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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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一)

1.

今年七月裏的天氣著實詭異得緊,都到這時候了,氣象意義上卻還未結束漫長的梅雨季。除了望不見盡頭的雨,悶熱和黏膩更成了這個季節的標志。

林予安站在玻璃櫥櫃前,小心翼翼地翻著書。也不知這些書是不是因為其曾作為植物的本能,生性近水,紙頁在這種濕潤裏默默汲了不少。

於是一櫃子的書,一半因蛀空變脆,如蟬翼般的紙頁透過光,顯得脆弱無比;另一半幹脆就著潮濕洇開了墨,滿頁的字幾乎都糊成了水墨團,打開櫥門更是股混雜著黴味兒的潮氣。

這些書不是沒經過黃梅,可今年的雨水實在太盛,換洗的衣裳晾滿了衣架都不見幹,就更不提封在櫃子裏的書了。

她嘆了口氣,將書冊合攏小心塞回它本應在的位置,打算入伏後就著三伏天的太陽好好曬一曬。

過了這個暑假16歲的林予安就將升入高三,她選的文科學習成績一貫穩定,不出意外能穩進那幾所頂尖的名牌大學。

可她爸爸不想她一個女孩子跑得太遠,便商量著把目標本市的新海大學,離家近學校也好,要是分數足夠還能挑個熱門的專業。

林予安自然沒什麽意見,從父母離婚後她就一直跟著爸爸生活,她的爸爸一貫尊重她的意見。但是大事父女兩個有商有量,從來也沒也沒有什麽不開心。

這會兒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下來,烏雲密密匝匝把天際堵了個嚴實,想是不久又會有一場雷聲轟鳴的大雨。

夏天嘛,一貫就是這樣,天色變得比翻書還快。林予安走出書房,看了看客廳墻上的掛鐘,不覺蹙起了眉。

一會兒雨水落下,怕正是爸爸下班的時候。

也如她所料的林爸爸從公司回家時,正趕上了瓢潑最盛的時候。雨幕似是鋪天蓋地給整個世界都罩上了一層,雨傘沒了用處,豆大的雨點打在人臉上、身上,竟覺出種痛來。

“我回來了!”

林予安聽見開門聲,慌忙從房間去到門口迎接。林爸爸只見渾身濕漉漉地站在玄關那兒,原本深色的襯衣很是加深了一度,緊緊貼在身上。

他左手拎著個透明塑料袋右手托著底,從重量和顏色可以看出,是拎了個西瓜回來。

“這麽大的雨怎麽還想著買西瓜。”林予安順手從衛生間帶了條毛巾出來,遞給林爸爸時又接過那只塑料袋同樣濕漉漉的西瓜。

“我女兒喜歡,下雨算什麽,回來沖個澡就好了。”

林爸爸一臉驕傲,幹毛巾胡亂擦了擦頭發後這才往屋裏走:“安安啊,爸爸去沖個澡,你把西瓜洗洗放冰箱,這天氣涼的更甜。”

“知道啦!”

林予安拎著西瓜走進廚房,除去沾滿雨水的塑料袋,抱著西瓜輕輕放進水鬥。龍頭裏的水流大小正合適,方便她仔細沖掉西瓜上附著的已然幹掉的泥土,又不會被水濺到。

她一邊洗著,一邊透過廚房的玻璃窗向外眺望。這雨是真的大得離譜,細密的雨霧遮擋住了視線,她甚至連斜前方六層老公房的樓頂都看不清。

一道閃電劃破陰沈沈的天空,林予安剛擡頭驚雷緊跟著落下。她就著雷聲恍惚聽見了門鈴響,停下手頭的動作又關了龍頭,等雷聲散去才發現並不是自己幻聽,確實有人按了她家門鈴。

“你好,你們是?”

林予安沒來得及擦幹的手往腰上蹭了蹭,透過貓眼瞧見正對門的大門敞開著,一個冷著臉的男生捧著紅色包裝的糕點站在她家門口,身後還跟著個穿著時髦的美麗女士。

“呀,你好你好,我們是對門剛搬過來的鄰居!給你們送點喬遷的糕點,打個招呼以後多多關照呀!”那位女士的樣貌依舊明艷,眼角細微的皺紋並不影響她的美麗,而且對話時語調輕快活潑根本看不出年齡。

“這是我兒子叫程之誨,今年16。開學會到新海第一中學讀高三。可愛的小姑娘你多大了呀?”

林予安抵著門,雖對這熱情有些不適應,卻還是乖乖答到:“我叫林予安,也在新海第一中學,開學也是高三。”

程媽媽一拍手,甚是欣喜:“那正好,安安可以帶帶我們家傻兒子!”

她擡手一巴掌拍向自己個頭已然比她還高的兒子,壓低聲音威脅到:“說話!”

“你好,我叫程之誨。”程之誨迫於自己母親威壓,迫不得已打了個招呼,而後將捧著紅盒子的手伸了出去,“這是禮物。”

林予安擺了擺手:“都是鄰居,不用禮物的。”

“這那行,聽阿姨的快收下,這可是規矩。”程媽媽推著程之誨讓他把盒子送到林予安手裏,自己則是趁機繼續問道,“那你們倆同齡啊,安安是幾月份的?我看誰大一點。”

“我10月的。”

“好,程之誨11月的。”程媽媽不知為何忽然興奮起來,又攛掇程之誨叫人,“兒子,你比人家小,得叫姐姐。”

林予安本就不愛說話,這會和程之誨推搡半天就有些緊張,此時聞言更是臉色爆紅,慌忙擺手:“不用不用,都是同學……”

“……姐姐。”

程之誨和同齡正是又拽又痞中二期的男高不同,對自己媽媽簡直唯命是從,只是前腳叫完後腳耳根便一下通紅。

林予安只偷望了一眼,不期視線和程之誨相接,臉上的熱度變得更盛。

她得承認,這個叫程之誨的,即將成為她同學的男生,長相是真的很惹眼。目測應該有一米八,那張臉又是眼眸狹長鼻梁高挺,天生的英朗帥氣,細看又有幾分青澀的艷麗,十分肖似他的媽媽。

林予安不知道這樣形容一個男生對不對,反正放在青春期懵懂幻想最盛的高中時代,她敢肯定,開學後程之誨一定是一中最具話題的新人物。

“好啦,阿姨不打擾你了。有空來阿姨家玩,快回去吧,門關好哈!”程媽媽甚是細致地囑咐著,揮了揮手又把自己兒子往後扯了扯,“安安拜拜!”

“阿姨再見。”

林予安捧著有些變形的紅色糕點盒進屋,一扭頭林爸爸已經梳洗妥當,換上了幹爽的居家睡衣:“剛才誰敲門啊?”

林予安朝他舉了舉手裏的東西:“新鄰居來送喬遷糕的。”

2.

“姐~我餓了QAQ”

“餓了就回家,不然廚房有泡面,反正我不會做飯你別看我。”林予安低頭看書,頭也不擡地答應著林夕從的話。

堂弟林夕從小她幾歲,開學初三,他中考自己高考都是學習正緊張的時候。

林夕從撇了撇嘴,耷拉下眉眼默默替林予安拉上了門,一扭頭就往客廳嚎:“誨哥,我們煮泡面吧!”

林夕從的爸爸也就是林予安的堂叔是新海有名的訴訟律師,政法大學畢業後就進了現在工作的律所,十來年過去靠實力成了所裏的高級合夥人。

叔叔平時工作忙,林夕從多半是他媽在照顧。林嬸嬸在本區重點高中做地理老師,這會兒正是暑假,天天跟林夕從朝夕相對,難免多管教絮叨些什麽,而青春期的小夥子最不服管,於是一大早就往林予安家跑。

今年更是不同,林予安家隔壁搬來了個比他大些,還會樂器的男生,直接把常年跟著林予安混的林夕從崇拜拉滿。

林夕從是個自來熟的,或許從遺傳角度來說,他們一家都有些自來熟的基因。

譬如收到新鄰居送的禮物,她爸怎麽說都要回禮,手起刀落開了半個西瓜,又仔細封上保鮮膜帶著林予安一起送了去。

父母輩的人可比他們這群孩子能聊得多,一來二去便知道了程家父母都是大學物理老師,平時工作忙做項目時經常找不到人,雖不好意思卻還是拜托了林爸爸照看一下程之誨。

林爸爸自己做室內設計的,算個私營企業的小老板,平素工作自由度高,見是個跟自己女兒一般大的孩子,又是高考的關鍵時候,便拍著胸口答應下來。

於是程之誨被林爸爸叫到林家的時間變多了,每每晚餐時端上一鍋燉湯,再去隔壁把獨自在家的程之誨拎來,盯著兩個孩子喝湯。

通常這時候林予安都會分外感激地看著程之誨喝湯,她雖看不太慣這個人,可沒有他,這鍋湯父女倆不知道得喝到什麽時候。

至於為什麽看不慣,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他房間和林予安房間只隔一墻,是拉開窗就能見面的距離。

程之誨喜歡坐在窗口彈吉他,於是林予安成日裏就聽著隱約的吉他聲,反正不見他念書。少年老成,一直把考大學當做己任的林予安想,玩物喪志、不學無術、徒有其表裏他總該占上一個。

而眼下又加一樁,帶著她弟弟瘋玩。

林予安食指和中指夾著筆,筆尖輕點書頁,總覺得有些煩躁。隔著一扇木門,她似乎能隱約聞見些油煙的味道。

只是煮個泡面,林夕從應該不會把她家廚房給點了的吧?

林予安越想越不放心,闔上書本起身往門口走去,只是剛一拉開門,一只做敲門狀的手停在她額頭的位置。

只見程之誨穿著她爸的圍裙,脖頸處微微泛紅目光上揚,裝作無心地邀請:“我做了點吃的,要不要一起?”

林予安有些詫異:“你?做的?”

“看不起誰呢?”程之誨眉梢一挑同林予安杠上。

也不是林予安不信,反正一般年紀又是離異家庭的她是不會做飯,從母親離開家之後,她爸一個人也將她的生活安排得無憂。

別說是讓他的寶貝女兒下廚做飯,就是自己得了空還得開車去學校接林予安放學。

餐廳的長桌上擺著一飯一菜,蛋炒飯油潤松散,雞蛋包裹著米粒,其間散落著切成丁的火腿和翠綠的蔥葉;番茄炒蛋裏的番茄被炒出了沙,清甜的醬汁、黃澄澄的炒蛋再被暖色的燈光一照顯得格外有食欲。

從香味和色面上看確實不錯,林予安又懷疑地看了看程之誨,結果被人家迎著目光望了回來,先把自己弄得不好意思了。

“我怎麽就不會做飯呢。”

林予安坐在桌前,默默嘆了口氣。也不是她不想,只是她的手藝著實像是被詛咒過似的,分明一樣的步驟一樣的順序,就她做出來的飯菜難以下咽。

原本想著暑假給爸爸減輕壓力,結果反正是失敗以後盡刷鍋了。

“又沒說得一定會做,能吃就很不容易了。”

林予安聽著這話總覺得不對勁,剛想開口卻被自己的傻弟弟截住了話頭:“姐,誨哥說得對,你下廚那叫噩夢,為了我們的生命安全,你只用安心吃飯就好!”

“吃你的,讓你話多!”

當著程之誨的面,林予安哪能任由林夕從拆臺,橫跨過桌子踢了踢林夕從,而那邊的人“哦”了一聲低頭扒飯。

林予安還以為這事過去了,結果林夕從旁邊那人開口:“踢錯人了,你踢的是我。”

“……”

“不,不好意思!”

林予安的腦袋都快埋飯碗裏了,程之誨也是饒有興致地看她低頭數米,許是怕給人嚇壞了,程之誨難得貼心地轉了話題。

“你是幾班的,文科理科?過幾天開學了,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行啊,公交站臺就在小區門口,你跟我走兩次就知道了。”林予安叨了一筷子米,筷子停在半空還是先問到,“我是文科三班的,你呢?”

“理科五班。”

林予安點了點頭,新海一中按文理選科分了大類,細分到小班卻並不固定,按每次考試排名調整班級,成績越好班級排名越後。

這屆高三一共八個班,文科三個理科五個,程之誨能分進五班想來成績不會太差。

只是整個暑假她都沒怎麽見程之誨看書,林予安不解決難道文理科在學習方式上的差距就這麽大嘛?

程之誨端著碗,餘光掃過若有所思的林予安,心情很是不錯地偷偷揚起嘴角:“那就麻煩姐姐了。”

“麻煩什麽一家人!”

正巧林夕從起身添飯,特地倒回來補充了句:“程阿姨那天說了,她把我姐當女兒,我是我姐的弟弟,那我們鐵板釘釘一家人。”

林予安受不了這個碎嘴子。

“姐求你,多吃飯,少說話!”

“……我媽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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