
林予安喜歡安靜卻不太喜歡這樣的無言，攤開手掌看著這些斑斕的光落在手上，她試圖合掌去捉，可剛靠近，光線又跳出掌心。
“學校附近那個暴露狂很猖狂，我們班上體育課呢，隔著圍欄就看他，算了……”程之誨說到這兒頓了頓，選擇跳過辣眼睛的那段。
“聽說那個人有精神疾病，每次報警抓進去沒過多久又放出來了。他家裏人根本管不住也不想管，學校也拿他沒辦法。”
“這幾天你跟我一起回？”
“沒事我不怕。”林予安下意識拒絕，顯然不想和程之誨一起榮登一中話題榜，“我的意思是放學時間不一樣，都趕著回家寫作業，高三時間緊別耽誤了。”
林予安話音落下，半晌沒聽見程之誨的答覆，生怕自己方才的拒絕冒犯到他，偷偷擡眼去看。
可下一瞬某人已經閃身到她面前，俯身平視一副裝出來的虛心討教：“林予安，我剛才就想問了，和我走一起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嗎？”
當然不是，林予安想，可能是因為太見得了人。
林予安的抗爭在程媽媽的堅持，和自己爸爸的滿口同意下就像化進水裏的泡沫。可能確如林夕從說的，兩家人不過才經過幾個月的相處，就有種一家親的錯覺。
程爸爸程媽媽出差回來，先敲響了隔壁林家的門，行李箱裏帶的是給林予安的當地特產和民俗服飾。
程媽媽興致勃勃給林予安打扮完，特地讓程之誨拿著他爸的單反給宛如親生母女的兩人拍照。
林爸爸最近工作雖忙，卻也沒忘記給兩位高三生燉湯，什麽天麻魚頭湯、火腿鴿子湯、香菇老母雞湯輪著來。
林予安是不愛這個味道，經常趁著林爸爸刷鍋可憐巴巴地望著餐桌對面的程之誨。通常此時程之誨會面無表情地把自己喝完的湯碗換給她，那一瞬的形象簡直不要太偉岸。
高三的時間過得很快，開學後每天的小考定期的周測再加上年級排名的月考，時間一下就跳到了寒假前。
一模過後林予安的成績有小幅度的滑落，雖也算正常範圍，可指著沖擊重本的老師可看不得這個。又聽聞學生間風言風語自己家學生和隔壁理科班小夥子的事，就怕是早戀給影響了學習。
先是暗戳戳找了林予安談心，見效用不大又忍不住給林爸爸打了電話。她也沒直說可能早戀什麽，就是提醒離異家庭在關鍵時期要多關心孩子，又問了問林予安成績滑落的可能原因。
林爸爸是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比起重本率他更看重自己女兒的身體健康，能在新海上個大學就行了，而且一模雖不如預期卻還是能上新海大學，他是一點兒不擔心。
原本想左耳進右耳出，跟老師打個哈哈就好。可轉念一想，老師這麽鄭重其事打這個電話，會不會是自己女兒心理壓力真的很大，情緒不好他沒關註？
可他們父女之間雖親密，到底有些事他做爸爸的不好主動去談。掛了電話又給程媽媽發了消息，麻煩她有空和林予安聊聊，或者放假後讓程之誨多帶林予安出去動動。
程媽媽滿口答應，看她發來的表情，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她笑瞇瞇的。
高三本就放假晚，加之今年過年又早，等到林予安他們放假離春節就十來天了。
天一冷，林予安就懶得動彈，偏生許久未見的林夕從等他們一放假就往這兒跑，硬生生被以準備年貨為由，天天被兩人拖出一遭。
超市裏的背景音，是每到新年準時上班的《恭喜發財》。林予安掃過推車裏的薯片、泡面和瑞士卷，再看看別人車裏的幹貨堅果，想著他們這哪裏算準備年貨。
至於除夕至春節的安排，程之誨一家要回爺爺家過年，過了初三再回。而林予安則是同往年一樣，跟著爸爸到堂叔家過年。
林予安的親生母親傅澄在離婚那年就再婚了，或許直白點在沒離婚的時候就有了靈魂伴侶，說好聽是真愛說難聽就是互相當三。
這些事林爸爸都瞞著林予安，雖不高興她和傅澄接觸卻也不攔著。不過事實證明，林爸爸簡直多慮，有了新家庭的傅澄完全想不起來還有林予安這個女兒。
也就頭兩個月按時打了撫養費，之後就再沒聯系，更不提什麽撫養費的了。林爸爸工作賺得寬裕，也不會開口去要，長久些除了偶爾聽聞的消息，母親這個詞和陌生人沒什麽兩樣。
除夕當天一早，林予安早早就醒了。剛過6點，林爸爸房間還關著門。她梳洗完換了程媽媽送她的兔絨新毛衣，挑了個蜜桃烏龍的茶包給自己泡了杯熱茶又回到了房間。
從高處望出去的清晨，是冬日獨有的灰霾，無力的太陽躲進厚重的雲層，它不露臉，天地間就仍然是將明未亮的掙紮。
她雙手捧著杯子胳膊肘撐在窗框上向外眺望，大腦空空，實際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早。”
林予安一扭頭，只見隔壁窗口程之誨跟他一般動作，款式相近淺灰色毛衣領口杯拉開隱約露出明顯白皙的鎖骨。
“早啊”林予安收回目光又望向遠處，隨口問著，“你怎麽起這麽早？”
“睡久了頭疼。”
林予安眼前是茶湯氤氳出來的裊裊霧氣，她舉杯啜了一小口半瞇起眼睛，也只有清晨才有這般愜意和閑適。
“程之誨，還有一百多天就高考了。”
“嗯。”
“你準備考哪個學校？什麽專業？”
程之誨歪著腦袋想了想：“就新海大學吧，和我爸媽一樣學個物理，我理綜物理最好。”
“不是音樂嘛？”林予安意有所指。
程之誨自然明白她想說什麽，兩人房間相鄰，平時練琴的時候騷擾最多的應該就是林予安了。
“說實話還沒想好，要不要把愛好變成賴以為生的途徑。”他頓了頓，“先學著以後再說。”
林予安被程之誨的隨性逗笑，分明才認識幾個月，可她卻很習慣這個人時不時出現在她身邊。
她甚至做過一個噩夢，夢裏爸爸叔叔都不在了，也沒什麽什麽領居家的程阿姨程叔叔，她孑然一身卻還是遇見了程之誨。
很詭異的夢，也真實得讓她後怕。
“你呢？考新大的話想學什麽專業？”
林予安正走神，程之誨倒是接著把問題拋了回來，只是這個問題她都不用多思考：“學法律，我想當律師。”
程之誨點了點頭，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是因為你叔叔嗎？”
“我小時候就覺得他很厲害，和我爸爸是不一樣的厲害。我說不清理由，但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林律。”程之誨煞有其事地點頭，“那以後法律問題要多多仰仗你了。”
“好說好說。”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又一起低聲笑開。
今天是除夕，天色大亮開始家家戶戶便起床忙著準備年夜飯，四九天的街上已經能依稀瞧見人影，只不過一個個裹得和球沒什麽區別。
一陣凜冽的西北風刮過，拽著路邊枯瘦的樹枝搖了搖，最後鉆進敞著的窗戶裏。
縱使房間裏空調開得暖和，林予安還是被冷得一激靈，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這番動作卻被程之誨看得分明，於是笑道：“回去吧，你穿的少當心著涼。”
“估計我爸媽起了就去你家，收拾收拾我們就該去爺爺家了。”
“好。”林予安順手將茶杯放在一邊的桌上，窗子剛拉上一半又像是想起什麽趕緊拉開，對著還杵在原地望向她這邊的程之誨揮了揮手：“差點忘記了。”
“提早祝你新年快樂，高考順利！”
“…嗯，你也順利。”
4.
過完了年，日子對高三生而言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鍵，不論怎麽算距離高考攏共不過一百多天。
寒假結束剛開學時，學校窗外的水杉樹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枯黃模樣，等到考完二模就已經是新綠滿梢頭了。
等到樹葉被幾場雨水一澆，發出油潤的光澤時，也即邁進初夏，迎來了一年一次的高考。
這同一層樓兩戶的三位家長準備充分，開著林家的車陪考兩個孩子。雖說林予安和程之誨都覺得不用麻煩，但家長們可不答應，只說是一生一次的大事，主打一個體驗感到位。
程之誨極其懷疑是他媽想要體驗感，為此還特地拉著他爸翹了個業內的學術會議。
也虧得是翹了，高考結束當晚登上話題熱點的不是高考，而是程家爸媽原定的那班航班失事的消息。
看到新聞時，兩家五口正在訂好的飯店餐桌上，慶祝兩位高中生結束人生重要階段。酒杯倒映著每個人都略顯覆雜的神情，或許有劫後餘生但很多是悵然和感慨。
飯後林予安還想逛逛，“保鏢”程之誨被留下護駕。程媽媽心情不太好，一直死死拽著程爸爸的手，往常漾滿笑的眼睛空洞洞的，林爸爸就開車先把兩人送回去了。
那天晚上，林予安忽然問起程之誨，問他相不相信在某個平行時空裏，不同緯度的他們或許正在經歷不好的那個結果。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應該是十五的樣子。程之誨若有所思，卻只說了一句：“那希望平行世界裏的所有人，也能像我們一樣相遇吧。”
高考結束以後，林予安被迫跟著瘋玩了幾天就再不肯出門了。夏天日頭太盛，水泥路面都顯得燙腳，出去找太陽曬還不如在家挺屍。
她打算出成績以後去叔叔在的律所當打雜，多聽多看總能多學點東西，反正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程之誨跑則是去附近的酒吧當駐唱了，每天晚上八點到十點，林予安偷偷去看過，他在的時候卡座爆滿，畢竟人好看唱歌也很好聽。而食色性也，總有人願意沖著這個買單。
程之誨收入可觀，拿到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叫林予安出來吃宵夜，他不缺錢只是單純喜歡音樂喜歡唱歌。
而林爸爸去外地出差那會兒，也就他還記得投餵一下林予安，沒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林小姐給餓死。
高考成績公布那天，兩人都沒什麽波瀾，查分系統崩潰幹耗著困，就幹脆睡到第二天早上。
倒是兩家父母守著電腦查分，等兩個當事人睡醒，長輩們已經商量到宿舍用品買什麽牌子了。
不出意料，林予安和程之誨雙雙上岸新海大學，林予安讀法律，程之誨讀物理。
一文一理兩個專業倒是在同一個校區，開學那天程之誨先幫忙把林予安的行李扛上五樓，看她安頓好了這才去自己的宿舍報道。
反正程媽媽很安心，因為倆孩子都落到自己手裏；林爸爸也很安心，因為有知根知底的程之誨在，總能擋住些覬覦他女兒的毛頭小子。
於是開學不過兩周，程之誨靠著臉成了表白墻被撈的常客，成了新大十年來最帥校草，上墻頻率比之最容易掉的校園卡還要高些。
林予安起初還能跟著室友一起八卦，後來次數多了，再看見這種表白撈人的帖子，總有種說不出來的酸楚。
就好像陪著她長大的人走出了她的世界，又走向了別人。
林予安趕緊搖了搖腦袋，試圖把這種對程之誨不應該存在的占有欲清出腦海。她給自己洗腦，他們只是鄰居，哪怕同一年奮戰高三也只是鄰居，關系好點的鄰居。
畫風突變大概從程之誨頻繁跨越大半個校區找林予安開始。
他也是閑著沒事，除了基礎課程和社團活動，盡在蹲林予安的空。經常飯點的課剛下課就被拎著去食堂吃飯，說是程媽媽許久未見想一起吃個飯，結果飯碗都扒幹凈了根本不見人來。
林予安只要周末沒事，周五下課就拉著自己的小行李箱回家了。學校位置偏僻，離地鐵站還有個三四公裏的距離，公交間隔還長一等就得半個小時。
於是程之誨又出現了，開著自己出資一半的新車停在林予安面前。眾目睽睽之下甚至直接把她的行李放進了後備箱，頗有種挾行李以令林予安的感覺。
她自然不怕，箱子裏本就沒什麽東西，程之誨再怎麽開也得把車開回家，她根本不用為自己的行李擔憂。
只是當著這麽多人，林予安也是要面子的，狠狠瞪了嘴角帶笑的程之誨一眼，不甘不願坐進了副駕。
這般次數一多，風言風語更盛。總之程之誨靠臉上墻，她靠程之誨墻上。也不知是不是從前一中的同學出來攪和，什麽青梅竹馬、高中就有苗頭，互相見過父母，一畢業就結婚都出來了。
這既對又不對的，林予安都不知道怎麽反駁。父母是見過，也很熟，可不是那種見過。
程之誨更是恨不得把一池渾水攪和得更亂，不解釋不細說，盡挑些言辭暧昧的往外傳。
他還在自己親爸親媽手裏，學生們不知道老師之間卻早有耳聞，一個個八卦到程媽媽那兒，只問法律學院的那個小姑娘是不是他們家定下的。
程媽媽聞言楞了楞，意識到說的是林予安又細問了情況，這才反應過來自家兒子孔雀開屏的心思。
想來程之誨是得了程媽媽的真傳，嘴上說著“孩子的事還早，不好說”，心裏連婚禮放哪裏酒席擺幾桌都想好了。
打發走了來八卦的老師，程媽媽扭頭就把程之誨叫了來，從情侶關系從鄭重表白開始到曾經他爸的失敗往事，恨不得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傾囊相授。
她喜歡、憐惜林予安極了，想著反正小孩子們談個戀愛正是時候，自己家兒子還算有張好看的臉，能成最好，覺得不合適再換嘛。
程之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拿他媽也是無可奈何：“媽，你會嚇到她的。”
程媽媽：也是哦( ⊙ o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