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霧頷首：“兩年前派出的手下已經撤離天江，目前沒有追蹤痕跡。”

“叛亂軍那邊呢？”

“自從權限開放之後一直是失聯狀態。恕我直言，小姐，是不是應該想辦法收回？”

“不用。他們的目的也不是毀滅，除非首領換人了。”

牧野夕霧正是擔心這一點，自從上次談判破裂之後，叛軍似乎處於一種破罐破摔的滅世態度，說到底那個身為首領的男人仍然相信這邊嗎？

向尹墨看了一眼桌上日歷：“就到今天為止吧。”

思量中的夕霧聽到這話莫名一頓，瞳孔微縮：“源光信那邊也沒有消息，不等了嗎？”

“嗯，進度條在末尾了，不要緊。”

說到這裏，兩人不約而同噤聲。有陌生的氣息靠近。在門扉被敲響之前，夕霧已經踱步過去。既然自家小姐心中有數、心意已決，她作為手下實在不能多說什麽，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

門外，來者自然地行禮：“殿下，將軍大人有請。”

這也算是這段時間的日常了，興許是因為頻繁的出行，將軍有很多話跟她說，除了公事上的例行報告，大部分選擇飯後閑談，偶爾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一同享用下午茶。將軍的吃食裏常常有很多新晉點心，那些大名們為了討好也是不遺餘力了。

今日平是正並不在場，偌大殿宇只有她與將軍，外加一名將軍貼身心腹，高大，卻不強壯，棱角分明的臉上透著一股剛毅。向尹墨但凡覲見將軍大人的時候，總能看見他，身兼助手與護衛之職，鮮少離開主子半步。

將軍說：“雖然對外宣布你和是正的婚事延期，但是恐怕日後這喜事要’取消’了。”

“是。”向尹墨端正跪坐在矮桌前，用餘光欣賞碟子裏別致「花火」，並不多言。

本來此事就是將軍一個局外人的一廂情願，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實在沒什麽好吃驚的。

將軍看她神色平淡，問了一句：“不好奇？”

“什麽？”

“為何突然讓你與是正成親，為何現在又將婚禮取消。”

向尹墨思忖少頃。將軍就坐在離她不遠的位置上，臉色神態內斂不清，她有點看不出來，好像整個人都是模糊的。她停頓了一會兒，詢問：“只是將‘婚禮’取消？”

將軍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覆。

沒有典禮，不準備公諸於眾，但是結合的實質不變。——是這個意思。

“為什麽？”

將軍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飲去杯中熱茶，才開口：“兩年前，天江委托木葉護送一份機密情報，中途被曉攔截，就在邊境附近的一個小漁村。”

向尹墨一口吃掉硬幣大小的精致點心，不動聲色地聽著。

將軍繼續道：“然而，曉獲得的卷軸卻是贗品，是被人中途調包的假貨。唯一的線索，只有當時在漁村埋伏的年輕人。”

總算來了嗎？鴻門宴。向尹墨在心中判斷，這時機是何等巧合，都不用她特地支開外人，單獨與將軍攤牌。然而表面上，她依舊神情冷然地看他。

“有頭緒嗎，時妧？”將軍質問，用那雙克制地、收斂著憤怒眸光的眼睛目不轉睛盯視。

向尹墨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這時候真實的答案究竟如何並不重要。關鍵在於對方是不是想將事情搬到表面上。

她不卑不亢地開口：“總而言之，將軍大人是想說，現在被曝出的傳言恰好是那份情報的內容？”

婚禮內幕，身世之謎，就是因為那份情報開始了“探究”。

“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自己的命運？”將軍怒極反笑，仿佛在笑眼前女孩的天真。

從一開始她的結局只有死亡。沒有死在戰場上，也會死在每一次精心布置的暗殺。他是這麽計劃的，所以最初並沒有將羽翼未滿的雛鳥放在眼裏，就算她的身邊有人保護又怎麽樣？能抵過所有忍村的精銳數量嗎？

直到那一份又一份“失敗”的反饋送來。為什麽？斬草卻沒有辦法除根，就連號稱第一的木葉都對雛鳥沒轍，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長大，豐滿了羽翼，最後，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吧？

與其如此，不如先發制人。既然“暗中”做不到，不如將她放到“陽光”下，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而回到天江的她，唯一作用就是誕下平氏後代，然後再去死。

她的命運不會改變。

向尹墨鎮定自若地品嘗清茶，緩解滿口殘餘的甜膩。她說：“所謂命運一說，不過是將軍大人你強加在他人身上的一己之見。一個人的結局只能由她決定，即使是註定的未來，此刻也有改變它的權利。”

“前提是，你要有這樣的能力。”他神色難辨地“提醒”。

向尹墨用力眨了眨眼。

原來如此。沒想到她堤防了將軍提供的點心，卻栽在了最是低級的迷藥上。且這藥性還極強，自她就座便已經開始發揮效果，起先她看前方男人還只是有點重影，現在卻變得愈發模糊。

大概是藥勁上來了。頃刻間，她感覺自己四肢無力，後面將軍繼續說什麽她已經聽不見了，耳邊是伴隨著疼痛的轟鳴，她的手開始發顫，好不容易堅持著將茶杯穩當放回桌上，即刻雙眼一黑，不省人事。

等到恢覆意識的時候，眼前場景徹底變換。

她的視線仍然有些不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沒有任何裝飾的荼白墻壁，不算封閉，在上方的角落裏開了一個正方形的透氣窗口，有月光傾斜而下，看來她昏迷期間，至少過了半個白天。

向尹墨繼續打量這個“審訊”用的房間，並不殘酷，也不血腥。她在一張木質的地臺醒來，緊貼著墻，雙手向上，用一個黑漆鋥亮的鐐銬禁錮，她嘗試著動，玉鐲與鐵鐐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她立即停下掙紮，繼續等待了大約二十七分鐘左右，罪魁禍首來了。

看起來他對自己這一年中的“放任”感到後悔，直接采取極端手段。

對向尹墨來說，這天或早或晚都會來臨，區別只在於“平是正”在他心中的分量罷了。而從這段時間的相處看來，將軍大人確實中意這個一手培養大的“兒子”。

“有多少力量，不如現在全數招供，免得之後再受皮肉之苦。”將軍在地臺前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平時妧還是那副不為所動的冰冷樣子，好像這世間什麽都無法入她的眼，什麽都無法勾起她的畏懼之心。

她看了一會兒將軍身後的護衛，才將目光轉向說話的人。“那麽，我能認為將軍大人你就算抓到了我，也沒辦法觸及我身後的力量嗎？”

聽到這般挑釁發言，將軍瞪眼，惱羞成怒似的靠近，緊緊捏住她的下巴：“你也就只能趁現在逞強了。”

被她猜中了嗎？

向尹墨覺得無聊。

她為了讓這天早點到來，甚至不惜“打草驚蛇”，提前讓夕霧喚了我方線人，在“稍微”掩飾的情況下與人見面，就是打算再給將軍一個機會。可結果，是她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嗎？命手下人“監視”自己人是很好，可是做得太天衣無縫的話把將軍蒙混過去怎麽行？她的目的是“被人察覺”，可是有人不動聲色，陰錯陽差令敵人毫無察覺，就是她的失敗了。

不過另一方面，既然此時沒有看見平是正的身影，說明今天之事將軍還是瞞著他的？可是將軍的最終目的不就是要他們制造後代麽？眼前男人自己又沒這功能。

“我以為就我那小不點組織，不能引起將軍您的興趣。”

向尹墨倒也沒有說謊，雖說積累的暗殺失敗讓他忌憚她的實力，可也只是武力方面，所以下藥用毒都能理解，卻沒想到他將她囚禁之後第一件事是詢問組織的情報。或者說，他有意將之收為己用。

“你的事情，是正已經調查清楚了。”將軍手指收緊，接觸的皮膚位置已被他捏得泛白。

她卻絲毫不顯慌亂，身體力行地透露著“這樣的局面在我意料之中”的從容。

正是因為這樣的態度，對方更加慍怒，然而那雙眼眸裏似乎還含了一些其他感情。

是了。她恍然想起將軍曾經說過她和她的母親很像。

是想起了母親的事情嗎？可是那是她的母親，她父親的妻子，跟眼前這人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向尹墨神色睥睨，不屑地凝視眼前男人：“說了這麽多，將軍為什麽不問問我的目的？”

男人忽然放開她，將手一甩，重新坐回去。事到如今再說“替父母報仇”之類的話就有些表面了，盡管不能否定這個“目的”的存在，但是照此情形看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一個如果不是在撕破臉的局面下，就很難說出口的原因。

一來，平時妧需要充足的時間。暗中拉攏，孤立，打壓地方勢力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完成的舉措，這一年多以來她不是照舊處理一下向尹墨的工作，然後完成將軍布置的課程就足矣，她還暗中做了很多事情，直到最近才基本完成。

二來，情報組織的活動是低調而隱秘的。她可以回中央，可以與將軍對峙，卻沒打算主動將組織的事情暴露出來，否則，既無法拖延時間，又令未來的行動名不正言不順，造成另一段不必要的阻礙，即在將來的改革中，底層民眾的重要性。

“說吧。”男人神色一變，冷冷看她，“特地讓足利澈拖住木葉，將天江的委托壓下，以為這樣就能抵抗中央的力量？”

女孩不置可否，只道：“希望你能老實將位置讓出來，不要抵抗。”

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恥笑：“平時妧，你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好像被囚禁的人不是平時妧而是將軍自己一樣。可此時分明是一場力量懸殊的博弈，他占盡先機，緊握勝算，沒有道理從這狂妄的女孩嘴裏聽到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發言。

看來她不是臨危不懼，只是虛張聲勢罷了，而且還是用最愚蠢的方式。不說是否留有後手，此時，只有他本身以及後面這個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心腹，就連平是正都還不知道現在狀況，還會有誰突然現身幫她？

“我當然明白。”向尹墨貼墻而坐，一雙被束起的雙手緊緊抓著與鐐銬相連鐵鎖，“所以，在那之前，需要你為十三年前的事情懺悔。”

“懺悔？”男人感到可笑，“成王敗寇，活該的是你那死去的……”話音未落，男人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腦袋右側受到猛烈打擊，倏地沖向距離數尺白墻，一頭撞在空無一物的墻面上，砸出一個窟窿。

後面的護衛朝他走去。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女孩毫不猶豫，借由地臺與鐵鏈出力，電光火石之間就對將軍造成重創。一直深居天江、醉生夢死的將軍怎麽可能反應得過來？而女孩千錘百煉的身手力道也不是一個羸弱的中年男人可以抵擋的。

他被撞暈了。

向尹墨借由墻壁緩解沖擊，重新坐回地臺上。鐵鏈持續晃動，奏出鏗鏘有力的音調。

她擡頭看了一眼右手手腕。手銬被拉扯到極致，因此與玉鐲之間小有距離，此時保持一上一下，玉鐲完好無損，就是鐵質的枷鎖在緊縛中將她的皮膚束得泛紅，且由於方才突然發力，甚至勒出血痕。

“小姐，下手太重了。”護衛如是說。

向尹墨面無表情：“對待沒有認清自己錯誤的人，還有繼續的必要嗎。”

更何況，只要男人沒意識到“加害兄長”是錯的，那麽她甚至連“原諒”的資格都沒有。

一切自不必說了。

“把他弄醒。”

護衛應允，不再言語，過去拍打男人臉頰將他打醒。

醒來的男人怒不可遏，步履蹣跚走過去將手一擡，然而巴掌卻沒有如期落下。

他在猶豫，也在後怕。

被囚困的獅子不會因為限制行動就變成貓咪，手被捆綁，還有雙腿，腿上落鎖，還會撕咬，就算把她的牙齒拔光，難道額頭就不能撞人嗎？

男人趕緊後退兩步，斥責護衛：“幹什麽吃的，反應不過來！”

護衛心想，就算自己反應過來了，與她近距離的你也還是會飛出去啊。

男人對自身的失態氣急敗壞：“去拿鐐銬！束帶！眼罩！還有繩子！”

最後一項不是皮鞭讓人頗感意外。莫非將軍大人還打算對她動用繩刑？護衛一語不發站在原地。

男人回頭：“還不快去！”

護衛看了女孩一眼，轉身離開。

她看著不敢再次近身的將軍大人。他一生中可曾有如此狼狽的時候？衣上布塵，額角的發浸著血液黏著在皮膚上，傷口不深，卻沒有餘力修整自身狀態。

向尹墨開口：“當年的副將是你打從一開始就安排進去、安插在我父親身邊的人。那麽，想要直接下達指令，只能借由書信往來。——這些書信還留著嗎？”

男人啐一口淤血，惡狠狠地說：“傻子才留著！”

然而他到底心虛。這種證據自己自然不可能保留，可是那個死去的親信呢？如果自始至終都效忠於自己，為何會放過年幼的平時妧？為何在完成指令後選擇自裁？

“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是怎麽滋味，你想知道嗎？”向尹墨幽幽地說，語調清冷。

誰會懷疑與自己出生入死，甚至屢次救過自己性命的人呢？察覺到這個“事實”的時候，那份絕望比起憤恨，其實更令人悲哀吧？

“為什麽你會堅信，平是正查清的真是‘我’的底細？”一抹詭笑在她嘴角綻放。

她很少在男人面前展顏，大部分時候表現出的是聽之任之、安之若素的嫻靜。可是當她挑眉，那抹久違的邪魅又回來了。仿佛有陰風透過窗扉鉆進衣袂，男人不由哆嗦一下，感覺寒意沁上心脾。

坐在前方被束縛的女孩分明處於弱勢，可是為何還能展現勝券在握的從容？她沈黑的眸子微微瞇起，詭譎難辨，又帶著一點無法斂藏的淩厲陰鷙。

他被這樣的氣魄震懾到了，登時僵在原地，難以動彈。

培養親信直至完全信任對男人而言並不容易。二十一年前，他派出自己的左臂右膀，九年之後，才在將軍的繼任儀式上，再次提拔幸村成為自己的心腹。而後，這十二年以來，對方盡心盡力，為自己鏟除、擺平了多少不利？時至今日他甚至數不過來。

將軍頹然：“不，不可能，不會的！”

“不如你自己問個清楚？”女孩擡眸。

關閉的門扉被重新開啟，名為幸村的男人只手一副沈重鐐銬，神色堅毅地舉步而來。

☆、逆轉

天江城總共有十三棟建築，其中監守櫓的位置最是偏遠，被單獨建造在特殊的石垣上，不僅路徑較長，且只有唯一通道，是用作關押審訊的地方，把守自不用說，建築內的機關也多。

然而男人用來囚禁平時妧的地方卻不在監守櫓。走出門扉，首先看到的是一條昏暗長廊，以緋色原木建造，仔細一看，還能分辨出墻上所畫的浮世繪。

“這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奧禦殿底層居室，當年阿初夫人就是被羈系在此處。”幸村護衛一邊將男人捆綁，一邊語無平仄地回答。

此時形式完全逆轉。四肢被銬住，無法說話的男人只能用仇恨目光忿怒以對，然而沒用，充其量只能嗚哼出聲的人連為自己辯解甚至威脅都做不到。

女孩在環顧四周後重新來到這間簡陋居室。她的臉上依舊沒有多餘神色，只是淡淡地看著曾經是“將軍”的男人，從作威作福到氣急敗壞，這期間只需要經歷一次身心重創，以疼痛教會他什麽叫做引狼入室，什麽叫做姑息養奸。

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聽從平是正的建議，更不該多此一舉找平時妧回來。

否則，就應該在親眼見到她的剎那，豁出一切將她軟禁，就在這間是正殿下出生的臥房裏，完成他計劃中那些卑鄙齷齪令人作嘔的內容。

然而這些計劃實際上只是虛妄。

現在男人知道了，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其實是平義盛的人，是為了找到當年事件相關證據，在女孩父親死後刻意接近，枕戈嘗膽地蟄伏了十三年。

“從現在開始，你什麽都不是了。”向尹墨淡漠地說道，並沒有打算用刑，也沒有打算逼供，只是拜托幸存留下看守。

事情並沒有結束。因為在男人之後，還有一個平是正。

她往自己的殿宇走去。

焦慮等待的牧野夕霧甫一見到小姐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沖上去，一邊前後左右檢查一邊念叨：“您沒事吧？晚膳吃了嗎？將軍叫您去是說了什麽，為什麽留到這麽晚？原本打算做的如何？順利嗎？哎呀小姐您的手……！”

“該做的該說的都已經完成了。現在他被幽禁起來，事情還沒有傳出去，有幸村看著。”向尹墨看了一眼被夕霧托起的手，淺笑，“要是讓他見到的話，恐怕要糟糕了。”

“這點小傷……不礙事的，幾天就能痊愈！”原本誇張的人頃刻間又變得收斂，趕忙安慰著，扶向尹墨回到室內，小心地給她上藥包紮。

“小姐您覺得還有哪裏不舒服？我準備了粥，要不要吃點？”

“不要了，沒什麽胃口，想要休息。”

“那我扶您去浴室。”

向尹墨擺擺手：“你回去吧，回去舊居，將文件帶走，並告訴森這件事。”

迷藥的效果還在體內殘留，她頭暈暈的，身體仍然泛軟，但不至於需要人幫忙，就算再把人撞飛一次，也還是游刃有餘。

夕霧不甚放心，總之還是照顧至向尹墨睡下，才悄然離開。

過了零點的天江城正是警衛換班之時，稍有松懈，牧野夕霧趁機手腳敏捷地翻離天守。城外一片漆黑，只有巡邏持燈沿街行走，一簇火光在幽暗中緩慢移動。她盯著那光源看了好長一會兒，霎時之間靈光乍現。

靜謐的環境裏，有人暢通無阻通過，轉眼間，就從無人的緣側進入寢室，僅存的燭光搖曳，忽明忽暗，將來人的側影勾勒。仔細一瞧，他正凝視著睡夢中的女孩子，被燭火入侵的狹長鳳眼透著捉摸不定眸光，深沈，卻又柔和。

半晌，他坐在床沿，將手緩緩鉆進柔軟的被子裏，扣住她的手。

向尹墨心想今夜真是不得安寧。早在某人潛入之時她已覺察到動靜醒來。一個人在外，總是很難睡個好覺，尤其在這麽緊迫的時刻，雖說將軍之事尚未申張，然而平是正也絕非省油的燈，就算瞞得過一時，卻拖延不了太久。

她順勢睜開眼睛，裝作驚醒的樣子，意外看著身前的男人。

搖曳的微光蔓延不過來，以至於他的模樣仍舊模糊。

“……你？”她嘗試動彈，卻感覺藥效依然殘留，她的手還是無力，僅僅是撐著坐起來都得用上比平時多一倍的力氣。

此時不過零時三刻，他剛剛結束一場勞心勞力策劃，路過禦殿，敏銳地嗅出空氣中隱藏危險。而那看似靈光乍現的錯覺，卻在他警惕地求證後得到結論。

“是我。”

平是正的語調還是那麽溫柔，然而他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卻是大相徑庭。先是狠狠扣住她的雙手，使之難以動彈，而後抽出一條細帶，準備將她雙腕捆住，讓她徹底反抗不得。

說時遲，那時快，表現“溫順”的向尹墨突然蹬腿擱著被子直接將人踹開，不給對方任何喘息機會，隨即屈膝坐在他腹部之上，解放的雙手迅速抓住對方左手，用盡全力按在榻上。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平是正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左手肘已經緊緊抵住他的頸部乃至斜方肌，他下意識掙紮，可是她的右手穿過他的手肘下方，當他動彈之際，右臂一提，他就被她徹底降服。

好快的速度！還有這出神入化的寢技，頃刻間他已成弱勢。

向尹墨偏眸看他，目光冷然。其實她的心裏反而有點高興。“偽裝了那麽久，終於懶得做戲了嗎？”

“偽裝？你在說什麽？”

她看見他嘴角帶著儒雅的笑，不慌亂，也不緊張，只是與她融入黑夜的眸子對視。

他好奇地問：“難道不是我問你？你對父親大人做了什麽？”

向尹墨輕聲：“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平是正一楞，像是想到什麽可怕的事情，笑容斂去，求證似的追問：“你殺了他？”

“原來你也知道他想殺我？”清冷的諷刺從她嘴裏溢出。他喉結一動，沒有回答。

向尹墨坦言：“他被我關起來了。”

“……放了他。”

“為什麽？你想做的事情應該與我一樣。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趁這個機會？”

此時將軍已經不行了，身為將軍之子的平是正可以立即繼承他的位置，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

“你怕名不符實？”

平是正忽然笑了。然後他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墨玉在哪裏？”

“什麽？”向尹墨一時沒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轉折。

“繼承人的信物。你將平氏的墨玉藏在什麽地方？”

自從平時妧進入天江城以來，無論是回歸那日的身體檢查，還是之後生活的日子裏，他不曾見她佩戴，也沒有收在殿宇的任何地方。雖說一塊小小玉墜想要藏起來十分容易，可是就像是遺失一般，從她的身邊蒸發了。

曾經他詢問過為什麽她不戴在身上，卻以“將軍不喜”的理由搪塞。如今想來，難道不是因為她拿不出來？

“墨玉已經不是繼承的必需品，為什麽要執著這個？”

難道這才是他的最終目的？向尹墨謹慎詢問，順便加大手中力道。因為四肢泛乏的緣故，她的判斷稍微失衡，不得不竭盡全力才能將這個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男人制服。

平是正不禁咧嘴，他覺得自己的骨頭快被折斷了。“你居然……不知道嗎？”

腕緘的特點在於兩只手打一只手，此時平是正的左手被禁錮，可好在平時妧是左撇子，下意識使的招式以慣性為主，他的右手得以在這疼痛的折磨中勉強活動。

向尹墨再用力，察覺到對方後繼動作，她不猶豫，直接將他手臂反折以至脫臼。

撕心的喊叫劃破寂靜黑夜，疼痛中，平是正強行發術，可是單手結印對他而言如何可能實現？向尹墨快速環顧四周。重新安靜下來之後，耳邊是細密、急促，卻有節律的動靜。

“你以為我會什麽都不準備就來見你？”經歷痛楚的男人在幽暗中喘息，然而他的聲音聽上去依然那麽柔和。現在她已經知道了，眼前這人從來沒有什麽“偽裝”，只是口腹蜜劍，徹頭徹尾的偽善者。

“我早就規勸過你，擇人出嫁，離開天江。這是對你而言最好的出路。”

向尹墨沈默地從枕頭下抽出一柄短刀，從他身上起來。

“非將軍之位不可？”

“時妧認為呢？”他從榻上起身，拖著半廢的手臂，眼裏有冷光。

“是啊……”

平是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覺得霎那間她好像在嘆息。

她站在緣側，靜靜看著層層包圍住殿宇的守備。

比起那個正被囚禁中的男人，平是正的死士就很多了。這說明他不是一個需要靠殺害對手成就自己的殿下，且對比不務正業的養父，算是相當優秀。不過如此看來，會造成這種局面，倒是被她逼迫的“無奈”之舉。

“時妧。”他突然開口叫住她，“為什麽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向尹墨回眸看他一眼，淡笑，終是沒說什麽，只身握著那柄短刀，風輕雲淡地投入人潮。

她知道多說無益。無論答案是什麽，他的決議都不會改變。想要說服自己，可是他又如何呢？說到底他們內心的答案是一樣的。或許他還抱有轉圜想法，然而對向尹墨而言，無論對方有什麽野心，童年受過什麽痛苦，是不是想要報覆，她不想聽不想理解更沒必要感同身受。

她只想快點解決這些麻煩事，然後好好睡上一覺。

她現在很不舒服。不知道什麽配方的迷藥後勁如此強勁，明明是使人昏厥的東西，卻帶著屬於罌粟和軟筋散的效果。因此，短刀出鞘的時候，其實她並不是很有底氣。倒不是說眼前不會忍術的死士擁有多麽強大的實力，而是她擔心自己能不能以這種狀態堅持到最後。

然而再是多慮也無濟於事。她矮身避開側面突刺，後面的攻擊接踵而至，仿佛前面一擊只是佯攻，目的就是趁她身體前傾之時來個措手不及。然而攻擊一方怎麽也沒有料到，在那樣的情況下她竟能擺脫慣性神乎其技地將身一轉，措不及防的橫切，隨著寒光掠過，被子夜渲染得發黑的血噴濺而出。

成型的隊形立馬被破開一道無法愈合的縫隙，亂了陣腳。有人吶喊指揮，可金石之聲不絕於耳，夜幕下，那荼白的身影如同魑祟，悄無聲息，卻又冷酷恣睢，敏捷穿梭在混亂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捕捉到女孩身影，卻已是身負重傷之時。

轉眼間，滿院死士倒去大半。

然而人愈發少，便越是棘手。

原本，這世上就沒有一招殺死千百的玄妙刀法，所謂以一當千，不過是在遭受多人圍攻時利用身法移動打亂敵方步調，然後抓住破綻逐個擊破。固然她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最重的力道，可是揮出短刀的瞬間，她的對手卻永遠只有一人。再者，她沒有查克拉，不會忍術，想要一瞬間擊殺眾敵，就算是全盛時期的她都不可能做到，更何況現在？

將所有死士解決之後，向尹墨已經站不住了。數寸長的刀刃不足以支撐她全部身高，她只能單膝跪地，雙手緊握玄青刀柄，脫力的四肢微微發顫。

平是正踱步出來。

月光下，他的臉色亦不太好。雖說雙方都到了魚死網破、“山窮水盡”的地步，然而這動靜似乎將一度調遣離開的護衛隊引來了，這種情況下他百口莫辯，於情於理占不到好處。

向尹墨擡眸看他，他對她露出了一個好看的微笑，是闃然，亦是伶俜。

她微微凝眸：“我們可以……”

嗖——

倏然一柄長劍如離弦之箭極其快速地出現在兩人面前，仿佛在阻止平是正繼續前進一般，映照月光的長劍埋入三分，削鐵如泥的刃身正好與平是正邁出的右腳比鄰。

平是正擡頭，正好與森四目相對。牧野夕霧率先跑到向尹墨身邊。她的武力較低，察覺出天江城的守備不對勁時很難立即返回，害怕自己成為向尹墨的阻礙，於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去。所幸森一直留在都城，所幸他們來得不算太晚。

☆、傾城

將軍抱恙的消息公布了三天，向尹墨也在床上躺了三天，好不容易將身體調整回良好狀態，新的訊息接踵而至。

夕霧說，叛亂軍聽聞了天江事變之後主動聯系，目前森已經獨自前往解決。至於平是正，據看守的護衛匯報，仍然閉門不出，也沒有跟外人聯系。固然親派人員對此不滿，然而其一概沒有理會。

“要去見見他嗎？”

“不。”

如今那兩人缺席，所有政務壓在平時妧一個人身上，假以時日，主上之位就該換人了。這消息不壓於另一枚重彈，不僅僅是都城內部，整個火之國，甚至其他國家的權貴都在暗中關註此事。雖說平時妧的名號不是第一次聽說，但一直以來的不溫不火確實造成眾人質疑。

在質疑聲中，平時妧一舉政策，將特權分給源氏、足利等己方一派要員，再根據實績牽制平是正舊黨在內其他派系，分散尚未浮出水面的中小領主，漸漸削弱反對勢力。

同時她致力於土改、賦稅等一系列新政策的實施，大幅減少了社會動蕩。漸漸地，人們發現對前將軍不滿而自發的反叛組織銷聲匿跡了。易主的呼聲越發高漲，時年九月，天江單方面宣布退換，從殿下到主上的身份轉變，沒有大筆墨宣揚，沒有誇張的就任儀式，直接詮釋這份“大典”的，是平時妧為了發展經濟而做的貿易開通、促進生產力等舉措，至此，一度滯後的火之國重新往蒸蒸日上的方向發展。

然而就在一切有條不紊進行的時候，天江來訪了一名不速之客。

玄月的楓葉開始紅了。空暇之餘，平時妧喜歡趁著日光不那麽毒辣的時候，獨自一人閑庭信步。被她大改過的天江城冷清不少，通常這個時候，不該有人打擾她的。

她回頭看被夕霧領著進來的春野櫻。

少女一頭粉色的披肩秀發象征著生機萌發的清和之月，未著忍者裝扮，只一襲簡單妍麗緋紅衫裙。她說：“平時妧，或者向尹墨。請讓我為將軍大人治療。”

平時妧直視少女肅穆目光，若有所思地詢問：“你說誰？”

春野櫻一頓：“我說，請讓我為平宗盛大人診治。”

早在聽聞將軍大人突然抱恙的時候春野櫻已經有所懷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