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重新拿起結構圖，於灰暗的環境中詳細比對。

佐助也看，不忘壓低聲音繼續：“昨晚宴會結束，你當天的工作就算結束了麽？”

“不，我們必須要在門口守著。”寧次輕輕敲了敲木墻。

“昨天深夜我看見她在翻墻。現在想想她行進的方向與重塔在一條線上。”還是平淡的語氣，佐助提起。

寧次的動作頓了頓，最後放下擡起的手回身看他。“不會是她。”最後，幾乎是雙目凝視，他嚴肅說道。

佐助也回眸看去，不置可否。

他索性幾步走上前：“我聽說你和如月城有點因緣，那麽，你知不知道如月瑾然的來歷？”

佐助回想了一會兒：“你是指十一年前如月時幸前往戰場尋找平義盛的遺孤無果，卻意外收養了一個小女孩的事情麽。”如果是這件事的話，確實在當初護衛如月瑾然去天江城時聽她自己談起過，而話題的開端，也是由於她與那個“前輩”的緣分，那個時候他已經多少猜到所謂的“前輩”就是如月時幸當年要找的平時妧。

寧次頷首：“當年她的家人都被外國發起的侵略殺害，陰錯陽差流浪到火之國邊境才遇到如月夫人。現在那個始作俑者園氏作為川之國的關白也被邀請來參加這個聚會。”換言之，在自己最大的仇敵面前，她更沒有理由傷害那些無辜的孩子。

“這種事情，你肯定？”

寧次再次點頭，這些日子在侍人之間聽到了些閑言碎語，考慮到她白天那些莫名的舉動，盡管失禮，還是旁敲側擊地向本人證實。“這件事在與如月較親的貴族之間並不是秘密，既然你那個殿下與瑾然有不一般的關系，沒有理由不知道。”

但是，倘若真是那樣的話，向尹墨這麽做一定是因為其他原因。佐助思忖，更何況——“昨晚如月瑾然做出可疑的行動也是不爭的事實。”

日向寧次沈凝片刻：“這件事是我疏忽，就交給我來調查吧。至於平姬那邊，你打算怎麽做？”

“她不會放手這件事。”

寧次頓了頓：“我不是說這件事。你利用貴族的力量還有什麽其他目的？”眼前人的事情自己也聽說了不少，雖然人是回到木葉，所持有的態度大家也是有目共睹。

佐助靜默須臾，並不是很想回答他的問題，況且，這些事跟對方一點關系也沒有，沒有說的必要。

完全暗下來的空間裏，寧次目不轉睛凝視著他。記憶中浮現的是鳴人、其他同期還有師長的面容。偶爾會聽到旁人評及他的“瞎折騰”，作為過去人人欲殺之而後快的判忍，他們的處境在村子裏可以說相當糟糕，再大戰功無法消去木葉甚至他村忍者的芥蒂，宇智波的名號又如斯令人敬畏，聽之任之似乎引起部分人員惶恐，於是他聽聞高層在戰後有過關押的決議，只不過在提出來的當口，就被更高層的人員否決。對寧次而言，他深谙階層權利帶來的結果，底層的人說到底只是政治漩渦裏的炮灰，不公與犧牲不過宿命使然，想要改變自身命運便不能妥協。中忍考試的時候他相信了鳴人的承諾，“為什麽你始終無法被鳴人打動？”

“因為他的說辭無法說服我。”佐助依舊冷淡與他對視，“況且，自己的目標難道不應該靠自己實現麽？”

☆、背理

送走源氏小哥，向尹墨很少見地爬上約莫一層樓高的屋頂，戰戰兢兢地蹲身坐到正脊上。暗夜沈沈，周圍突降的狂風呼嘯，襲卷庭院一撥精心栽培綠化，鋪地白砂爭先恐後地改變水紋，叫不出名字的細長樹幹幾乎被壓折了腰。她將手環身俯靠在曲起的大腿上，小心翼翼地往下看。白天的紕漏讓守備詠月居的人員重新更換一批，由小哥親自挑選，帶頭，一起領回。仿佛是雷打不動的侍衛圍在墻外一尺空地上，統統面朝與她相同的方向。她看著巡邏隊的人提著燈籠靠近，又慢慢遠離，深邃的瞳眸重回凝重。

彼時，當她踩著黃昏的第一道杏紅走進青蓮院，多事的看客和急切的家長統統不在了，靜謐的宅院中，只剩下精神恍惚、舉止失常的竹下八重還有幾個留守崗位的醫師看護。原本照顧男孩的如月雲雁在一個小時前已經離去，取而代之的是與竹下清良交好的源氏小哥。——此番前來的竹下家成員只有竹下兄弟二人，信得過的同僚更是寥寥無幾。

讓前來監視自己的護衛長待在門外，向尹墨踱步進屋。源光信正垂著眸子捧著一本沒有封面的書閱讀，見到她，動作一滯，目光深處少見的陰霾。

在他旁邊的病床上，竹下八重合眼熟睡著。方才他的精神還高度緊張，胡言亂語不說，但凡是近身的人無論熟識與否都懷著強烈抵抗情緒，結果被小哥和看護一人壓住一邊身子，一針鎮定劑下去，情緒總算平穩不少。

“你認為兇手會斬草除根嗎。”

向尹墨搬了張椅子在他身前坐下，低頭去看被固定了手腳不能自由行動的小男孩。從情況上看，他的狀態比自己想象嚴重不少，看樣子想要從這裏得到有用的信息是非常困難了。

“這麽說你已經完全排除意外的可能性了。”

小哥將書本放下。“和你分開後我直接去了爆炸的地方，在現場看到如月瑾然。她對事件很感興趣，在詢問完之後直接帶護衛去了青蓮院。”

“所以？”

“你有沒有聽說過，兇手會重返案發現場？”

向尹墨點頭：“但這不能成為你懷疑的理由。”

“何以見得？”源光信若有所思看她。女孩目光冷淡靜靜地看著他的方向，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動搖，她的身上總是有種置身事外的涼薄氛圍，即使現在關乎到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也依然冷靜，並且，絕不會卷入是非。

向尹墨說：“一般只有動機強烈的覆仇和欣賞自己手法的自負型罪犯才會這麽做，既然她當時沒有想要進去，就減低她銷毀證據的可能性，沒有逗留可以排除提供虛假信息迷惑對方的嫌疑，就算她是想勘察現場發現了什麽好做準備，也沒必要問得那麽詳細，讓侍衛加深對她的印象。”

源光信聽了她有條不紊的分析，不由多看了她一會兒，才不急不慢地補充：“如果她只是想要確認傷亡情況？在她探望過後八重的情況突然惡劣，你覺得會是巧合嗎？”

向尹墨扭頭看了一眼昏睡的男孩，不置可否：“你在懷疑瑾然——或者說，你已經斷定她是這起爆炸案的犯人，但仍然處於搜查證據中。”

源氏小哥點了頭，向尹墨輕輕喟嘆一聲，回想起昨天發生的種種，且不說深夜瑾然一人獨行行蹤成謎，白天在重塔與那些小男孩發生了什麽未必就沒有其他人看見，倘若眼前人無意中看見了那些，恐怕也會從他們之間的關系開始著手。只是昨天的事情真的能作為懷疑的理由麽？就算瑾然是被那樣的少年們欺負了，也抵不過此番這種看上去像是靜心策劃過的“意外”。

一定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如果真的不是單純的事故的話。

向尹墨又看他：“倒是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替雲雁的班？”

說起來現在的小哥倒是和這兩天展現在自己面前的形象有點不一樣，平日裏油滑的他此刻竟然也能安分下來，跟她探討案件的發展。

源光信面不改色地搖搖頭：“清良出事了。下午兩點左右被侍女發現橫死霜序閣，從屍體僵硬程度來看死亡推測時間在深夜一點半至三點之間，昨晚回去路上偶然碰見清良，他說要和如月家的小公主約會，剛才已經得到證實，昨晚和他在一起的人不是如月雲雁。”

他說話慢條斯理，臉上的神色依舊是淡淡的，與剛才沒有區別。向尹墨靜默看著他，覺得他在陳述這件事的時候眼睛深處有隱晦的淒愴和壓抑的火氣。

她為此感到意外，原以為眼前的人是不會忍耐到現在的，但是她沒有冒然問出口，即使這點證詞已經足夠讓人將瑾然叫去“問話”。

源光信繼續說：“死因是頸動脈破裂導致失血過多，用來行兇的工具形似叉，初步斷定為發釵一類，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應該是事發突然。”

向尹墨徹底陷入沈默。從對話中她明白了竹下的案子已經了結，起碼對小哥而言沒有再查的必要，而事關友人，在他來青蓮院與雲雁交接之前必然把事情從頭到尾理清一遍，就算決定性的兇器沒有到手，依靠推測，其結果也八九不離十。但是瑾然為什麽要行兇呢？假設她與竹下清良發生了口角，因為對方做了什麽性質嚴重的事情，但這會與重塔的爆炸相關聯麽？還有那個尚未被找到的兇器，如果是沖動之舉，很有可能是用了朧月的簪子——向尹墨垂眸思考，她記得昨天見面時瑾然佩戴著雩風的遺物。

忽然向尹墨挺直上身，樓宇之間有人影躍身朝這裏靠近，她定睛分辨了一會兒，看出由遠及近迎面而來的是佐助。傍晚的時候她拜托他去勘察爆炸的現場，現在已經過了酉時。

縱身躍下，揚聲讓門口的侍女準備晚飯。紅拂綠綺也尚未歸來，不知道針對下午的事情還會不會有其他細節。

“有收獲嗎？”這是佐助踏進屋時向尹墨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他將那份記載會館地圖的文件還給她，接過她遞來的一杯溫水，飲下。“重塔方面查不到什麽。”放下茶杯後將文件翻過幾頁，停在重塔構圖的地方，“在三樓發現了密室的入口，不，應該不是密室。重塔經過兩次改造，最開始的構造就是雙向通道，房間裏面還有房間，看起來像臥室，有一些奇怪的道具。往下是兩層地下室，可以看出倒二層還有在用，最下面是後來挖的，有很多被掩埋的枯骨。”他的聲音有些低沈，已經刻意說得委婉，向尹墨還是猜測出來——是隨意拋屍的地方。因為無足輕重，所以連解決方式都這麽隨意；又因為性質隱蔽，只能就地處理。

“同樣的地方還有幾處。”佐助翻頁，一兩處經過改造的閣樓被他忽略，直接打開記憶中的頁碼，“既望、杪秋、霜序、酣月，都在內環。後面的還沒有去查。”

“不用去了吧。”她的目光停留在酣月居的頁面，距離當下他們居住的詠月居只有三條巷子，不知道他是路過，還是順勢就回來了。

佐助點了點頭。之後向尹墨一直在看文件，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再無對話。他讀不透此時她心中所想，只能這麽安靜地看著她，直到晚餐過後，綠綺兩手空空地回來報到，她才慢悠悠擡起頭。

綠綺果然提起了竹下清良的案件，除了關於如月瑾然的細節，情理之中地和源氏小哥敘述沒有什麽不同。佐助認真聽著，時刻註意向尹墨的反應，見她維持著面無表情，連一絲動搖都不曾閃現。

末了，向尹墨將桌上文件輕輕往前一推：“這些是從什麽地方搜集到的？”

綠綺移眸看了看：“書閣。”

“那個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

綠綺頷首：“原先我潛入館主的書齋沒有找到，詢問仆人的時候聽說內環還有個書閣，本想著就是碰碰運氣，”說話間她的臉上揚起一抹得意，“沒想到真給找到了。”

“一段時間不見，你的效率倒是提高不少。”依舊是冷淡的神情，向尹墨隨口誇道。綠綺紅拂算是她知道的人裏比較熟悉的了，之前待在九條府邸也是她們二人協助夕霧照顧，因此，對於她們的辦事效率她心裏多少有數，綠綺較之紅拂開朗活潑，卻也比不過紅拂心思縝密，不僅未雨綢繆方面差點，行動力也落後一截。

綠綺不好意思地擦擦鼻尖：“不是我一個人找的，那個人聽說我要去書閣還很熱心，我想著會館的人肯定比我熟悉得多，就讓他幫忙了。”轉眼她又挪得近點，神情微閃，“殿下，果然這個設施有安全隱患嗎？”

“不是這個問題。”向尹墨擺手，順便讓她不要靠自己那麽近。

佐助驀地開口：“那個幫忙的是什麽樣的人？”他突兀地感覺到不對勁，何況會館的人會“熱心”地把可能“惹禍”的東西交出去麽？

綠綺一楞，回想了片刻：“是……一個叫福叔的老頭兒。我聽見看門的人這麽稱呼他。他說自己以前就是管理書閣的，對裏面很熟悉。”

“那個人外貌上有什麽特殊特征麽？”佐助繼續問。

綠綺略顯驚訝看他：“有的。他的這裏，”綠綺伸出食指摸了摸自己下顎上方靠近耳廓部位，“有個指甲大的黑痣，還有雖然只是隱隱約約看見，他的袖口附近有道疤。”

“去查一下那個人，可能會出現在子春居。”

向尹墨轉頭看向佐助，接收到他的視線，心裏大致有數，又問綠綺：“內環的侍人名冊最快什麽時候能搜集到？最好附有相片。”

“順利的話……明天早上。以及，我還需要一些人手。”綠綺忖思躊躇了少頃，覺得憑自己調查運氣成分太大，多一個紅拂恐怕時間上來不及，斟酌再三，最後還是提出支援。

向尹墨便很幹脆地報了兩個名字給她。綠綺領命，很快退下。此時屋外已經狂風大作，天邊的夜幕下數道青色光的電流撕裂，虺虺然暴發未震之聲。燭火在搖曳，忽明忽暗的視野裏，佐助開口：“如月城有個管事也叫福叔，模樣特征與侍女描述無異。”

“嗯。”剛才聽他說起如月居住的地方，她便稍微猜到一點，不僅如此，恐怕附近守衛的人也有問題。“我沒想到她會介入這件事。現在想想，瑾然行動她不可能渾然不知。太晚了。”向尹墨裹眉。

“或許她只是順便給你提供線索。”佐助示意那份文件。“至於那些地方，我想發現也不是偶然。”

“有了那麽詳細的地圖，無論如何都會發現異常吧。”向尹墨看了看窗外。“上次的事說不定也是這樣。在瑾然寫給我的信中，據說本來打算讓雩風動手，可惜出了點意外，計劃也差點就要延後，你們當時會去如月城我想她也是早就預料到的，那個時候城外的反動勢力同樣在蓄勢待發。”

佐助一頓。向尹墨自顧翻到霜序閣的頁面。“源氏的小哥剛才跟我說，昨天半夜瑾然和竹下清良約在這裏會見，雖然不知道誰約的誰，但是選擇這裏一定有什麽深意。”

佐助沈默了好長一會兒。“那些被封閉的地方，大概和六院一個性質。”

他說的六院，是今天去的四町的統稱。向尹墨再次擡眼看向窗外，豆大的雨滴開始密集地打下來，將入目的景物悉數模糊。佐助看穿了她的心思，起身拿傘。“走吧。”

☆、裂帛

盡管雨夜出行多有不便，對於隱藏行跡而言卻是極佳的天氣。負責巡邏的人員先前已經在這一帶走過一遍，短時之內多半不會再碰見第二批，且因為這狂風暴雨的天氣，小徑上基本看不到人。照例躲過侍衛耳目，由佐助撐著傘，向尹墨依照記憶中的地圖帶著他往足利居住的殿宇走去。

天邊又一道閃電劈砍而下，傾斜的大雨已經將她的長裙打濕，她擡眸看了眼比自己更加狼狽的佐助，也只能默不作聲加快步伐。

實話說她沒有把握能從足利那裏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事，也不確定對方到底知道多少，只能碰碰運氣。就像過去幾天對方試圖搭話那樣，有過不愉快的經歷後再次接觸的事情她總是沒有少做。

忽然佐助停下。少年敏銳視覺廣闊一眼就看見了旁邊小路盡頭走來的一隊人馬。起初只是十分模糊的幾個光斑，隱藏在路燈與驟雨的掩蓋下，看不真切。因為他駐足而被迫停下的向尹墨疑惑望去，憑借自己無論如何也看不出有用信息。“認識的人？”

“那標志是橘氏的家徽？”佐助示意了一下被光映照出來的燈籠上的紋章，粗略在她那本貴族名冊上見過，只是腦海中一個含糊的印象，並不確定。

向尹墨定睛看了片刻，人已經走近了，才點點頭：“或許吧。”其實她也不是很確定，只是這裏的橘氏就那麽一個。

“過去看看好了。”

佐助頷首。

護衛的人員站在前後，由兩人擡著駕籠，即使是這種惡劣的天氣，還是步調適當地走來。向尹墨毫不猶豫就去“路過”了，記憶暧昧加上轎子的關系根本不能確定裏面坐著的人。為首拿著燈籠的人與他們擦肩而過，兩人不約而同放慢步伐，不知為何氣氛突變緊張，駕籠左邊的侍人謹慎握住藏在袖子裏的利劍，因為這兩天的事故而變得人心惶惶。

“停下。”驀地略帶笑意的女聲從轎子裏穿出，駕籠應聲而落，前後左右的人整齊停下，竹簾打開，雨傘撐起，美人矮身從轎子裏出來，毫無誠意地給向尹墨陪不是，毫無責備之意地怪罪侍人認不出眼前殿下。

她倒是不知道原來橘氏還會感知一類的忍術？

“不知殿下在這種雨天欲往何處？”

向尹墨倒是也坦然：“陬月居。原本是想向足利討教六院姐姐們的事。”

下午的時候她聽說這個橘氏才是冬町生日宴的促成人，她想比起足利，眼前人知道的說不定更多。

橘氏瞇眼一笑：“殿下該不是想要挖墻角？”

原本只是普通不過的一句玩笑話，聽得向尹墨徒然一頓，試探性地反問：“為什麽我要挖墻角？”

美人繼續微笑：“也是，畢竟殿下擁有的頭牌要優秀得多。”

很顯然對方並沒有拐彎抹角跟向尹墨廢話。佐助垂眸看她。莫名想起她說過這個世界誰都是刀俎，誰也都是魚肉。

向尹墨語無平仄回答：“過獎了，我家玉鬘樂律差點，繪畫更是拿不出手，稱不上優秀得多，與從小習藝的姐姐們更是無可比擬。”

其實她對聲樂之類並不通曉，更是無法將兩個懂樂律的人進行對比，只是有些事情做多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倒是學了一點，此刻沒有什麽情緒地謙卑，倒只是想知道對方對這些到底了解多少。

橘氏看了一眼佐助，無不讚嘆：“如此看來殿下才是深藏不露，其功力已經到了一眼看透水平的地步，下午沒有留下參加實在可惜，以殿下的能力定能力壓群芳。”

向尹墨：“……”

她這話就有點不懷好意了，在這種情況下拿她作對比，言外之意恐怕除了在場的佐助以外大家都聽得很明白。

橘氏又說：“只是此優秀非彼優秀，殿下恐怕是會錯意了，有什麽能力抵不過蹩腳的書畫和稍欠火候的音律？”

這下佐助聽懂了。她在說只要收集情報的能力優秀，就算其他傍身技能差點也沒有什麽關系。

只是他不太懂為什麽她們說話這麽含沙射影，直白一點不好麽？

向尹墨忽然話鋒一轉：“下午的時候沒能祝壽，我現在還能去打擾麽？”

橘氏定睛凝視她少頃，不言不語地從袖子裏拿出一塊和田玉。

簡單道了謝，又目送她遠去，向尹墨才轉身朝不知道什麽方向去。下午的時候是佐助帶的，同樣現在還是依靠佐助的記憶力。佐助思考了片刻，確定路徑，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走的途中隨口問了一句：“你們說話一定要這麽累麽？”

向尹墨：“……”

這麽直白地對她吐槽，除了洛依之外宇智波佐助算是第一個了。

向尹墨振奮了一下，正經說：“六院的姐姐們就是從小培養、專門從事特殊服務的，從現場看雖然沒有自由卻也過得相當自由，還能自己選擇服務對象，這種情況下和你發現的枯骨性質必然不太一樣，橘氏顯然不知道枯骨的事情，我想找我們在春之町看到的那個犯事小廝碰碰運氣。”

佐助點頭，二度隨口一問：“他不肯說的話，下一步你打算怎麽做？”

“對他用點特殊手段。”向尹墨擡手冷然又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胸膛。

佐助：“…… ”

半小時後，他們抄小路抵達偏僻的六院，朝看門的人出示了和田玉後便快步走進去。除了四町，六院應該還有一處是供侍人居住的地方，看這戒備森嚴的樣子，她不認為裏面的人除了小姐姐以外都能自由出入，否則有些事情也不太可能碰巧給她碰上。再者，在她剛開始接觸這方面的時候曾經聽大人說過，伺候這些姑娘的侍人和姑娘一樣有所講究，不是隨便誰都可以勝任，同樣是經過挑選。——這也是她為什麽要特地過來一趟的原因了。

循著記憶中地圖的樣子，兩人七拐八拐去了第五座舊宅，好一陣打聽，才找出那個在春之町工作的男子。向尹墨有點多此一舉地反思自己的失誤，且不說這種調查讓她覺得是在如月時幸算計之中的結果，自己說到底也沒能做到完全的準備，首先那個調查名冊的事情吩咐得就晚了，就算是早一點，也不至於現在浪費找人的時間。

佐助暫時把傘收起豎在門邊。

男子得知來意一時有點懵，外加明顯的不知所措，連忙擺手想要拒絕這“強制”問話。佐助站在向尹墨身側，見他推辭的模樣已經開始考慮用“特殊手段”了。

向尹墨也沒什麽心情耐心引導，故而不打算說服他說出來，就看看佐助，後者會意，直接開寫輪眼施展幻術。

被施展幻術的人永遠只會說出最核心、言簡意賅的短句，不會參雜其他廢話，整個過程只持續了短短兩分鐘。男人失神著目光，講述在改建以前被拐賣來的雛妓被會館主人囚養在這裏的事情，而那些死去的，幾乎都是失手被玩死。

這種事情是什麽罕見的事情麽？既望、杪秋、霜序、酣月，除了重塔之外還有那麽多提供給變態糟蹋的地方。向尹墨忽然想起三年多以前，她第一次見到如月瑾然的樣子。受到虐待的女孩被如月時幸送到罪城，彼時向尹墨已經快十四歲了，混跡在地下場所有了自己的勢力範圍，開始有餘力處理一些“意外”的事情——如月瑾然的出現就是時幸托付給她的一個“意外”，只是，除了體力武力上的訓練，向尹墨沒辦法在最重要的“心理”問題上幫上忙，只把女孩托付給這方面的專家，也是一直照顧自己的夕霧。一直以來，她只是聽說被安排來的女孩受到父親的虐待，但如果，不僅僅是遭到暴力呢？

那些被封閉的地方只是六院的前身，男人說的畢竟不是事情的全部，全部的真相不可能從一個小廝口中得知。她開始回想爆炸案涉及的人物，蘇我，物部，鷹司，橋本，再加上一個竹下。為什麽瑾然要在半夜將竹下清良約出來——或者，為何竹下清良要把瑾然約出來？從源氏小哥的態度看，此人不知道緣由的可能性很大，也就是說整件事和過去有所聯系的同時又十分隱蔽……

驟然向尹墨打了一個寒顫。被雨水打濕的衣裙緊貼著皮膚，涼意從下往上爬上脊背，她擡眸註視眼前的方向，回去的路徑幽深而寂冷，只有佐助的手還是熱的。她又轉頭去看撐傘的人。佐助雖然方向感很好，但根本不記路，前後算是來往三次了，三次的道路都不一樣，現在他們走在一個她根本沒印象的旮旯地兒，且不說路燈間隔太大沒有幾盞，還幾乎壞了一半，另外一半處於將壞不壞狀態，斷斷續續閃爍著極其微弱橘光，那光看久了眼睛難受，將視線瞥往兩側，被弱光照射的植物在狂風暴雨的洗禮下顯得詭異而淒慘。

抵達詠月居後，佐助先把她推進浴室。熱水讓原本冰涼的皮膚逐漸恢覆溫度，向尹墨不太放松地靠坐在浴缸裏，透過窗戶去看外面肆虐的天氣。關於瑾然相關的推測並沒有在回來的路上告訴佐助，他也沒有詢問，好像兩人心照不宣地將自己知道、猜測部分深埋心底，誰也不願開口說那些止步不前的事情。

因為沒有證據。

可能掌握著真相的兩個人都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佐助溘然想起自己遺漏了事情還沒有對向尹墨說，那時他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很重要的點，故而沒有特別在意，回來之後又被其他事情耽擱忘記說明，如今想來，當時女孩受到刺激僅是因為突然看到了枯骨麽？沒有天貺島任務的話，恐怕自己就會這麽認為了。

喝下熱茶，佐助不經意擡眸看了一眼浴室方向。

冷風通過敞開的窗戶鉆進浴室，硬生生吹過裸露在外的肌膚，向尹墨又往下縮了縮身子，讓熱水漫過肩膀，外面暗得幾乎看不清，不知道什麽時候燭火都滅了，只有驚雷咋響的瞬間能同屋內的燈火通明比肩，後來她只是放空地看著突變成白晝的狹窄視野，一張人臉從空蕩的窗臺閃現。

☆、冰碳

經過一整天的事情，向尹墨原本就有點難以放松下來，這時視線裏突然竄出個什麽，她還沒來得及看清，上半身騰起暴露在空氣中，一手已經本能搭上浴缸邊沿，被帶起的熱水順著她的手臂滴落打在光滑的瓷磚上，她的手邊空空如也，放在遠處的沐浴瓶子當不成近身武器，倘若對方真要對自己不利，以現在這種狀態百分百會跪。

可是事情有點奇怪。她冷靜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張被混了雨水血水的短發粘附著的臉龐看起來有點眼熟。“……瑾然？”向尹墨走出浴缸，抓了架子上的白色裏衣隨意往身上一披，三兩下系好腰帶。

一只濕淋的手艱難攀上窗柩，緊接著身子也跟著躍上來。這下她肯定了對方身份，放下警惕快步走過去。遍體鱗傷的女孩子在她的幫忙下平穩落地，接著體力不支地癱坐到地上。被劃破的夜行衣吸滿雨水，不住地往下滴著液體。液體碰到濕潤的地面四散開來，鮮紅的顏色被稀釋擴散，留下一圈又一圈鮮明的痕跡。

向尹墨思忖不消片刻，讓她暫時倚靠浴室墻壁。沿途而來的蹤跡被大雨沖刷，已經尋不得任何足印，向尹墨探出窗外，幽暗深邃的庭院沒有可疑動靜。她先拽走一塊抹布將窗臺上的幾個淡紅色印記小心擦去，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才退回來，將窗戶徹底關上。

坐在居室裏的佐助被她行動的聲音驚動，起身去敲浴室的門。

“能幫我再拿一套幹凈的衣服麽。”遽然向尹墨動作迅速地鉆出來，不明不白落下這句話便徑直去翻放在櫃子裏的醫藥箱。佐助往浴室裏瞥了一眼，無言去拿一套她包裏的衣服，放到浴室門邊的空籃子裏。

如月瑾然安靜地蜷縮身子靠在潮濕墻面，似乎察覺到他的到來，不敢擡頭看他，又往臂彎裏縮了縮。一滴又一滴的雨水順著她垂下的發梢滴落，她的面色發白，原本清明的瞳眸化成混沌的顏色，整個人看上去空洞而虛弱。

佐助放完衣服就出去了，隨後向尹墨拎著小木箱再次鉆進浴室。為女孩清洗身體、包紮傷口這種事情佐助完全幫不上忙，只能幹坐在外面等。向尹墨手腳麻利地做完一連串動作，新換上的浴衣裏裏外外不連貫幾片都是她沒有擦幹而沾上的熱水。

“怎麽樣？”浴室門開了之後佐助就幫忙把女孩抱到被褥上，女孩順勢縮進被窩裏，目光無神地看著虛空。

“兩處皮外傷，沒有大礙，可能就是累了。”向尹墨擺擺手，打發他去洗澡，自己起身隨意端起桌上溫熱的茶喝。

這一夜註定不能太平。暴雨依舊沖刷著這座城池，老式的燈具仿佛受不了這雷爆天氣，滋拉兩下燈絲燒了，屋裏瞬間暗下一半，投影在紙窗上的植物影子左右搖晃，在聲勢浩大的雷雨中詭異鉆出一陣細碎婆娑，不知哪裏的樹幹被雷劈倒，砸向圍墻一片磚瓦紛落的動靜。向尹墨心想著總不濟是自己的庭院吧，緊接著輕微嘈雜隱隱約約透過白墻飄進來。

瑾然稍微轉動了呆滯的目光，從模糊的虛空對焦到不遠處喝水的向尹墨，沈默半晌，才嘶啞著聲音開口：“前輩……你不問問我麽？”

向尹墨轉頭看她，聽她壓抑的聲線裏止不住的顫抖，仿佛下一秒這種克制的平靜就會支離破碎，暴露出不可言喻的歇斯底裏。

她不知道下午的時候女孩子受了某些刺激，只能從傷勢上作簡單的判斷，確實如適才自己描述，瑾然的兩處傷口都是不輕不重的皮外傷，從傷口的深度和角度判斷應該是刀劍一類利器，盡管剛才為止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但是從出血量判斷，衣服上浸染的大部分都不屬於她——或許對方多多少少會點防身之術，但顯然不是瑾然對手，考慮到此時她有在“逃亡”的可能性，剛才已經特別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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