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的擴充版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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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她覺得自己等了很久,直到眼皮忍不住開始打架,自欺欺人地做出了閉目養神的舉動,然後就這麽毫無察覺地睡死過去了!

他若是因此生病,自己也脫不了幹系!

一邊頗為自責地給他撚好,一邊琢磨為什麽他不叫醒自己,或者,一起蓋呢?

只是憑借現有的信息是不可能得出結論的。

很快,向尹墨放棄了思考,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又探探額頭的溫度,隨後起身,麻利地跑去浴室換衣洗漱。

今天是來到櫻井會館的第二天,按照內部流程,早晨有個小姐們自發組織的小規模茶會,待茶會結束,短暫吃過午飯,才是原定安排的賞花會。在賞花會上,少主們也會參加。不過,說是賞花,其實本質是最貼切這個集會召開的目的的,男孩子們趁機看看哪家的小姐是不是如傳聞般風華絕代,小姐們也借此評判那些未來的家主是否真是逸群之才。然而,無論是那邊,讓小姐們展示才藝的機會不少,借此準備力壓群芳的更是比比皆是。向尹墨不曾點亮這種技能,也沒什麽心思參與這種富有閑情逸致外加有點勾心鬥角的場面,可她的身份擺在那兒,終究,還是得出個面過個場的。

打開窗戶低聲喚了名叫綠綺的小侍女進來,在她的幫助下換上夕霧提前準備好的牙色綴花二尺袖,搭配暗紅椿柄小紋行燈袴。並不正式的小振袖穿在身上依舊覺得勒腰,只好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等發型也打理完畢,同小侍女一起翻越浴室的窗戶跳到外面去。

小侍女不禁嫣笑:“殿下,你這可是謹慎過頭了。”

“不,他感應靈敏著呢。”向尹墨行走的同時語速飛快,“你先調個人來這候著,然後去準備早餐和預防著涼的湯藥,等宇智波醒了就把狀況跟他說說,如果他有什麽疑問,看情況回答。”

小侍女應允,走出小宅後便與她分道,利索地朝另一方向疾馳。相比之下,盡管向尹墨理應趕往茶宴所在的屋舍廳堂,步伐卻不如綠綺快速,待她不慌不忙地穿越三條路徑,來到位於南面的飛鳥園,茶話會已經開始了。

十六扇門扉悉數敞開,檀木作的方桌排成兩排,數不清的佳人好整以暇端坐於座布団上,擊鼓傳花之後,開始行逢七令,氣氛正值熱烈,反應慢了一拍的女孩子在停頓片刻後朱唇微啟,即興作出一首絕妙連歌。

向尹墨悄無聲息地從庭院的側門進入,站在遠處觀察了一會兒,大致抓住了現狀,才慢條斯裏地走過去。

就在她走到一半時,黑色身影突然從斜前方竄出,似乎是盤算好了角度的樣子,甫一抓住向尹墨就奮力將她拉到原本藏身的拐角處,盡管緊挨著縁側,卻因為一些遮蔽,並不容易被室內的人發覺。

淡淡站定,這下向尹墨得以看清黑影的模樣。剛才她憑借本能出手,連對方是男是女都沒有概念。

原來黑影是個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穿著灰白兩色的紋付羽織袴,配戴橢圓形的金屬框眼鏡,銀色的框架將兩片沒有度數的鏡片包裹,細細的鏡框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放開了女孩的手腕轉而去揉被打得生疼的肩膀,額前細碎的黑發垂下來,微微擋住一雙勾人的桃花眼。

“你下手倒是輕一點啊。”驀地黑影壓低了聲線抱怨一句,雙手環胸,懶散地背靠身後杉木的圓柱。只是那看向向尹墨的目光溫柔而暧昧,她也實在看不出來他有任何責備的意味。

向尹墨冷哼一聲,認出了黑影,警惕的心放寬下去,然而雙手環胸,氣勢凜凜地擡頭看他。“讓你不打聲招呼就接近我?”

源氏小哥微微一笑,說明來意:“我在這裏等你很久了。這個茶宴不能參加,裏面擺好了鴻門宴等你。”

聞言,向尹墨莞爾:“那就可惜了,如果你能早點告知,我一定定好鬧鐘準時參加。”

他不由一楞,很快眼底異樣被不著痕跡地抹去。“我也是今早才得知的。”

向尹墨點了點頭,不再表態,將視線又轉移到屋內發出聲音的方向。

場面一度有些沈默,源氏小哥停頓了一會兒,忽然將長腿一收,正兒八緊地跟她道歉,末了,還十分多情地添上一句,“曾經我不相信一見鐘情。”

“……”饒是向尹墨,頃刻之間也不能言語了,只能神情覆雜地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把事實和盤托出。

和盤托出的話也就代表昨天的替代敗露,昨夜發生的事情都可能因為這麽點“小事”而發生不可預測的蝴蝶效應。可是緘口不言的話,這個誤會對自己未來做事也是極其不利。

理智小人和情感小人又開始打架了。

向尹墨在心底嘆氣。

恐怕現在已經睡醒的某人對他自己的魅力值毫無自覺。她都想不明白以宇智波那種態度怎麽會讓源氏產生好感?

畢竟他們共事過一段時間,也只是到了朋友未滿的地步。

最後她選擇敷衍地反駁回去:“我們昨天可不是第一次見面。”

他毫不影響地笑笑,像是無意間提起:“我當然知道。但是,昨晚的你讓我產生了某種悸動也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忽然,他掐斷話音,想來是發現了某些異常之處,比如——今天再見,卻已經沒有昨夜那種感覺了。只是這種疑惑埋藏在心底就好,畢竟還是應該,來日方長。

向尹墨沈默半晌。

“行了,往後我們還是互相離得遠點。”決然地擺擺手,她轉身就走。顯然理智小人最後還是占了上風,成功把情感小人打死了,於是這個“酒後沖動“就隨著情感小人的暫時死亡而煙消雲散。

聽到這話他條件反射就要上前,又見她倏地駐足,像是思考了什麽之後回頭補充,墨色的雙瞳充滿堅定:“我已經有——”

嘭!

伴隨著吞沒話音的一聲巨響,遠處重塔發生了爆炸。

☆、遭遇

櫻井公館的重塔不多,建築在內環南北各一個。剛才爆炸的是位於北邊的五重塔,緊靠樓閣,正是昨天向尹墨跑上去尋找如月瑾然的那個。

此刻重塔周圍已經被迅速趕到的侍衛拉上橫條,將圍觀的群眾格擋在外,駕著擔架的醫護人員進進出出,負責消防的忍者在頂層釋放水遁。流水不斷地從垂脊落下,圍觀的好事者又站遠了一點,議論的嘈雜漸漸淹沒了指揮的聲音。

“什麽情況?”如月瑾然憑借自己靈巧的身子,從外層硬是鉆到了前頭,探究似的貼著橫條往裏面探。負責守衛她的日向寧次微凝眸子,一言不發地緊跟在她身後,為了防止她一不留神就溜進去,保持著十二分警惕。

被問到話的侍衛恭敬地回答:“十點一刻二樓發生爆炸,傷亡共計十三名。爆炸原因目前正在排查,沒有餘爆的現象。”

“十三名?”如月瑾然欲言又止,看見陸續出來的擔架就要彎腰跑過去,日向寧次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固定在原地。旁邊的侍衛見狀,也連忙阻止,語調惶恐:“危險並沒有完全排除,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擡眼看了看目光堅定的忍者少年,瑾然默然,最後勉強地點了點頭。“傷員都搬去哪兒了?”

侍衛暗自松了口氣:“都去了青蓮院。”

瑾然再次頷首,轉身跑向另一處“熱鬧”的地方。

青蓮院。顧名思義院子裏種植了各種不同品種的蓮,稀稀落落水養在形狀迥異的水缸裏,只有一條彎曲的小徑通往院中心的建築。這裏最開始是一座禪院,後來經過改造,變成了公館裏專用的“診療所”。此時這個新晉的“醫院”外頭圍滿了與傷者相關的人群,呵斥與詢問的聲音交織,匯集成巨大的噪音徹響在宅院上空。

一路急切地飛馳而來,遠遠就聽到了那邊擴散的喧鬧。如月瑾然放慢步伐,分析了一下周遭的態勢,方向一轉繞到了沒有入口的背面。

日向寧次一眼就看穿了她盤算的小九九:“如月姬,這樣不妥。”

如月不理會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院墻下,擡頭觀察。

自知如何勸阻都沒回旋的地步,然而,這也不是什麽性質嚴重的錯誤,不至於達到自己出手阻撓的地步,他就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只是,通過守衛的幾天相處下來,面對眼前的女孩子,日向寧次覺得尤其麻煩。

“真是麻煩。”猝然,一個聲音憑空出現,似是把寧次未曾出口的心聲說出。寧次擡眼看去,還未見到人就猜出來者是誰。

只見奈良鹿丸將兩手交叉枕在腦後,慢吞吞地跟在金發隊友身後信步而來,顯然是沒料到眼前一幕,當他看見站在墻邊的兩人時,有點牙疼。“真是麻煩死了。”他又幽幽地感嘆了一句。

井野顯得很意外:“你們來這裏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當然是探望傷者來了。”瑾然替寧次回了一句,轉身就繼續爬墻。

寧次不置可否。盡管對於如月瑾然的行動還抱有懷疑的態度,但此時也並不拆穿,只是小心地在下方護著。也不知道她到底探望誰來了,先前在案發地點她的反應並不關切,似乎僅僅抱有對事件的好奇,因此連最基本的詢問某個人的情況都省略過去。鹿丸看了看他,煩惱地抓了抓後腦,等女孩子跳下去了,才跟著前面兩人一起翻越過去。

兩個傷勢較輕的負責守衛的忍者被交代留在院子裏,等哪個醫護人員得空了會出來幫忙包紮。他們正端了一杯溫水喝,餘光瞥見有人朝他們跑來,為首的女孩子伸出一根手指努力“噓”了幾聲,在她身後的幾人倒是沒有那麽緊張,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而墊底的少年步伐更是悠閑,隨意看向一邊,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受傷忍者面面相覷,不知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只能有點茫然地點點頭,目送他們拐到建築開窗的另一面。

詠月居裏,佐助正翻閱著好不容易從書架角落找到的自己比較在意的書籍,被調遣而來的女子在整理完內室之後便安靜地待在旁邊斟茶,他分明聽見那個拿來早餐就很快離去的綠綺小侍女在離去之前這麽交代——主子說了,如果他詢問了什麽,老實回答便是。可當他真正問起來時,本就沈默的小侍女一如既往地板著小臉,語無平仄地回答道:“小奴不知。”

於是,佐助作罷,專心地閱讀起手中這本年代久遠,卻也保存較完善的「藤原國記·下」。

根據前言,這是一本記載了比遠古時代更加早前的國家歷史。那個時候,還沒有現在所說的五大國,因此火之國也不叫火之國,正如書名所寫,由於最高的當權者姓藤原,故而也將這個比當今任何一個國家領土都要寬廣的區域,稱為藤原國。自然,書中記錄的內容,正是承接了中冊的興盛向衰,徹底覆滅的始末。

向尹墨回來時,佐助已經看完半本了,之前他很少看關於史記的書籍,尤其講述的是國家建設與權勢鬥爭方面的內容,不禁看得有些入神。盡管,用來書寫的載體是闡述事實的語氣,沒有任何修辭的美感可言,但對佐助來說,正因為是如此樸實又似乎冷靜到可怕的基調,完整地將陰謀與紛亂稱述出來,才讓他覺得真實,而這份真實之中,無一例外露骨地呈現著自己並不陌生的,血淋淋的教訓。是以,無論是明爭還是暗鬥,從古至今,同樣的事情正在不斷地輪番上演,無休無止。

斟茶的小侍女面無表情地朝向尹墨福了福身,在一側新添上一杯,然後轉身出去端廚房特制的甜點。佐助擡頭看了看她,見她正托腮坐在自己對面的位置,單手舉杯品著新進貢的茶葉。

敏銳地感應到佐助的視線,向尹墨依舊垂著眸子,吹了吹發燙的茶水,語調隨意:“你繼續看,離午飯還早。”

他索性將書放下了:“不是已經到時間了嗎?”

“嗯,但是你早餐吃得也晚啊,所以我讓紅拂推遲了。”向尹墨語畢,小口小口地將茶喝下,又將瓷杯放回桌面。

佐助想了想,覺得這個“紅拂”應該就是剛才斟茶的小侍女了,只是她進來後並沒有吩咐過什麽,究竟又是什麽時候安排好的?“那兩個是你的人?你出去之後有吃點什麽嗎?”

“沒有,我還沒來得及參加茶會就回來了,宴廳方向發生了爆炸,驚動了不少人,不知道下午的賞花還會不會舉行。“說話間她又給自己添了一杯茶,“吃完飯我想綠綺應該就能來匯報具體情況了,她和紅拂都是我安插在九條身邊的眼線之一,但嚴格來說,她們兩個不是我的人,伊藤……”想起如今並不需要隱瞞這些,向尹墨改口,“當年我的母親並沒有解散全部手下,在留下來的幫手中有大部分是繼續跟在高層身邊的,而這兩個人就是其中一個幫手訓練出來的徒弟,平常我們不聯系的,只不過這次她們兩個被九條安排過來服侍我也不是偶然就是了。”

佐助點點頭:“你這麽公然在他身邊放間諜,不怕被他察覺麽?”

“就是要讓人察覺的,而且爺爺早就知道這件事,只不過我沒提,他也不說破罷了。只有這樣別有用心的人才弄不明白我的立場究竟在哪裏,也就不知道我對九條是不是單純的利用。其實不僅僅是我,在他這樣身份的人身旁,多方勢力的探子也絕不會少,我主動露出破綻,不僅可以達到我的目的,也不會輕易暴露她們的上限,目前母親留下來的人中大部分還在自己的職位上,我想和他們撇清關系,卻又不能把界限劃得太清……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能察覺她們的師傅是誰,又有多少人能查出綠綺和紅拂是我收買的呢?”

佐助擡手把她杯子裏的液體倒進自己的杯子裏,又搶先給新倒上白開水,阻止了她空腹喝茶的舉動,有些不解的看著她:“你不惜大費周章地隱藏自己的勢力,都只是為了所謂的最終目的鋪路而已?”

“暴露自己的底牌對我而言有什麽好處嗎?我又怎麽知道我的那些人中間有多少是別人的臥底?”

面對向尹墨這種隨意而平淡的態度,他除了無奈也別無他法:“但是直接一點,效率更高不是麽?”

搖搖頭,老實地將溫水喝下,她又笑笑,“只是,有時候迂回才是正確的選擇。我回到舊部的時候畢竟還小,一無所有的小女孩想來折騰不出什麽名堂,這才沒有被斬草除根,倘若當時我直接利用現有的籌碼,別說鬥不鬥得過,就連能不能活下來,我想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佐助驀地有些沈默。有風穿過敞開的門窗刮了進來,將攤開的書頁吹起,佐助隨手抓住飄在上空的葉子,將它夾進自己尚未讀完的頁面,而後將書本蓋上,再次擡頭看她:“你曾經說過,我做事直接在很多方面不能稱為優勢。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在你看來,比起直接,我應該迂回一點?”

“不是。雖然方式直接不見得最便捷,但現狀已經不適合迂回。我之前也說過,這個世界的法則,維護統治者利益就是對的,違背了統治者利益就會被認為錯誤,在這種主流下,想要逆流而行只能從正面對抗。我支持你的做法,但是你心裏的結論是什麽,嘴上也就只說什麽,在交涉的時候是不是覺得進展很慢?”

“這方面,我在你身上已經體會到很多次了。”佐助淡然。盡管眼前的家夥對自己而言實屬特殊,因為是她,所以自己有時並不想太過追究,故而根本不想把她同那些人做比較,但不能否認,這種類似的迂回的說話方式,卻是詮釋拒絕最完美的外交辭令。

向尹墨頷首。她尚且如此,那些在位幾年,甚至幾十年的老狐貍可就更難對付了。

又給自己斟滿了溫水,向尹墨無言喝著,去而覆返的小侍女敲了兩下門框,而後端著一盤點心進來,放在桌子中間,詢問了具體的午餐時間,就又走了。向尹墨拿了一塊糕點起來,正張口咬下,就見佐助從兜裏拿出一個木質的小盒子。她定睛看了看,好像是昨晚他的術解除後掉出來的那個。

他把盒子放在她面前,又往前推了兩下。“你的藥膏,敷在疤上,早晚各一次。”

向尹墨頓了頓,最後還是把糕點吃完,擦擦手,拿過來看看:“這不是我掉的。”

“你的心腹派人送來的。”

“啊……”她恍然大悟,將盒子又蓋上,“畢竟夕霧對於女孩子身上留疤這件事很在意呢,”說著她又揚揚掌心,“這個,還惹她生氣了好一陣子。”

有一瞬佐助覺得她就是太少被教訓了,以至於在這種方面做法顯得太過極端,但有時他又會思考,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生命都已經不在乎了,又怎麽可能會珍惜自己呢?

那個時候感受到的情感,果然不是他的錯覺。

移動到她的身旁坐好,讓她稍微轉身面對自己,重新將裝著藥膏的小木盒打開,沒說什麽就去解她腰帶。

向尹墨一楞,不可置信地勾起嘴角,偏頭去看他:“你這是幹什麽?”

“反正你不打算給自己上藥吧。”系得緊實的結在松開後立即分崩離析,他一本正經地垂著眸子,並沒有什麽多餘想法。

“你怎麽比我還在意?”說著,她自己動手將小配件拿掉,在袴和二尺袖相接處分得一處縫隙,露出一點附於白皙皮膚上的淺粉印記。“我受傷的事,也是送藥的人告訴你的?”

“嗯,提過。”佐助微微頷首,將沒有完全滑開的襦袢往上撩,猙獰的痕跡也一點一點暴露在眼前,然而這時他似乎終於意識到什麽,使得本來就緩慢的動作徹底停下,沈黑的眸中晃過一抹不甚自然的神色。

“你不知道我具體的傷勢對不對?”靈敏地捕捉到這一局促,見他艱難點了點頭,不由發笑,擡手輕輕摁在他敞露的胸口,只停留須臾,便開始一路下滑,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在他冰涼的皮膚上,引得他發癢,又有點酥麻,好像電流冷不丁地通過,最後隔著衣料停留在腹上。

“這種長度,由上至下的刀傷。”收回手,感覺到他動作的遲疑,忍不住逗他一句,“反正在緋山的時候都看過了吧?”

倏忽地心咯噔一下,替換了原本的神情而變得有些凝重的眸子盯向她的臉龐。

“怎麽了……”他的反應出乎了意料,而這看向自己的目光實在是深沈了點,令她有些難以接招。

“隱瞞我的那些事,這次你要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霎時有些上火,佐助不由分說地警告,低頭將襦袢直接撩到傷痕盡頭,換她對眼前的狀況懵怔無措,呆然地看他拿近那個已經旋開蓋子的木盒,一手固定著衣服,一手沾起藥膏輕柔地塗抹在疤痕上。

頃刻之間她竟然感到有些緊張,原本嘴角玩味的弧度也因為某種原因漸漸褪去,內心開始滋生赧然,使得一貫的自若難以維持,可是常理來說,按照過往的經歷她不該如此,然而此刻也只能僵硬地拉扯理智,用不怎麽拒絕的手揪揪衣擺。倏地森的話語沒有征兆便躍入腦海,那些晦暗不清的掙紮曾經烙印在記憶深處,有時悄悄隱去了自己的存在,有時只是無意地模糊了身影,而現在隨著印象的蘇醒,重新鮮明地跳躍在記憶前端,讓她無法忽略,無法不去冷靜,於是,只是一瞬,這失常的情緒就又平覆下來,平淡地看他垂首認真的模樣。

“我也不是刻意要隱瞞的,而且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你了。是你沒給我機會。”

“什麽時候?”他頭也不擡,仔細地給她上藥。

一時之間她有些無言,視線游離去看窗外風景,不知何時又開始起風,吹得纖細枝椏東搖西擺。

他稍微回憶就感覺不忿:“明明是你一直轉移話題。”

“才不是呢。”回過頭,並不堅定地反駁一句,語氣中似乎有些逾常。

察覺到了異樣,他疑惑地擡眸看她,手上的動作也暫時停下:“那是什麽時候?”想來自己一直把握著詢問的機會,又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它錯失?

“昨天。昨天晚上我是準備說的,但是你把術解除了,又突然過來,我怎麽開口。”向尹墨無力地辯解。

“怎麽不能……”下意識地認定為借口,卻在隨即反應過來,尾音也就此掐斷,再看她似乎還是自若的模樣,耳根卻已經違背意識變得通紅,心下更是明了三分。只是這有趣的發現還未發揮原本的作用,便已經被她這難得的流露傳染,使得記憶中的溫潤觸感將這覆蓋,再一次充斥在腦海,與此時指節傳來的柔軟感覺不太一樣的……

佐助走神地低頭,她正好也腦袋空白地垂眸看去,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不知怎麽就觸碰在卷起的襦袢下擺上方分毫的位置,剎那間氣血上湧,所有的感官都不約而同集中到一處,而無法運轉的思緒更是幹脆俐落地直接走向死機,她就這麽怔怔地垂著眸子,不知道是該維持面無表情好還是趕緊背身,唯有心跳在這沈靜中提示著不合時宜的步驟,她清晰地感覺到那裏開始了比起往常更甚的頻率,並以意識無法控制的速度加快。

原來,還是會覺得難為情啊……

☆、橫生

午後忽然急劇悶熱下來,繽紛的落葉被統一吹刮進角落,消弭了走石飛砂的痕跡,仿佛之前那股欲作狂風是人為錯覺,只殘留在記憶中,找不到任何證據,被襲卷過後的庭院依然清幽平靜如來時深遠的模樣,青池潭面微波不泛一處,斷折隱花茍且泥藤枝椏。

迎面撲來梔子的花香,流連於反季蔬果嬌嫩外衣,一頓最是普通不過的午餐,集結珍品佳肴色香味俱全,殿下身份果然好不麻煩,一前一後有的是侍從侍奉,被調遣而來的護衛緊緊張張圍繞起居一環,無一例外的神色凝重,不敢怠慢。

不用多想,爆炸事件有了新的進展,全館上上下下提起一百二十分警惕,編排警衛再加三個班次,裏裏外外地毯式搜索。向尹墨無奈地揚手一揮,揮退來來回回忙碌侍從,十七道菜點全數上齊,分量不多卻足夠精致,整整齊齊擺放在紅木桌面。揮不退的是外圍一圈矜矜業業士兵,九條大人的特令不再起到作用,再任性的殿下上頭也有一個不容違抗的殿主,進進出出都要被雙眼睛盯著。至此,佐助覺得這才像是常理之中被迫規矩的公主大人。

無奈公主大人一身反骨,偏偏有他這個萬中挑一的好幫手,就是固若金湯也能逃出生天。

綠綺小侍女閑庭信步穿過兩排反行侍女,疑惑看著居室地面散落一地淩亂衣裳,換了一身內襯的向尹墨面不改色品著一勺蘿醬玉子,剛剛開始品嘗著延遲的餐點。綠綺心有存疑,不敢詢問,只好跪坐在門邊一隅,等待午餐結束。

去而覆返的侍從被叫來收拾碗筷,紅拂走在一行人最前端,與綠綺視線相撞,面無神情,徑自去收拾那散亂華服,末了,又領著一眾侍從有序離去,吃飽喝足的兩人端坐在方桌兩極,不約而同地望向沈默不語的綠綺侍女。

綠綺汗顏,致歉同時起身進屋,匯報著此前調查的情況。

原來這場爆炸只是一起不幸的意外,死傷十三名人員之中,七名貴族,五名護衛忍者,還有一名是當時靠近爆炸源的雜役,當場死亡。兩名受了輕傷的忍者目前正在青蓮院養傷,三位貴族搶救無效,還有一位所幸並無大概,只受了點皮外傷,目前也在診所休息。

向尹墨沈吟了一會兒,不置可否地重覆了一遍:“意外?”

綠綺頷首:“對外是這麽宣稱,男孩子淘氣在塔內惡作劇,拿捏不住輕重引發了這場意外。只是有家長不滿這種說法,堅持人為,施壓館主搜查證據,從現在開始全面封閉公館。”

“意外的可能性?”向尹墨再問,“意外”二字頗有深意。

綠綺會意,遞上一份文件,內含公館平面地圖,還有改造前後詳細對比。“不到百分之一。為了確保設施安全,集會前進行了全面的維護工作,詳細數據也都一一記錄在案。”

佐助靜靜看著問話中的向尹墨,也看出她十分關心這一次的事件,與之前置身事外的態度截然不同,認真記下了遇難者名單,蘇我,物部,鷹司,橋本。好巧不巧,正是昨日在重塔挑釁失敗的幾個男孩子,包括幸運活下來的那個,竹下八重,竹下清良一母同胞的弟弟。

他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裏聽過,那邊向尹墨目光凝重,問起如月雲雁的去向,這才豁然開朗,原來這個竹下清良就是會見九條當晚若紫口中所謂“雲雁姐姐的男朋友”,聽聞此時如月雲雁已經去了青蓮院探望小男孩,小男孩手臂受了點擦傷,沒有什麽大礙,只是驚嚇不小,興許需要看看心理醫生。

“把消息跟緊一些,沒什麽特殊情況就晚上再來匯報。探望工作交給紅拂處理,讓她準備一下。”

綠綺得令,福了福身關門離去,擡首瞧見長廊盡頭,準備充分的紅拂小侍女時刻待命。綠綺慢悠悠地走過去,讚她最懂人心。紅拂絲毫不領情,一個轉身起步朝大門而去。

綠綺幾步追上,低聲詢問:“方才主子在幹什麽了?”

紅拂輕描淡寫瞥她一眼,搖了搖頭。

憑借綠綺多年敏銳的直覺,斷定紅拂肯定是知道的。首先是她安排主子的午膳,與服侍的侍從一同前來,“未蔔先知”知道房間態勢,毫不動搖一氣呵成。最要緊的,是她當時面對自己詢問目光選擇無視,大有守口如瓶的架勢。

綠綺還不肯輕易放過她,好奇的目光中雜糅著一點八卦的小興奮:“那怎的衣物散亂一地?”

紅拂不理會她思緒偏頗,徑直前行。

綠綺不依不饒:“你有沒有看到什麽?”

紅拂不堪其擾,語調冷澹:“不可描述。”

“懇請姐姐賜教。”綠綺抱拳。

紅拂不再搭理這聒噪的小夥伴,拐個彎兒與她分道,直朝著青蓮院所在走去。

起居室裏,佐助專註看著櫻井公館的簡易地圖,快速記憶每一地點詳細標註,向尹墨從衣櫃拿出一件罩袍穿上,披散長發隨意用皮筋高紮頭頂,不施粉黛清清淡淡,是她覺得最閑適的打扮。末了再拿折扇,花傘,整裝待發。

輕車熟路往端坐的佐助背上一趴,雙手環住脖頸在他耳邊展顏:“我準備好了,走吧。”

“斂月居?”他看文件上竹下清良的住處就是這裏。

向尹墨否定地哼哼兩聲:“春之町。”

佐助低頭確認。她說的春之町屬於會館內一處舊邸,乃內環中位置最偏、也最為清冷的宅院,不為集會的熱鬧所覆蓋,禁止一般人入內。此時從地圖上看,倒是一處十分幽深的地方,四周湖泊山林環繞,靜謐別致,倒像是嘈雜中“隱居”的好去處。而春之町,便是這宅院四町中的第一所。

“你肯定那個人會在這裏?”佐助將文件收好,利索地背起她,幾個瞬身消失在重重監護之下。

向尹墨鼻哼一聲,給予他確切的答覆,如斯自若地倚在他背上,還是幾個起落,習慣了的頻率速度帶出一陣和煦微風,驅散了夏日的燥熱。不知何時連陽光都黯淡下來,空氣壓抑而沈悶,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有燕子低飛從他們身旁掠過,朝反方向飛去,她還能有餘力捕捉荼白中顯眼的一抹黛青。

“宇智波,你可以再快點兒。”輕輕松松,她揚聲報告。

於是他加快速度,穿越在宅邸與宅邸之間,避開了所有可能被捕捉到的縫隙,朝公館內那處隱秘的宅邸飛馳而去。“受不了就告訴我。”還是有點擔心她的狀況,除去“趕路”之餘毫不費力地感受她的反應,感覺到她緊緊抵著自己背部的胸口沒有太大起伏,環著自己的力道也無改變,才敢嘗試著又快了一點。

一段路曲曲折折並不算短,避開耳目,幾經波折總算順利抵達六條宅院附近,門口稀稀落落只有幾人把守,站在門扉周邊好不警惕。佐助帶著她在松柏大樹間落下,耳邊蟬鳴斷斷續續叫叫停停。

將胯側綁著的花傘挪挪,方便自己穩當蹲靠在他背上,別在腰帶縫兒裏的折扇派上了用場,取出撤開,為這炎熱的午後制造一點涼風。

“怎麽了?”轉眼見佐助出神,向尹墨也為他扇扇,好奇看向那邊古宅。

只見整個宅院呈被水包圍結構,只有通往門扉一條獨徑,建在湖澤上,從他們此時所在高度望去,四處房舍都被青蔥隱隱約約掩蓋,看不清裏面的真實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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