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的擴充版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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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外面動靜,不知道是沒有追捕還是尚未註意到這個方向。

“還有什麽需要麽?水或者其他用品。”

“……”女孩隱忍著神情凝噎,好一會兒才輕輕搖了搖腦袋。不想被追問和想要傾訴的情緒沖突地蘊結在胸口,如果剛才向尹墨好奇她今晚發生什麽了,說不定會因為種種原因不肯開口,可她表現出這樣絲毫不感興趣的態度在那喝茶,又讓她覺得不甘心,忍不住想要對她傳達自己內心的矛盾和絕望。

向尹墨把空了的茶杯放下,起身去把最近的那盞燈也關了,頃刻間居室只剩下浴室裏的照明和墻角燈並不強烈的光線。“睡吧,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跟我說。”

瑾然的眼眶有些泛紅,被灰暗淹沒。“……我就稍微躺一會兒,很快就走。”

向尹墨點頭:“你可以睡到破曉之前,護衛不會發現。”

瑾然擺了擺手。日向隊長沒回來前自己已經溜出門,不存在需要對他隱瞞這類事實。“我現在正被搜查隊的人追捕,我不想連累前輩。”

“你暴露身份了?”向尹墨又回來坐下,重新給自己添滿茶。

今天晚上的事其實很容易猜出來,從瑾然的只字片語甚至可以推斷出更明朗的實情。當向尹墨覺察出那份由如月時幸“偶然”交到她手裏的地圖帶著怎樣的用意之後,關於爆炸案甚至是竹下清良的遭遇都有了一個方向性的判斷,即關於作案動機的種種大膽推測。這種推測直接導致了此次“調查”的提前結束。

虛弱的女孩子似乎恢覆了些許精力,盯著向尹墨看了一會兒,才搖搖頭:“沒有。”

向尹墨頷首,放下再度空了的茶杯,冷靜看她:“那就沒問題,你甚至可以盡情休息到明天太陽升起。”

如月瑾然倏地撐起身子坐起來,她的頭發已經被向尹墨吹幹,蓬松地垂著,此時微微擋住臉頰,連同苦楚的目光。“都結束了。”她緩緩開口,躊躇半秒又不滿意地追問,“為什麽前輩永遠不會有心理負擔呢?……無論是任務,還是在花都的時候。”

她說的花都,就是最初與向尹墨相遇的罪城。那個充斥著各種懸賞、犯人雲集的地方不知為何美麗如斯,一年四季都有不同品種的花卉爭相綻放,坐落在整個大陸最西地帶,同時也是夜之國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向尹墨如鯁在喉,一時之間沒辦法回答她的問題。盡管大部分時間她看上去冰冷又麻木,卻不代表這是她內心真正的想法。很多時候她不會去解釋,被誤解也很少在意,因此從來沒有思考過為自己辯解的說辭。

“你後悔了?”

如月瑾然不由自主收了收手指,緊緊攥著身前被單。自己動手與冷眼旁觀說到底有著決定性的區別,曾經的她還不能體會同樣是報仇到底哪裏不一樣。加害者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可是害人終害己,現在她感覺自己背負著不能承受的重量,已經洗凈的雙手看上去還是沾滿血汙。再也不可能洗幹凈了。

“清良哥哥說過……報覆後剩下的只有空虛。他說……我這樣做不過是懦弱的選擇。”如月瑾然將身子弓起,頭無力地垂下,緊攥著被子的手指關節發白。她在微微發顫著,不知是隱忍還是過分痛楚。曾經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深意,被憤恨蒙蔽了雙眼的自己也聽不進任何說辭,只覺得一切都是他逃脫辯解的借口。

“我為了這天準備了三年,為了保證自己不會忘記那些事,每當動力減弱的時候就回顧一遍被侵犯的痛。我不敢去想未來,也不敢去追求什麽……數百遍跟自己說無論再苦都要堅持下去,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被傷害然後傷害別人,接著這樣的輪回是不是就永無止盡,不僅如此,她還要背負著原本不屬於自己的重擔,可是她甚至等不到男孩長大。

“……可是我現在後悔了,或許我不該做這些。”噙上來的淚水將視線模糊,如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滴落在手背上。在卸下所有偽裝之後情緒如決堤洪水一發不可收拾,只是極力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只覺得現在的自己沒有資格慟哭。“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向尹墨突然緘默,仿佛有鈍器敲擊心房,沈而疼痛。女孩啜泣的聲音時急時緩,她到底無法置身事外,因為如果否定了瑾然,那麽也等同於否定了曾經、甚至是現在的自己,於是只能搖頭:“這怎麽能算錯誤?導致現在發生的一切的,是外因所致,也是求助無門。倘若你現在後悔追究,曾經受到的傷害怎麽算?……還有那些死去的人,她們的悲劇又要怎麽彌補?”

有誰會給你討公道呢?當應該維護公平的人開始支配規則,所有指責的罪證都被小心翼翼掩埋在黃土之下,就算想要追究也沒有直接痕跡,他們也不會承認。“正因為你無法對他們造成實質性的懲罰,才決定以極端的手法作出了斷。你可以選擇寬恕,但你不要認為自己錯了。”

“可是我也成了加害者!”終於她沒有忍住崩潰地喊出來,為什麽眼前的人還是那麽冷靜,那雙陷在幽暗中的眸子甚至沒有太多波瀾。“等小八重有了能力……他也會對我實行報覆吧?可是我等不了那麽長時間,我現在就想了結我自己……清良哥哥是無辜的,他甚至還想要改變那些人的規則,可是我……”以手掩面,神情扭曲。當那個人一臉平靜的說出自己的失誤,已經出鞘的匕首隨著主人一起動搖。最後她在侍衛的追捕下堪堪逃走,身心皆疲憊。

她不會原諒最初傷害自己的那個人,也不會原諒那些將自己當成玩具耍弄的男孩,可是……

向尹墨安慰無門,思索衡量了一番後,起身去拿自己的短刀,跪坐到她身旁,遞了過去。

“……”情緒激動的女孩立即拔出短刀對準自己胸膛,卻在即將下手的瞬間驀然停住,手依舊止不住地顫抖,對死亡的恐懼令她突然沈寂下來。

向尹墨語氣微沈:“瑾然,你只是在逃避。”

女孩一呆。

“當意識到所有行為突然之間變得不再‘正義’,你開始害怕,無法正視自己造成的失誤,所以下意識想要逃避,尋死只不過是你扛不住壓力、為了解脫考慮的下策。可是覆仇從來就不是正義,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正義之說麽?在決定報覆之前你就應該有這份覺悟,接受它帶來的後果。”

窗外又一道驚雷隕落,向尹墨輕柔的聲音,於這樣的氛圍中冷淡到可怕,“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你要報覆,你覺得那些傷害你的人是罪有應得,這樣或許能讓你的良心稍微好過一點,可以帶著‘我這樣做不過是為民除害’之類的借口麻痹自己,但是不要忘記,錯誤的目標也好,正確的目標也一樣,從你開始報覆的那一刻起雙手就已經沾染血腥。”

如月瑾然完全怔住了,舉著短刀的手僵持著停留在虛空半天。

“你覺得自己對竹下八重懷有虧欠,想要以死謝罪,這些或許只是你的一廂情願,他到底想要你如何,你我都不知道。既然如此,不如等待,後面的路對你而言會十分艱難,但是你在決定覆仇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經確定自己的殉道了麽?為什麽要在這裏退縮?”

女孩沈默良久最終緩緩將手放下。向尹墨從她手裏動作輕柔地拿回短刀,收入刀鞘。“瑾然,覆仇並不是懦弱的選擇,逃避才是。”

“我還能彌補嗎……”女孩一雙哭腫的眼睛望向她。

她擡手給她擦擦眼淚。“能。”

室外,宇智波佐助著一身單薄浴衣在檐廊平臺看雨。彼時他已經盡可能緩慢地泡了個澡,礙於某些不方便的原因,他還是不能出去,於是,在浴室沒鎖的情況下他瞬身出去,居室裏的動靜被雷雨覆蓋,他倚靠在偏裏的松木柱子上,看日向寧次被侍衛攔在大門外。

佐助起身去讓看守的侍衛放行。

依靠白眼尋找了大半個內環、被雨淋得相當狼狽的日向隊長一臉嚴肅地走進來,將幾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的油紙傘隨意放置一旁。“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來護送如月姬回去。”

☆、溟濛

佐助帶寧次進屋,幾步路的距離,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灰暗。

“那之後怎麽樣?”寧次走在他身側低聲道。

“沒有查。”佐助坦然回答。離開酣月居後他們就分開了,寧次要回去看看雇主的狀態,佐助也不打算繼續,抄近路回來的路上他老遠就看到某個恐高的家夥爬上樓頂不知道坐那幹什麽。

寧次頷首,有點頭疼地看他:“我回去後發現如月姬又偷溜出去,是來找你們了?”

“應該不是。”說話間佐助推開房門,側身打開位於墻角的照明開關。一瞬間茶室的燈光覆蓋了從居室透出來的微薄柔光。他看向不茍言笑的日向寧次,後者視線定格在沒有完全關閉的拉門,忽然開口:“一個小時前我勘察過這片,那時詠月居裏面沒有人。”

屋裏的人莫名往外面看了一眼,透過細小縫隙看見被光照著的長發少年似有似無地往裏看。外面太亮,從那裏看進來其實看不到什麽。佐助暫時打消了進居室叫人的念頭,好整以暇與寧次對視。寧次接著說:“現在搜查隊滿會館尋找刺殺小野寺的黑衣人,正往這個方向來。”

“是嗎。”佐助語氣平淡,似是不以為意。對方可以懷疑又一起動亂是向尹墨或者自己造成的,也可以懷疑如月瑾然偷跑出門有著不為人知的目的。但是作為當事人的自己很自然將第一種選項排除,稍微一想剛才在浴室裏看見如月瑾然的樣子,便很輕易從他的話語中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寧次用探究的目光省視。嚴謹如他,如何不能推斷出這件事跟他們沒有關系?且不說屋裏那個自己並不熟悉的殿下到底有什麽本事,既然佐助在她身旁,“刺殺”就不會出現那麽大的紕漏,何況現在小野寺本人是受了重傷正在搶救,前來護衛的士兵曾在庭院外與所謂的黑衣人周旋,只不過還沒來得及包圍便讓對方逃走了。他知道如月瑾然的本事並不能敵那些受過專業訓練的守衛,可是無論是逃跑的本事還是調虎離山計,那個小女孩倒是運用得爐火純青。

如月在向尹墨半攙扶下踱步出來。女孩子穿著白底紅梅的中衣,與下午綺麗的裝扮截然不同,她用細而微的嗓音弱弱地叫了一聲“日向隊長”,眼睛紅腫,鼻子也紅紅的,看上去十分憔悴。

“讓她安靜休息。”向尹墨驀地叮囑一句。

瑾然不顧她的挽留執意要回去,覺得只有回去才能在只有自己的房間裏好好靜思,她略帶歉意地對旁邊的少年微微一笑:“佐助大人,不好意思打擾了。”她已經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平常一點。女孩子嘛,在關註的人面前多少會有點緊張,只想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現給他看,可是今晚的她實在是太失常了,小心翼翼隱藏在面具下的本性無疑地暴露出來,撕心裂肺而飽含怨憤。盡管她仍有點私心想與向尹墨待在一起,可是佐助的存在又令她退卻。

日向寧次將虛弱的女孩抱起來。若有所思地看了佐助一眼,莫名理解旁邊殿下話中深意。所懷的動機不曉得,作案線索卻已經陸陸續續猜測出來。他安靜地看了看懷中的人,不再言語。他的任務是護衛如月瑾然一路的平安,搜查也好指證也好甚至是對雇主的詢問,全然不在他的工作範圍內。

佐助拿羽織給向尹墨披上,她只穿著那件還沒有幹透的單薄裏衣,與肌膚緊貼的布料勾勒出少女旖旎的輪廓。“明天見。”瑾然眼含不舍地告別。外頭依舊是傾盆大雨,向尹墨率先跑去叫人準備一輛駕籠,又周全地派了兩名侍從跟隨,出去送別的時候,她看到隔壁寢居的護墻被斷裂樹幹砸出一個窟窿,幾個廝役正在手忙腳亂搶救。

搜捕黑衣人的護衛隊已經逼近了,雨中能看見一輪又一輪被光暈侵染的景物,還有那些從天而降的水滴落下的軌跡。向尹墨打了個寒顫,七月的夜冷得好似六月飛雪,冷平流強勢入侵,早前覆蓋的暑氣被徹底清空,沒有任何征兆。“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她攏了攏開襟,轉頭去看身旁佐助。

“你想多留幾天也沒關系。”佐助也在看她,或許比她轉頭還要早一點,接觸到她意外的視線後表情依舊如常。

向尹墨搖搖頭:“不用了,原先約定就是三天。”

“不要緊麽,之前你不是想為她掩護?”佐助問著,見她慢條斯理的樣子,拉過她略微冰涼的手進屋。

“我沒對你這麽說過吧?”向尹墨回憶,自己應該只對他說過想要調查之類的話,沒想到他已經將自己心思摸了個明白,驚訝之餘不知為何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沸騰。向尹墨似笑非笑:“身邊有人把我看得這麽透感覺還挺……你幹什麽?”

說話之間她就被拉進浴室。說是“拉”也不太正確,因為始作俑者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順勢讓她往裏面走,甚至還很貼心地幫她關門。

“你自己有疏漏還用我提醒你麽?”

“……”向尹墨這才回想起來自己確實遺漏了什麽,下意識往之前她放衣物的架子上看。“方才事態緊急,這樣已經不錯了。”她開始脫身上羽織,不讓佐助再說什麽嘲弄的話,搶著開口,“不如你再幫我拿件新的浴衣,謝謝。”

佐助早有準備,卻還是面露無奈地轉身去翻包袱。

向尹墨麻利地重新收拾了一下自己。“所謂忍者……”

“什麽?”佐助將衣服從門打開的縫隙裏遞進去。

她想起血霧之裏的訓練方法,孩子與孩子彼此廝殺,不僅如此還要面對大人的利刃。“曾經我以為大部分人都是被強迫接受了謀殺他人的觀念,是大勢所趨,後來才知道,原來有些人天生就適應這場人生游戲。”向尹墨接過衣服,目光微閃,“才十二三歲的孩子,從忍校畢業就必須以命相搏執行任務不是麽?”

佐助:“準確的說是成為下忍之後。有些學生就算畢業,沒有得到帶隊上忍的認可還是無法成為下忍。怎麽?”

向尹墨將衣物抱在懷裏,看著虛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來了一句:“沒有,只是覺得火之意志說得真好聽。”

佐助想起她對木葉有這種評價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回憶起鼬故意“展露”給他看的資料,斟酌了片刻,佐助問:“你會以平時妧的身份跟我過去麽?”

“倒沒有這個必要,先不說木葉實質性對我不利的人已經不在世上了,就算他們還活著,我也能應付。”向尹墨側靠墻壁,無所謂地說。

佐助忽然意識到什麽,追問:“是因為緋山的事情?當初在木葉對你出手的人是三代?還是團藏?”

莫名地向尹墨一頓:“為什麽這麽說?”

他想起南宮在封印向尹墨記憶時,自己無意中進入到的某個鏡像。那個時候他看見向尹墨站在火影樓頂層,和森的對話裏提到他們正在等三代目,大概是提前約好的樣子,她有什麽問題堅決要詢問。彼時自己還沒有來得及知曉後續的發展,原本背對著他的、十二三歲的向尹墨突然拔刀朝自己所處方向劈砍而來。那是正常的,應敵時候的本能反應。

“這種情況,不是火影只能是根。”佐助回答,巧妙地將這段經歷隱去,盡管當時只是巧合,可是被向尹墨知道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意外出來。

“都好了,反正已經過去,現在我的威脅已經不僅僅是因為緋山。倒是你……”最後還是不自然地把話題掐住,生硬改口,“六代和你哥對我忌憚也是事實,你夾在中間太為難了。”

“那又怎麽樣?”佐助反倒不以為意。

向尹墨語塞,倏然伸手“嘭”地一聲把門關上,感覺那一瞬間有難以言喻的情緒湧現。

子春居內,寧次將如月瑾然從駕籠裏抱出來,仆役為他們撐傘,護送他們直到居室之內,早已等待良久的如月雲雁立即起身迎上去,看少年懷中的女孩半闔眼眸,將睡未睡的模樣。“怎麽了?”雲雁關切地摸了摸瑾然臉龐。彼時她聽說女孩下午回來時受了刺激,是璃姬那邊的護衛暫時留下照顧,可是等她過去探望時,如月瑾然的居室裏空空如也,本應該躺床的人不知去了何處,久久未歸。

“只是困了。”瑾然勉強對她笑笑,任憑日向寧次將自己抱到床上。她聽見雲雁姐姐在那吩咐侍從將帶來的寧神湯水重新溫熱,如月瑾然難以辭去此般好意,只能委婉著勸她早點回去休息。

“不礙事。”雲雁莞爾,坐在一旁照看,等侍女將熱好的湯端來,便揮退一幹人等,親自細心照料著。

寧次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幫著關好了房門,與站在門口的天天攀談,天天正好負責如月雲雁的安全,只是很多時候如月雲雁不喜歡她貼身跟著,硬是找借口把她留在如月夫人那裏。

夜已經過半了,可是暴雨還沒有任何減弱下來的趨勢,幾乎所有負責守衛的人都站到了屋檐底下,負責貼身護衛的忍者沒有輪班制,夜晚的時候不免相互之間會說幾句提提神,實在是困倦得不行了,也只敢閉目養神那麽一小會兒。

然而今夜卻連休憩都不得安寧。雷霆一陣一陣地轟響,到了後半夜,仿佛愈發頻繁。向尹墨在亂成一團的夢境中忽然驚醒,再也難以入睡。

四周幽窈,不知何時僅留的那一盞角燈也壯烈犧牲了。她的夜視能力並不差,可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竟覺得視線朦朧,仿佛尚未從夢中消失,或者夢境之中還有夢境。夢裏她聽見狂風夾帶著驟雨,聲音清脆好似就在耳邊。不由翻身面朝窗戶方向,外頭依舊雷電交加,她漸漸意識到這不是一個虛幻的夢境,自己真真切切地醒來,被突如其來的不安籠罩,於這深的夜裏輾轉難眠。

似乎遺漏了很重要的東西。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到底是什麽?混沌的腦袋運轉不開。只能再次閉上眼,這兩天的事情如同走馬燈飛快掠過,想要從中捕捉什麽,卻是徒勞,只有心臟以略高於往常的頻率跳動,令她產生輕微的窒息感。

十分煎熬的夜晚。每一分鐘好似被無限拉長,誰都不見得好過。

好不容易等到黎明破曉時,持續了整整一夜的暴雨才慢慢收斂。

氣溫正在逐漸回暖,天空依舊灰蒙蒙一片,老式的建築被毀得不成樣子,紮根不深的植物連根拔起歪倒在破碎的瓦片之上,戴著笠帽的家丁井然有序地修補整理,發出有規律的細碎聲響。

在這樣的動靜中,向尹墨又醒了。睡眠不足導致腦袋抽疼得厲害,聽綠綺回來報道也實在是很難受。

“殿下,果然地圖的事情是如月時幸暗中幹預!不過那個叫福叔的管家過去也確實由於某些原因在櫻井會館做了幾年,那個時候他被分配到的任務正好就是管理書閣。也就是說那些看守的人沒有說謊,也不是刻意安排的。”

向尹墨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安靜聽著。其實這個事怎麽樣都不重要了。

忽然綠綺停頓了一下,目光為難:“殿下……接下去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向尹墨疑惑看她,示意繼續。

小侍女又擔憂地看了看佐助,才緩緩陳述:“十五分鐘前,在子春居發現如月瑾然自殺,屍體旁邊留有遺書,承認了殺害竹下清良的事實。”

向尹墨揉撫穴位的手指僵住,只覺得尚未痊愈的腦袋劇烈疼痛起來。“怎麽可能?”

“是真的!”綠綺沒忍住,聲音急切,高了一個度,“兇器在房間裏找到了,就是簪子,已經檢測出魯米諾反應。旁邊還有一封遺書,寫著自己和竹下發生沖突,失手把人殺了,痛苦萬分唯有一死!”

紅拂慢了一段時間回來,正要進門就聽見綠綺激動的聲音。“據子春居的侍人們說,如月瑾然從下午開始就表現出不對勁,半夜回來時情緒也很低落!雖然後來如月雲雁留下來照顧了一會兒,但沒想到……”

紅拂實在聽不下去了,開口打斷,打發這個一驚一乍的小夥伴去收拾早餐盤子。“殿下,事有蹊蹺。”紅拂蹲坐下來匯報,依舊板著臉。剛才她特地留下來觀察,眼睜睜看著侍衛長草率地以自殺結案,其他人都沒有任何異議。紅拂難得展露幾分忿然神情:“那份遺書寫得簡潔,因為什麽起的沖突並沒有說明,且,如月姬是上吊身亡,但是脖子的勒痕卻完整繞了一圈,不符合常理。”

向尹墨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頷首。“我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

兩個侍女遲疑地互看一眼,最後還是沒有多說什麽。

事情已經很明白了。

向尹墨頹然地撐在桌子上看屋外降雨,不言不語,也不動彈。深夜那種焦慮而不安的感覺又回來了,清晰而分明,有著一目了然的脈絡,殘忍光顯地直指源頭。可是一切已經太遲了。仿佛那個時候偶然間的嗟嘆成為了奠定後續的基石,從意識到操縱的那一刻起已經註定結局。

佐助安靜地陪在向尹墨身側。看她既不嗟嘆,也不顯露悲傷,只是無比沈默地看著分外陰霾的天空,任時光盡情流逝,一雙深邃的墨色眼眸灼灼炙熱。

“我出去一趟。”突然她從長久的混亂中反應過來,想起了什麽可能性,行動不由急切起來,“夕霧好像說過收了一批令人假死的藥物。”

考慮到前日裏牧野夕霧托人送來治愈疤痕的藥物,會不會同時也與別人暗通款曲?再者,她一直沒想明白如月時幸從一開始就摻和進來的理由,如果是這個目的的話……

比起沒有任何反應,這樣的反應令佐助稍稍安心,任她快步奔向如月時幸的住處。後來她神色冷然地返回,徑直去收拾自己的包袱,他依然沒有多問,只是帶上行李同她一起去向九條公辭別。

九條公顯然沒有說什麽為難的話,幹脆地讓她提前結束了任務。與來時的繁覆禮節不同,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他們默然離開。

源光信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她的消息,慢條斯理靠在內環出去的大門口等待。

原本向尹墨不想理會,偶然間與那雙桃花眼對視,前進的步伐還是停下。源光信半笑不笑地一提嘴,先和離自身較近的佐助打了個招呼。

佐助面無表情,他對眼前男人沒什麽好印象。源光信也不惱,轉眼又去和向尹墨搭話。向尹墨忽視他告別的話語,忽然開口,語氣冷淡。她問:“昨天在青蓮院,你對雲雁說了什麽?”

源氏小哥微微一楞,繼而了然地淡笑起來。“只是普通的‘取證’而已。我問她,‘昨天半夜的約會,你們去了哪些地方’。”

☆、嵐煙

離開城池又連著趕了好幾個小時路,眼看著時間就要奔著第二天去,兩人才不慌不忙找了間民宿住下。

原本向尹墨已經做好了露宿森林的準備,從會館離開時順帶了晚餐的便當和宵夜的飯團,卻沒想到此次通往木葉的國道上坐落著好幾個城鎮,雖然規模不大,但一應具全。只是正好適逢祭典結束,使得晚間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還亮著燈。洗完澡,向尹墨精神抖擻地跑去隔壁買了兩杯焦糖布丁,回來繼續吃她自帶的梅子飯團。

外頭的天氣依舊不見好轉,連綿不絕地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潮濕又陰冷,一點也沒有晚夏的樣子。

同樣精神抖擻的茶色蟆口鴟從半敞的窗戶飛進來,穩當停落在向尹墨面前的桌上,淋了雨的羽毛濕漉漉的,連帶著脾氣也變得煩躁,降落後便迫不及待地連續甩水,將幹凈的桌面都沾上水漬。

向尹墨吃掉最後一口飯團,無奈地喊了一聲“小鴟”。

小鴟已經上了年紀,脾氣也開始變得有些古怪,毫無歉意往向尹墨面前跳,站在她身前的桌子邊沿,雄赳赳氣昂昂地仰頭看她。

她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去解它帶來的情報了。

那是一卷比一般情報還要厚的卷軸,暗紅色封面,屬於無關時效性的那一類信息,再看封口處,印著一株完全枯萎的梅花。平常,情報的機密性分為三種,以其“影響”作為最主觀的判斷,用綻放,半枯萎,全枯萎分類,最後一種已經是最高級別。這樣級別的情報在她這裏並不廣泛,幾乎只記錄了目前掌握到的各國領導人以及實質性掌權者的相關信息。有些信息她還沒有看過,並不知道是什麽把柄。

向尹墨如夢初醒地去翻了一下房間裏還沒更新的日歷。七月二十二日。是了。她恍然間想起,在佐助陪自己去會館的路上,她讓小鴟緊急帶信息回總部調動檔案室的文件,將自己想要的信息整理成份,為的就是能在佐助生日那天,給他一份禮物。

她又垂眸看了一眼低頭惡作劇似的啄起飯團的蟆口鴟。雖然脾氣變得不好,效率還是可以保證的。

“宇智波,”向尹墨拿起卷軸起身,朝剛從浴室裏出來的人走過去,盡量用了比較輕快的語調,“生日快樂。”

佐助沒有馬上反應過來,難得地停頓了一下。墻上的時針已經快要走到“一”,是很“標準”的“第二天”了。

“這是什麽?”佐助把它拆開,裏面密密麻麻的暗文讓他有點無語,仿佛回到某個初秋的午後,同樣的人同樣的信使,還有這些一如既往繁覆的暗號。

向尹墨將桌子上散亂堆放著的食物挪到角落,從他手裏拿回卷軸,很幹脆地幫他解。“我目前掌握的各國大名以及近兩代忍村實權人物背地裏做事的證據都在這裏了。”

“為什麽給我這個?”佐助也坐下來,目光平淡地瞥過旁邊兩盒甜品——是向尹墨剛買來還沒來得及吃的布丁。

向尹墨低頭解密的同時理所當然回答道:“談判的時候手中不拿捏點什麽信息,怎麽和那些人處於平等位置?只是單反面站在制高點譴責,這談話肯定進行不下去。既然如此,不如全部攤開了說,反正誰都有過去,和他們比起來,你做的事情還純粹正當得多。”

“……”現在他終於切身體會到她作為“向尹墨”被人記恨的點在哪裏了。

從古至今,無論對村子多麽衷心,反間最後的結局都是消亡,因為這個世界的法則就是如此,知曉了太多秘密的人並不被允許活下去,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嚴實的,想要確保秘密不會有暴露的一天,就只有重覆地培養,利用,滅口,再重新培養。可現在有一個不屬於任何組織的人攙和進來,不管她是在核心人員附近安插了眼線,還是“明目張膽”地攔截情報,對於各國而言,向尹墨就是一個危險的“隱形炸彈”,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利用這些信息引發動蕩,所以人人都將之視為眼中釘。

沈默地凝視向尹墨認真書寫的模樣。他又想起她眼睛深處隱藏的“小獅子”了。那個時候的坦言不是玩笑,也不是目標。事實是,她現在就有這個實力導致實質性的毀滅。

只是不做而已。

而現在,她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地扔給他,為的僅僅是談話期間能“公平一點”。他想起剛才她的神情認真又不快,是對他們譴責的聲音提出質疑,盡管沒有提及,她對自己目前的境遇卻心知肚明,所以才選擇了這麽一份“禮物”。佐助略顯無奈,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一點自覺,暴露出這份集合體的存在,早就已經“不公平”了。

向尹墨將新的卷軸重新收好,兩份一起遞給他。“姑且給你做個參考吧。”她在轉成白話文的同時也等同過了一遍,有些確實露骨了點,但是要不要用是佐助的事,既然送出去了,就跟她沒關系。

佐助很少收這麽大份禮,回味著剛才那句“生日快樂”,自從七歲以來他就沒有這個概念了。

向尹墨毫不遮掩地觀察著他的反應。在給他之前其實還是有點忐忑的,畢竟這個對他目前要做的事情沒有什麽幫助。只不過,她還是第一次與壽星度過“誕辰”,之前沒有機會幫別人慶祝,不知道具體要怎麽做,只能根據他的安排,思考他的未來需要,然後傳信給自家收下,讓他們將情報統合整理送過來。

另外,除卻那些有跡可循的,實際上無法記錄的情報還有很多,比如“借刀殺人”這種情況,自己維持清白形象,還要別人背黑鍋……忽然向尹墨開了個小差。她想起宇智波一族的事情,也想起如月瑾然的遭遇。源氏小哥特地向雲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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