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她。

“關於怎麽走出去。你帶我來的時候應該有記下方位吧？”

“視野太狹窄，看不清。”依舊是輕描淡寫的一語，他看著她說道，“何況，你不是很享受這種探索麽？”

“這麽顧慮真是多謝了。”思忖須臾，她抓住頂頭枝幹就攀了上去，內心緊張地看了看一步之遙的圍墻頂端，最後咬咬牙，跨了過去。

“你幹什麽？”他趕忙一躍到她身後，見她搖搖欲墜地小步小步往前走。

“這樣視野就寬敞了吧？周圍這麽暗反而恰到好處。”沒有回頭她看著水平線彼方集聚的一點說道，能聽出極力穩定的聲線中帶著顫抖。

“你確定沒問題麽？”

“沒問題。就當是為等會兒的活動做準備了。”所幸圍墻本身並不高，造成的落差感體驗也就沒有那麽嚴重了。

他頓了一頓，看著她毫不穩固的背影，不知怎麽就脫口而出：“小心點，別摔了。”

“謝謝提醒。但是有個萬一的時候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仿佛是為了緩解緊張一般，向尹墨斷斷續續地開口說話，轉移因為害怕帶來的慌亂。

他在不經意間微微勾了勾嘴角。

“嗯。”

“那我就不怕了。”

佯裝自信的一句說詞，他還是分明地聽出強調中隱隱的恐懼，以及她如履薄冰似的緩慢移動，然而就是這笨拙的舉措，讓他想起孩提時代走獨木橋，那個時候他和鼬到山上去，穿越橫架在瀑布上方的長木時，自己也是這般小心翼翼，而哥哥耐心地走在自己身後，溫柔地安慰道，佐助，別怕。於是自己立即回頭不服輸地反駁了一句，我才沒有在害怕呢。緊接著就差點腳下一滑。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鼬的輕笑是源於自己的固執吧，只是他可能不知道，那樣說的自己也並非是在逞強。因為，只要他走在自己身後，自己便會莫名地覺得安心，不用擔心什麽，仿佛可以無所顧忌地一直走下去。

徒然之間緩慢移動的步伐停滯，他擡頭看著虛空陷入沈默。

記憶之中，看著鼬的背影的畫面太多了，以至於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遺忘了某些事實，某些一直存在自己腦海卻沒有意識到的事實，只知道一味地追逐，為了有朝一日能得到父親的認可，所以拼了命訓練，為了能夠趕上兄長的步伐，沒日沒夜地努力。而現在，經由這些偶然的瞬間，塵封在內心深處的記憶突然湧了上來，他仿佛看見了晴空之下與哥哥並肩行走的自己，又好像回到了夏日午後的湖邊。也是這個時候，他才更加堅定了一些事實，是以當初的自己並不能理解的含義，關於父親說的，不要再追隨哥哥的腳步。

是想要他走上僅屬於自己的道路。

與鼬不一樣的……

“嗚哇。”

短促的一聲驚呼，佐助近乎在她開口的瞬間伸手環住腰肢，一個用力攬向自己。

驚魂未定地靠在他胸膛，努力去平覆因為一瞬的驚慌而不再淡定的情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心臟快速跳動，看不到的面上視線緊緊定格在茫茫黑夜，不敢偏下哪怕一分。

“沒事了。”

“嗯。”勉強點了點頭，她凝視遠處，僵直的身體依然僵直，感覺到環繞在腰上的手臂強勁有力，她幾乎是被圈進了他的懷中，穩穩當當地倚靠在胸膛。

漸漸地，慌亂的心跳平靜下來，身子也得到了充分的放松。

“謝謝。”

他微側過頭不明地看著她：“謝什麽？”

“謝你能在我身後。在這條路結束以前，你會一直在麽？”

“我會。”

“嗯，麻……”“不麻煩。”剛吐出的字音，被他之後的話語覆蓋。

她楞了楞，很快釋然。

“也不用道謝。”

情不自禁地她淺笑起來：“我剛準備開口，你就猜到後續了？”

“以後這種事，都不用道謝。”

“嗯？”不由自主想轉頭去看他，卻發現頃刻間他們的距離過分靠近，稍微偏首拉開一點距離，她繼續道，“但是這種事，又不是理所當然的。”

這種事，他當然也是知道的。

只不過，每次聽她這麽說的時候，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分。

“你對誰都這樣麽？”

“什麽？”

“道謝。”

“這不是基本禮儀麽？不過，對親近的人倒也不會每次都說……”音調漸漸弱了下去，她頓了頓，頃刻間意識到的問題使她暫時沈默，一直以來不去正視的問題此刻驀然跳突到了眼前，想要把它壓下的時候發現根本揮之不去，尤其在意地存在於自己的意念。她轉而重新看回空白的夜，不像詢問的呢喃：“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麽關系？”

聽她茫然卻更像感嘆似的低語，他先是凝了凝眸子：”你是在認真問這個問題？”

她在無言了片刻後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說的沒錯，自己確實……沒有那麽用心地詢問。

一如之前很多次自問的情況一樣。在察覺到自己對於他有著別樣情緒之後，首先做出的舉動，竟然是默然坐在那裏無法進行理性思考。她曾經說過，對待感情的態度取決於對待感情的深淺，但是有些特定的事情，現在恍然她才意識到，到底是不一樣的啊，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真正做到一概而論的。

“那就這樣吧，「可以走在背後」的關系。”

“……”她始料未及這麽一語，反倒令他無言了一會兒。

而她沒有察覺，在清幽之中，又開口：“因為這種關系讓人感到安心。”所以，無論是最早的話語還是剛才內心所想，在他答應幫忙之後懸起的內心真的變得沒有那麽躊躇，盡管緩慢，她還是可以不間斷地持續前行，只因為他就站在自己身後，那令人放松的安心感。所以縱使恐懼沒有完全消滅，她還是能夠毫不膽怯地行走，不必那麽畏首畏尾。

而且，不僅如此，對使用太刀的自己而言，對於能夠走在背後的人……一定也付出了很大程度的信任。

“你不這樣認為麽？”

——那種不用明說的安心感。

“我不這樣認為。”冷靜了少時，他這麽回答，在確實地感覺到懷中人陡然一頓後，也只是如故地環抱著她，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真真切切地感受著她的存在，才覺得過去那些縹緲的想法是自己的錯覺。

而或許，只是現在如此覺得罷了，僅僅是稍微回顧，便又記起當初那種想法多麽強烈，強烈到……希望能像現在這樣一直下去就好了。

突如其來的想法令他也楞了一楞，在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強硬地半轉過身去看他。

他才將環著她的力道松了些，看她正經而困惑地與自己對視，而夾帶了無措的神情中沒有絲毫慍怒，是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的表情。

“你覺得這樣的關系……不好麽？”

“我不喜歡看著別人的背影。”

“你說的「別人」，是指鼬麽？”話音剛落就看見他眉心微凝，而後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在這段時間裏，她也執拗如斯地直面著他，在這樣近的距離裏，看著他眼眸中映照出來的，隱隱約約的自己。

他發覺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即使是在這樣的場合下，毫不猶豫的問話還是直直地戳進了他的心底，而那雙深邃的墨瞳，不閃躲，不飄忽，堅毅地盯著自己，無處可藏。

“我說是的話，又如何？”

顯然是沒料到他會如此坦言，她也微微楞了一下，在無言了片刻後，才緩緩開口：“你……走過獨木橋麽？”

他露出無礙的神情，輕輕頷首。

“那你知道為什麽過橋的時候，要走在身後麽？”小心翼翼地詢問著，再看向對方近在咫尺的雙眸時，他認真的目光使自己稍稍動容。

“因為這是情急之下能確保安全的最適方法。”

“既然如此，為什麽你不認為這種關系讓人感到安心呢？那個時候，難道你沒有這種感覺嗎？”

“我有。但是你不一樣。”

如此直接又毫不猶豫的一句話，讓她陡然將所有話語都凝滯在了腔口，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言語。

微垂下眸子，她發呆似的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沈默，曾經那些靈活應變的方法被拋諸腦後，她傻楞地就這麽靜靜被圈著。或許原本可以淡然一笑地將這尷尬的靜默化解，或許原本對於這理所當然的認知應是不以為意，或許的或許，她早該猜到有些事情沒有必要問出來。無論如何，她都沒有想到自己真的會在面對他人的時候表現出如此笨拙的一面，暗自糾結著不知道怎麽出聲。

可能是因為他說得太過正確了吧。

也可能是因為，她恍然想起，無論是追逐的時候，亦或者是曾經站在身後守望的存在，看著背影的那個人，永遠是單方面的吧？

而這本身就是一件難受又無力的事……

於是，對追逐的人而言，或者，守望的人而言，會不會都是一種另類的煎熬？

這時候，她不由自主地抿心自問了一句，如果一直以來自己看著的人忽然消失，作為默默守護著對方的立場，打擊會有多大？——大概就好像洛依消失那天，奮不顧身的自己。

“你在想什麽？”松開一只手捏住她的臉頰，他也低頭看著頃刻間情緒變得低落的家夥，輕聲問道。

“沒想什麽。”心下懊惱，她當即就擡手輕輕揮開，不知道眼前人什麽時候學會扯別人臉頰了，且還扯得肆無忌憚！一時之間低沈的情緒也隨著他的動作轉變，她微微瞪起眸子看他，對這過分接近的距離也有了抵觸的情緒，剎那間沖動地轉身就是擡步一走，“行了，我們也該……啊！”

☆、痕跡

她從來就沒有這麽丟臉過。

因為一時的沖動不僅對眼前這個沒做錯什麽的少年發脾氣，還忘記了自己身處高處的事實，幾乎是沒有看路地擡腿一走，驀地就踏空然後一瞬間失去平衡，若不是佐助反應敏捷伸手重新把她攬進懷裏，這麽一摔不知道會有多難看。

驚魂未定地緊攥著他的前臂，向尹墨眼神有些空洞地看著下方黝黑的缺口，腦袋一片空白。

“你還好麽？”感覺懷中人僵直了身體一動不動，他試探性地詢問了一句。

她才從長久的發楞中緩過神來。

“嗯，我還好。”勉強能自己站好，她緩了緩情緒，故作冷靜，“我們也該繼續走了。”側過頭輕聲地說道，恍然意識到剛才他的動作是為了讓低沈的自己回神吧，雖然唐突了點卻也沒有什麽問題，而一時沖動的自己實在是太丟臉了，以至於到現在為止心臟還在快速跳動，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他卻依舊有力地用手臂環著她的腰肢，將她牢牢圈在自己懷裏。“剛才的話題還沒有說完吧？”

輕描淡寫的吐息就在耳際，頃刻之間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而不知是因為他摟得太緊的緣故，還是因為剛才驚心的意外，一時半會兒竟沒有要掙開他，只是收了想要望向後方的視線，凝視茫茫黑夜。

“沒關系，不重要了。”

良久，她才嗟嘆似的一聲感慨，擡起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臂。

“雖然無法清晰地定位，但我確實喜歡這種關系。既然如此，就這樣吧。”

很快的，她的語調便恢覆了往常的冷然，似是不願給對方帶來什麽困擾，故而沒有在這樣的話題多做停留。只是他的力道並沒有因此而放松下來，一時半會兒她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只能隨之沈默了大半晌，才試探性地輕聲喚了一聲：“……宇智波？”

他才從良久的深思中緩過神來。

“知道了。”

不慍不火的一句話，他放開圈著她上身的雙臂，在她因為突然撤力而站不太穩的時候，微俯身不由分說地把她橫抱起來，然後就看見她疑惑地望向自己。

“再晚山鉾就看不到了。”

“哦。”明白地點點頭，他如此一本正經地為她考慮，還是讓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雖說不小心拖延了一點時間，若是現在按照原計劃去廚房找東西吃，就算她動作再快，說不定真的會遲到。

“那就多……”驀地想起什麽，謝字就這麽堵在喉嚨，察覺到他並不緩慢地朝前去，輕盈地起落在樓閣臺榭，便只是順勢摟上他的脖頸，而後閉上眼睛，不去看昏暗中朦朧的視野，極力忽視著不僅是身體感受到的落差感，還有視覺上直接的影響。

“不要閉著。”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反應，他開口說道，“你這樣感覺會全部集中到身體，只會更害怕。”

“你是讓我看著周圍，做好心理準備麽？”躊躇不消片刻，無礙地詢問。因為此刻他還算是平緩地穿梭在屋宇間，所以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畏縮，也稍微嘗試著看看水平視線上的景物。

他摟緊了她的身子，一個蓄力，越過間距較大的路徑，離開了剛才他們兜兜轉轉也沒有走出去的住宅區。

“看著我。”略帶強硬的建議，他又轉眸看看四周，然後抄近路往二環的壁壘去。

她依照他的話語移動視線最後定格在他的臉龐。“這樣有用麽？”忍不住又問道。

“你可以試試。”

“嗯？原來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下他微轉過來看她，冷然：“還能調侃，說明有點效果。”

她即刻用靠近他肩頭的手輕輕拍拍他，心慌：“你看路，看路！”

“不會摔了你的。”

“……”向尹墨抿唇無奈地看著他忍俊不禁微微上揚的嘴角，頓時油然而生一種微妙的心情，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他是不是有捉弄自己的意思，忽然一個急降替代了原本平緩的步調，心一涼，回過神來之後自己已經半瞇著眼眸側首靠在他頸間。

“怎麽了？”放松了指上的力道，擡起頭詢問。

“巡邏。”後背抵著墻他輕聲道，又看了看由於倏然的落差而有點驚到的向尹墨，“你還好麽？”

“……嗯。”勉強點了點頭，平覆著有些劇烈的心跳，刻意壓低了聲音，“雖說是突發狀況，但是下次你能提前說一聲的話就好了。”

“好。”很幹脆地答應下來，直到感覺巡邏漸漸離去，才又抱著她翻越圍墻，趁著夜色穿梭在幽暗地帶。

期間，身穿華服的人群從前庭走過，差點與他們照面，還是佐助，神乎其技一個瞬移，頃刻間他們就從不太隱蔽的樹間來到了中環。

四周一片靜悄悄地，既聽不到內廷歌筵的舞曲，也沒有留守的伶人一絲動靜，整個區域幽冷而顯吊詭，原本她好奇地想要停下來看個究竟，但是這種靜謐似乎正中佐助下懷，在沒有人的空地越發肆意，低頭一聲“我要加速了”就不由分說地倏然往更外層的地方去，頓時向尹墨心中一凜，來不及收回正四處打量的視線，還處於近乎靜止的視野忽然瞬息萬變，由一簇簇淩亂的星花轉化成模糊成線的光影，她不得不立即偏頭才沒有因為著急捕捉景色而將自己置於天旋地轉的地步，微擡起眸子看他，快速移動中他的側臉、分明的下顎線條似乎仍然清晰可見，而僅僅是這樣看著他，便莫名覺得安心。以至於在多年之後，當她閑暇時憶起這一夜晚，浮現在腦中的既不是晴空燦爛的煙火，也不是山鉾盛大的巡行，反而是他無意間低頭，對上她略帶端詳的雙眸時，玩味卻淡然的微笑。

☆、赴宴

送走本體和向尹墨，「宇智波佐助」百般無聊地坐回書桌前，拾起午後「自己」尚未看完的書卷繼續閱讀。盡管只是影□□，消失之後所有記憶都會回歸本體，因而借著這個時間，他也不想隨便浪費。

敏銳發覺到微不可察的步伐時，佐助瀏覽書卷的視線頓了一頓，在看向那邊緊閉的門扉之後，響起了頗有節奏的敲門聲，輕柔稚嫩的女聲隨之響起，恭敬而謹慎地叮囑道：“殿下，晚宴已經快要開始了。”

果不其然九條公為了讓她按時參加，特地派了一名侍女監督，而「本體」特意留下自己，也是為了應付這種棘手的時候。

“殿下？”待在門外的小侍女困惑地再一次詢問。

放下書卷，雙手結印，索性變化成向尹墨離去時的模樣去給她開門。

“殿下……”還維持著半舉在空中準備敲門的姿勢，在看到門扉開啟之後連忙收回，笑盈盈地看著冷然註視自己的「向尹墨」，再一次重覆道，“殿下，晚宴馬上就要開始了，請您立即換上衣裝隨我過去。”

他略微思量了一下，模仿起向尹墨的語調拒絕道：“晚宴我就不參加了，你這麽跟爺爺回覆吧。”

侍女卻沒有露出為難的神色，依舊笑靨如嫣地回答道：“可是殿下您不是已經許下諾言了嗎？大人還特地囑咐我要好好地打扮殿下您呢。”說著，她又微示意了一下單手托舉著的妝奩，裏面裝了各種首飾以及上等的黛粉胭脂，而最為顯眼的，莫過於立在盒子上方的白瓷容器，在燈光的傾照下裏面的液體泛著微光。“小奴擔心您酒意未消，故而去廚房要了醒酒湯，還請殿下趁熱喝下。”

“……”話已經說道這個份兒上，再是拒絕恐怕就不是會不會露餡的問題了，他也知道向尹墨答應了九條公三天的任務，既然如此，那麽只能在她偷跑出去玩的時間裏——由自己——頂替了……

意識到這種糟糕但是不得已的做法，佐助不禁在心中暗嘆一聲，隨後沈著臉色放小侍女進屋，沈著臉色喝下了人家特意準備的還溫熱的湯水，不發一語，就這麽讓她為自己潔面上妝，彼時在門外等待向尹墨的時候實際上他並不覺得有等待很長時間，但輪到自己被這麽固定在椅子上打扮時，每流逝的一分一秒都覺漫長，於是他就睜開眼睛，在小侍女為自己搽粉上脂時，盯著鏡案中屬於向尹墨的容顏靜靜看著。

“殿下，請將眼睛閉上。”描眉之後，小侍女又從匣內的小屜裏拿出一盒莧紅口脂，用小拇指蘸了蘸，輕輕於眼角一抹紅。“可以了。”

他才緩緩將眼睛睜開。

小侍女已經開始將方才拿出來使用的東西一一收進梳妝奩，又去衣櫃拿霓裳。“殿下？”見坐在那邊的少女不為所動，便又喚了一聲，“殿下，請過來，我為您更衣。”

佐助無言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不用了，你出去吧，我自己來。”

“殿下怎變得如此客氣，”誰料小侍女俏皮笑笑，朝他走來，“以前不都是小奴我協助夕霧姐姐照顧您的嗎。”

他才後知後覺這個小侍女難道不是九條公的人？

無奈起身，對上她茶色的眸子，也只是再一次暗嘆。順從地讓她解開自己身上腰帶，又將衣物層層褪去，直到伸向貼身的裏衣時，原本平淡的眸子才閃過一絲異色。

“殿下，您最近身體狀況好多了嗎？”平常的一句例問，小侍女依舊低頭為他整理衣裝，“今日夕霧姐姐托我捎了藥膏來……咦？殿下您的疤痕已經完全褪去了嗎？”驚訝地看著完好的白皙皮膚，她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伸手摸摸對方的肚子，繼而發出一聲由衷的讚嘆，“不愧是南宮殿，做出的藥膏效果竟是出奇的好！如今就像沒有受過傷一樣呢。”

佐助只得一臉沈默地看著眸中似乎散發著星光似的小侍女不能說話，而不自覺地眉頭微凝了一下，在他明白對方到底在說什麽後，一次又一次推翻了之前的猜測。

而她依舊不為所知地幫他穿好最後一層華麗的唐衣，看向他沈黑的雙眸時也盡是沒有察覺。“殿下還是和往常一樣絲毫不在乎這種事呢，”讓他再次在梳妝鏡前坐下，她拿起梳子重新為之盤了一個發髻，“只是小奴認為，女孩子身上還是不要留下傷痕為好，如果殿下肯配合治療，夕霧姐姐也會安心不少。”

將發飾佩戴好，總算是結束了這漫長的過程。期間沒有應付過小侍女一句話，在整裝之後，佐助依舊沈默著隨她前往晚宴所在的殿堂。

現在的他已經沒有在考慮會不會暴露自己不是那個家夥這件事了，以至於小侍女終於露出略帶驚訝的神情詢問“今天不嫌她叨嘮了”雲雲，他也只是瞥一眼然後忽視。

反正既然已經頂替她出席這些活動了，那麽或早或晚會被覺察出奇怪的吧。

他擡頭看了看頂頭的天空，算出現在大約的時辰，也只是暗自凝了凝眸。距離晚宴開始還有一些時間，而偷跑出去玩的人必然不會這麽快回來，因此現在他只能自己消化，消化那種想要立即一探究竟，好好詢問的，焦慮的沖動。

“對了殿下，”領路途中小侍女轉眸好奇地問道，“聽聞您帶了伴侶參加？他人現在何處，需不需要我去尋？”

“不用。”冷淡且簡練的兩個字，便將她下一波想要詢問的話堵在了喉嚨，最終，不再多事地詢問什麽，她規矩地領著他抵達殿堂門口。

“殿下請。”說罷站定，兩手重疊，微彎了腰行禮讓他先行進去，他也沒有絲毫遲疑，在臨靠通道的人們的註視下走向上坐。僅與九條公一個眼神交流，便準確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僅僅隨向尹墨度過一兩日，他已經掌握了八/九分。而白天的向尹墨，也確實是這麽做的。

又或許，現在的她已經不能用「向尹墨」來稱呼了，現在的她是火之國現任將軍的親侄女，平時妧。

徑自端起剛沏的茶緩緩喝著，佐助索然無趣地等待著晚宴開始。期間周圍的人談論什麽他都沒有仔細去聽，他想起這種時候向尹墨總是隨意又刻意地看向某一處，就像一名優秀的情報收集人員。

重新將茶杯放下，這下他又看著被依次端上來的菜肴，合笙之歌不絕於耳，他甚至聽出這是琵琶與曲笛的合奏，之前前行的路途中，百般無聊的向尹墨就是這麽硬拉著他猜測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還記得彼時的她在穿越那條滿是樂器的長街時，正面對著自己後退而行，興沖沖地不斷說著什麽，含笑的眸子裏滿是狡黠。他自喻不是個喜歡閑話家常的人，但是最近和她在一起，總是忍不住想說兩句。

拿起左手邊的筷子，夾了開胃小菜吃下，因為左手並非是自己的慣用手，開始的時候這一過程不太流暢，也就沒有動其他菜肴，直到重覆練習了幾次下來，才總算能夠正經開始用餐。

而身邊的人已經吃起羹類。會席料理是按照順序間隔著端上來的，因而吃完的盤子也都會及時撤下，否則身前的矮幾也不定能放下，現在他的面前已經堆放了三種菜，略思量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不按照順序，從最少的開始吃起。

“怎麽了，不合胃口嗎？”

和笙中隱約有輕柔的詢問。一開始他還沒有在意，直到對方詢問了第三遍，才緩緩擡眸朝旁邊看去，白天與向尹墨爭執最後不歡而散的青年此時關切地看著自己，想來現在的自己是向尹墨的外表，而早上剛剛發生過那樣的事，他又為何一副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體貼以對？

不理會身旁的人，佐助繼續低頭品嘗著佳肴。

他倒也沒有繼續打擾自己，回身繼續吃起來。只是時不時目光投向這邊，多次欲言又止，在屢屢失敗後，長嘆一聲。

出乎無意與無聊，在晚飯結束之後，佐助輕描淡寫地朝旁邊看了一眼。

只是這一眼，隨後他就後悔了。

這個不知道是折原還是足利的繼承人以一種近乎欣喜的目光翹首以盼，他剛想收回自己的視線，他已經將手覆了上來，溫熱、甚至有些細膩的……陌生男人的手。

“放開。”冷漠應對的同時也主動將自己的手抽開，卻在沒有完全脫離的時候再次被對方一把攥住。

“我讓你放開你聽不懂麽？”不想用武，且他根本沒想到會有一天這樣的話從自己口中脫出，對象還是個男人。但是，無論自己的內心覺得再怎麽詭異，現在在他人眼中自己畢竟是「平時妧」，是那個答應了任務便對他人笑臉相迎彬彬有禮的家夥，然而現實若是她本人在場，會做的事情恐怕就是這樣的吧。

他沒有忘記替她拿早餐回來時看見的，向尹墨那樣慍怒的神情。而那個被她倒扣在桌上的杯子，則象征了與對方的決裂。

既然面對這個人時她並不打算留情面，那麽現在自己也就沒什麽好顧慮的了。

“我只是想心平氣和地與你談談。”

對上他誠心的目光時，佐助依舊保持沈默，並且維持著冷漠的態度將自己的手強硬抽了回來。

對方的表情就微微僵在那裏。

“既然不想談論，為什麽要逼人家呢？”

一聲爽朗的笑，手持酒杯的少年朝他們走來，佐助擡眸看去，只見一個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少年徑自就在他和足利中間蹲下了，無論是年紀還是身份，坐在自己身旁的那個男人都要高出對方幾分，但是他卻反過來像是上位者的姿態似的拍了拍那人肩膀，轉眼又是一聲調侃：“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你到底懂不懂呀。”

“……”佐助打算回過身繼續他無聊的晚宴之旅，並不想和旁邊這兩個人再有什麽糾葛。

可是後來的少年卻像不放過“她”似的，在他轉身之際及時地將手伸了過來，做出一個“邀約”的姿勢：“不用理會阿澈這廝。今夜月色正美，不知道殿下賞不賞臉與我一同外出漫步游玩？”

他心想今天月光並不明亮，向尹墨還是趁黑偷溜出去的，此時能看到什麽美景？很顯然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

頃刻間佐助還是難得遲疑了一下。不知道這其中有沒有利害關系，和向尹墨的任務又有多少關聯。

是像剛才一樣拒絕，還是答應？

不請自來的少年依舊維持那樣和善的微笑看著自己，頗有耐心地等待答覆。

而自己只能沈默以對地看著他的眼眸，模擬、思考。

在這種情況下，那家夥的話……會怎麽做？

☆、花火

鬧市裏，雀躍在前頭的向尹墨驀地跑過來，提聲道：“我想要淋了醬汁的糯米團子。”

這麽把她的話轉述給店家後，佐助無奈地嘆息了一聲。總覺得在她如願以償地看完巡游又跟著人群蹦跶了一陣子後，向尹墨就徹底放開了。別看此時如此一本正經地說著話，又一本正經地站在自己身旁，那略微淩亂地披散在肩頭的長發，以及在燈光下看得不是那麽清晰的緋紅面頰都顯示著剛才她是如何如何鬧騰。

“休息一會兒。”一邊說著，將剛完成的團子遞過去。

“我不需要啊。”想都沒想就拿起直接吃下，真誠誇耀著團子的美味，又看看佐助，對他笑笑，彎成月牙的眸子裏滿是狡黠，“還是說你有這個需求？”

可是他們都心知肚明，一路上走走停停、最是悠閑、最沒有瞎鬧騰的人，也只有佐助自己而已。

“既然你不累，那就繼續。”

“嗯嗯。”滿意地點點頭，又咬了一口糯米團子，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罕見，實在是太罕見了。他還是第一次看她如此沒有掩飾，如此坦然地將心裏的想法表露在臉上，忍不住問了一句：“有那麽好吃麽？”

她反倒很是疑惑地又轉頭看看他：“你不就是因為我喜歡才買的嗎？”

應該沒有人會故意挑對方無感的食物吧。這樣做又有什麽好處。

“以前覺得你吃大量的甜食是迫不得已，現在覺得你對這種食物倒是很享受的樣子。”

又將蘸了滿當當巧克力醬的團子吃下，她舔舔唇角，露出了認真的目光：“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是嗎。”輕描淡寫地從她手上的包裝裏拿出一串相對蘸了較少醬的團子，張口吃下。

欸欸……

有點楞地看著他慢慢將三只丸子都吃下，又傻傻地看著他舉手在自己眼前晃了兩下。

“餵，有必要那麽驚訝麽？”最後他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臉頰，更讓她震驚。

“可是我記得……你不喜歡吃甜食！”

“但不代表我一點糖分也不沾，不是麽？”他倒是一臉的平淡，反倒覺得很有意思似的欣賞著她不可思議的表情。

“可是，”搜刮肚腸，甚至開始回憶過往捕捉細節，都只是為了解釋眼前的狀況，“你明明就討厭甜膩的食物啊？”

想不明白，於是她幹脆放棄了思考擡眸看他。曾經眼前的人可是一點甜都不沾，唯一見他吃得比較多的也就只有番茄了，但那跟甜品扯不上任何關系。可如今，又是為了什麽而想要嘗試？不由她也有些好奇起來。

他將竹簽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沈吟片刻。那種入口即化的潤滑以及團子本身帶有的軟糯與香甜仿佛已被味蕾記住，即使是極少吃甜品的自己也不覺得濃膩，因此，就算讓他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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